當宮理走上古棲派背後下山的小路,從早上開始就是陰天,這會兒竟然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雨絲敲打在葉片上,在城市喧囂與飛行器來往的轟鳴聲中,這條小路僻靜又無人。


    她順便給老萍通話,讓老萍叫救援組的人去廳堂內:“盡量別讓柏峙死了,之前古棲派積壓很多命案,都到了可以算在他頭上的時候了啊。而且他還有幾個兄弟沒死,該抓就抓唄。”


    她掛了通話,一邊罵著這條台階小路的陡峭狹窄,一邊踩著高跟鞋往下走,宮理正想著要不然脫了鞋子光腳走算了,就聽到一陣子腳步聲。


    宮理回過頭,就看到柏霽之跟在她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來,他也停了下來。


    宮理:“……怎麽跟過來了?”


    柏霽之撇了一下嘴:“岡峴說讓我回家,別管這些事了。我確實不想多待了。”


    宮理:“我以為你會去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柏霽之兩手背在身後:“有什麽好去的,我一點都不懷念。這條路我也可以走的吧,也是回家的方向。”


    宮理:“……我以為你會想找個一個人的地方哭或者笑什麽的。或者你應該去追你母親,告訴她你很想她,你一直想見到她。”


    柏霽之別開臉:“不要。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宮理歎了口氣繼續往下走。她或許應該安慰柏霽之,但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這些操蛋的事兒,突然砸在臉上,恐怕他也懵了吧。


    倆人依舊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往下走。


    她穿高跟鞋走得確實不快,地上又有好多落葉,宮理不想脫鞋,幹脆回頭道:“小狐狸,過來扶我。”


    他一邊像是不願意傾吐,一邊又像是等著她叫他,腳步輕快的飛速跑下來,摟住了她的腰,小心扶住了她:“你別這麽叫我。”


    宮理嗤笑:“不讓叫小少爺,說是姐姐的小狐狸。現在又不讓叫小狐狸了,你一天到底要變幾回。”


    柏霽之有點惱羞成怒:“那時候說的話,你不要拿到平日來講。叫名字不好嗎?”


    第142章


    宮理偏不,靠在他身上:“小狐狸小狐狸我就這麽叫,你管我?”


    柏霽之卻身子僵硬,死死盯著她的臉,還往後縮:“宮理……你、你能不能變回去啊,不要用這張臉……我不習慣。”


    宮理沒想到他這麽純情。柏霽之確實是心理上知道她是宮理,但視覺上總感覺她是個陌生人,對她的靠近都有些抵觸了。


    宮理也不是不願意變回去,主要是繆星和她身高有差別,身上的衣服會不合尺寸。


    宮理故意笑道:“那我偏要對你使壞怎麽辦——”


    她伸手摸向柏霽之的腰,他差點炸毛,渾身別扭:“別,你不要這樣摸我!”


    宮理:“啊呀,我這個過氣女明星就要騷擾小狐狸,我就要抓你尾巴啦——”


    柏霽之氣得捏了她胳膊一下:“真的很怪!變回去吧,我求你了。”


    他都這麽說了,宮理也沒有再堅持,她還記得出門時,易容能力的幹員說,恢複原狀要做的小概率行為是——


    一邊用大拇指堵住鼻孔一邊唱哈利路亞。


    她照做,柏霽之看她突然行為奇怪,高歌兩聲,黑發褪色身量變矮,她變回了銀發的宮理。不過那妝容還在她臉上,她還戴著打了絡子的青玉耳環,戴著墨鏡。


    柏霽之覺得有些奇妙,他很少見到宮理這麽精心打扮過,摟著她的手指緊了緊,抿了下嘴唇:“你這樣真好看。我就覺得你比所有的女明星都好看。”


    他這話有點幼稚武斷的口吻。


    宮理笑起來,柏霽之扶著她從山路往下走,走了一段路,落葉飄飄,他終於開口道:“真好。我不恨她,也不是說多麽愛她,我就是覺得,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這就很好了。”


    宮理沒有回答,就聽著柏霽之單方麵的說著。


    “她說我勇敢,可我還是覺得不夠勇敢。”


    “好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到她,讓她見到我過的特別好的樣子。”


    “我終於真的……徹徹底底的不用當小少爺了。”


    “宮理。宮理,謝謝你聽我講話。”


    “宮理。宮理。”


    她盯著腳下的台階與落葉,應了他兩聲,聽他沒有繼續說,才抬頭:“嗯?怎麽了?”


    柏霽之站住了腳,他比她低了一層台階,回過頭來看著宮理,雨絲飄落在她臉頰上,柏霽之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濕冷的臉頰,道:“宮理,我們或許應該交往試試看。”


    宮理一愣。


    柏霽之:“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你害怕傷害別人,你害怕自己做錯事或不耐煩。但或許應該試試。我也什麽都不懂,我們都是新手,或許可以一起學,學著怎麽變得更親密。”


    她張了張嘴,聳肩又想說點俏皮話,可柏霽之在她開口之前,就道:“或許,勇敢一點才會發現一切沒有那麽難。勇敢一點,才能離幸福更近一點,對不對。至少我想勇敢,如果可以,請來傷害我吧。”


    宮理不可置信:“什麽?”


    柏霽之笑起來:“我不怕。我想更近一步。或許我也會傷害你。但稍微試試呢,至少我們是在一個起跑線上的初學者,我們可以告訴對方自己的感受,我們可以模仿著去……去愛。”


    細雨落得急而輕,宮理確實沒想到她認為的敏感又別扭的柏霽之,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總是很擅長,做出一些讓她糊弄不過去的,無法插科打諢的事兒。


    宮理覺得自己不知道如何開口,她的那點自我畏懼,在柏霽之的勇敢麵前,似乎不值一提。


    宮理張嘴,竟然找不出想說的話:“……所以,你是呃、告白?就是說……”


    柏霽之抿嘴笑:“嗯。就是說想跟你戀愛。沒事,我就是要說而已,你答應或者不答應也無所謂。我想過了,哪怕你要嚇到搬走,嚇到消失,咱們也是同事,我也會再找到你,跟你說句對不起或什麽的。”


    宮理:“……我哪有那麽膽小?”


    柏霽之笑的有點狐狸模樣:“我隻是舉例。”


    宮理感覺自己反而被他瞧不起了,她抬手道:“給我幾天的時間,我、我先想想。”


    柏霽之:“嗯。好啊。”


    他繼續扶著她往下走。


    宮理腦子裏很亂。


    她知道自己很酷,但又沒有那麽酷,看見相愛的人,她也會羨慕。她一方麵在性上遊刃有餘,一麵又覺得自己是戀愛小學生,她總用前者掩蓋後者,總不肯承認說:“我跟你走得更近,你教教我該怎麽能跟你貼在一起吧。”


    柏霽之性格難道不比她敏感與忐忑嗎?


    為何他如此勇敢,她還在這裏糾結?


    是不喜歡柏霽之嗎?


    不……她挺喜歡的。而且她認為,更深的喜歡都是從更深的馴養與交流而起,情感往往並不隻是始於心動,也始於確立關係之後才有的親密與感知。


    有個人,可以以“傷害我吧”“我們一起學習如何更親密吧”為開端,向她提出邀請,而她竟然還在猶猶豫豫——


    或許隻要勇敢一次。


    哪怕不成功,她也勇敢的把柏霽之接到自己生活裏來暫住一段時間試試呢?


    柏霽之其實也並沒有他看起來那樣的淡定,他說完後才感覺到緊張。心髒擂的胸口疼,手也在微微發抖,他後悔,很後悔,或許不是時機,或許他說話的方式不對,或許他應該——


    宮理忽然站住了腳步。


    她盯著柏霽之。


    柏霽之夾緊尾巴。


    完了!


    果然她是那種絕對不會跟人談戀愛,從性扯到愛就肯定要斷關係的類型嗎?!


    難道他也要——


    柏霽之後背冷汗都要冒出來,恨不得收回自己話時,宮理忽然道:“你說得對。”


    柏霽之:“什、什麽?”


    宮理:“我也應該勇敢一點。明明心裏有答案,為什麽要等幾天才給你答複。”


    她高跟鞋踩在比他更高一階的樓梯上,伸手扣住了他後頸,抬頭朝他吻了過去。


    細雨掉落在二人臉頰之上,柏霽之瞪大眼睛看著宮理,鼻息交錯,一陣濕冷的風幾乎是推著他的背,他像個雨天淋濕的小鳥在枝頭無法站穩,忍不住與她緊緊相擁。


    抱著我,親吻我,看著我,或者捏疼我。


    他心底這樣叫著,小臂上肌肉繃緊到顫抖,卻像是擁抱一棵落霜的樹般輕輕抱住了宮理。


    宮理頂開他嘴唇與牙關,動作看似強勢,她卻像是被他舌尖溫度燙到自己的芯子一樣,也有種滾熱的顫,那陣風也卷的她雙臂像是寒風中裹緊澆濕的毛衣一樣,緊緊擁著柏霽之。


    她嘴唇撤開幾分,呼吸的熱度還籠罩著他們的臉,兩個人都像是蒙著水霧的玻璃,看不清彼此,他忍不住抬頭蹭著她鼻尖,聽到宮理手指穿過他的頭發:“……謝謝你。”


    柏霽之鼻音重的像夢話:“什麽?”


    宮理低下頭又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嘴唇:“謝謝你勇敢。”


    柏霽之眼睛發燙,他心裏愈發有淪陷下去的感覺,他好喜歡她,不想放手,不想停止,他想立刻變成狐狸,盤在她臂彎裏,蜷在她腿上,蹭著她,粘著她,咬她,然後再狡猾的舔舔她。


    他啞著嗓子道:“再親我一下……再一下。”


    宮理笑了,她沒有再鬧他,手指按在他臉頰上,睫毛扇動,吻得專注。他沒有招架的能力,卻有樣學樣的去回應,宮理終於鬆開唇,他聽到自己喘息的如此愚蠢狼狽,忍不住把額頭放在她肩膀上。


    宮理道:“試試吧。”


    他低著頭,咧嘴笑起來。


    宮理:“啊,你的尾巴在搖哎。”


    柏霽之沒有注意,連忙伸手想要擋住自己的尾巴,但又實在控製不住,他想要找理由,又忍不住想在她麵前坦率:“……我、我高興就會這樣。”


    宮理笑了起來,隻是她忽然身子立直,拍了拍他後背。柏霽之還不想鬆手,他還想抱著她撒嬌。


    宮理隻好清了清嗓子道:“呃……太太、夫人……阿姨?您好,我是,呃,柏霽之的同事。”


    柏霽之一僵,猛地回過頭去,暨香兒不知何時竟然又折返回來找他,就在離他們二人十幾步之外,有點驚訝的看著他們倆。


    柏霽之一下子窘迫起來,手忙腳亂的站直身子,但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稱呼她。


    暨香兒比劃了幾下,柏霽之沒看懂,他有些懊惱,要是自己懂手語就好了。


    暨香兒倒是沒有泄氣,而是忽然跑近來,遞上一張紙條,上麵字跡亂七八糟,寫著一個用戶名,一串號碼。


    柏霽之驚訝:“這是……這是光腦的賬號?”


    暨香兒笑著點點頭,做了個通話的手勢,柏霽之一愣,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我們可以經常聯係了哎。”


    暨香兒或許也有點狐狸的謹慎性格,她一下子又跳出去好遠,點頭比劃了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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