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體最近頻頻出現丟椅子現象。


    抽煙室、餐廳、大會廳甚至是審判室,陸陸續續丟了七八張椅子。


    當然他們暫時是不可能找到椅子了,因為這些椅子都在他們到達不了的“a1圖書館”中。


    宮理暫時住在了圖書館裏,她用椅子擺了張簡單的床架,還從外頭帶了個充氣床墊進來。圖書館裏的收音機在此之前變得安靜了許多,似乎因為宮理住進來,又變得聒噪起來,就像是家裏來了長住客人一樣興奮。


    宮理住在圖書館裏,就是因為她發現其他幹員都進不來這裏。而且她還想待在方體裏——這樣既能偶爾偷偷回自由人部門那邊,看有沒有新的委托;還能捧著room書典,隨意穿梭在各處。


    主要是方體對她來說是最好的藏匿點,吃飯她就去食堂後廚轉一轉;洗澡就去幹員更衣室,更不成問題。她不想被追蹤刷卡記錄,就去找老萍,她記得老萍以前做了一大袋子的假卡。


    老萍都好久沒見她了,看她搞出這麽大的事兒,興奮的搓著手非要讓宮理跟她講講。宮理無奈隻好口頭描述了個走近科學+鬼新娘+金牌調解家庭故事版本的殺人故事。


    老萍明知道她胡扯,還是聽的津津有味,給了她半袋子假卡,大方的揮揮手讓她隨便刷。


    老萍:“你打算躲到什麽時候,這麽躲也沒意義啊。我聽說了,自由人那邊,來找你的委托都快把你的座位給淹沒了,但因為你不在,所以所有的委托現在都是擱置狀態。”


    宮理往嘴裏扔了顆酸梅糖,舌頭卷著糖道:“不是躲,是給自己放個假,再拖一拖而已。自由人那邊更不著急了,天天不上班的又不止我一個。”


    老萍:“你這一躲倒是舒服了,柏霽之估計會擔心死。”


    宮理扯著嘴角笑了笑,沒說話。


    平樹有想過帶一些生活用品給宮理,後來發現宮理不知什麽時候偷溜去他工位和更衣室,直接拿走了他的洗發露或新毛巾,然後留下一張“回頭還你”的紙條。


    他幹脆就多帶一些沒拆封的新衣物或者新拖鞋過去,果不其然,沒兩天就消失了。


    他有一種養了隻白天從不出現,夜裏偷偷扒糧的警惕流浪貓的感覺。


    隻可惜,關心這隻無法無天流浪貓的人並不隻有他一個。


    宮理攪和起這團風雲之後,跟著忙起來的也有甘燈,他隻得空去過一次圖書館。看到圖書館裏那個搭起來的簡易床,還有床上揉起的毯子以及吃了半袋的薯片,就知道她日子過得還算得意。


    她床底下還擺了一摞沒看完的書,她支了兩張露營桌,其中一個桌子上甚至不知道從何處搬來了一台方體淘汰的辦公投影儀,投影儀前有個帶油乎乎指痕的手柄,顯然是她還沒忘了玩遊戲。


    要是她決定藏在方體內,那紅薔薇反而很難找到她了,room書典恐怕會給她打開去各處的門,方便她在被圍堵、被追蹤的時候去往任何一個地方吧。


    但甘燈還是有點擔心她的健康。


    甘燈也知道,她想去他的書房或住處是輕而易舉,便讓下屬多備一份餐食,放在自己休息室的小桌上。


    他選了有點口重偏辣的,連下屬都愣了愣——畢竟這明顯不是他的口味。


    甘燈休息室角落的單人沙發旁邊,就會在飯點前多一個罩著銀色蓋子的餐盤。餐盤旁邊還會放一些非轉基因水果,算得上這個時代的奢侈食品了。


    好幾次甘燈不在,下屬定時更換餐盤,就會發現根本沒人動過裏頭的餐飯。


    下屬都感覺,甘燈像是在投喂某個不存在的幽魂,或者說設局逮一個貪吃的小賊。


    但甘燈明知餐飯沒有人吃,依舊要求定時準備。下屬就隻好依舊準備著,直到撤餐之後拿回備餐側聽跟其他的秘書或助理一起分著吃了。


    甘燈這一日結束會議之後回到跟臥房連通的休息室,那個銀色蓋子依舊罩在原處,他撐著手杖走過去,卻沒看到水果。


    他以為是放餐的下屬忘記了,卻看到旁邊的沙發上明顯有被人坐過的皺褶,而且坐在上頭的人顯然很不安分。


    甘燈打開銀色蓋子,就看到裏麵準備的好幾樣飯菜都被人動過,但清炒根莖類的,她一筷子也沒動,油炸食品吃的一幹二淨,她不但相當挑食,還在銀色蓋子下留了好幾顆散裝的酸梅糖、一個從食堂拿來的塑封真空裝的大雞腿以及一張紙條。


    “好好吃你自己的飯就行,別管我吃啥了。方體是我家,我最近打算把所有食堂吃個遍,兩天已經要胖三斤了。”


    甘燈有點想笑。


    他手指捏著那幾顆酸梅糖,偷偷放在了西裝褲的口袋裏,其他的便讓下屬撤掉了。


    說胖三斤他不太信,看椅子上那個窄屁股的坐下的壓痕,就知道她肯定盤著腿,蜷著那細長的身子,坐在沙發上一邊刷光腦一邊吃東西了。


    第187章


    柏霽之聽說了宮理被“追捕”的事,但對外關係部一直沒抓到她,而另一邊,他答應了岡峴要出差的事之後,也到了該出發的時候。


    岡峴讓他回去收拾行囊,但柏霽之卻覺得自己沒有什麽可以收拾的東西……更何況收拾行李,就意味著回去。


    柏霽之雖然像是還賭著一口氣,但後悔已經像是漏水船艙裏慢慢升高的冰冷海水,快把他給淹沒了。


    柏霽之實在是太想知道她的狀況,三番五次的拿起光腦又無法給她發信息——而且她的光腦應該還在對外關係部,給她發的信息很可能會被別人看到吧。


    他出差前最後一個工作日,忍不住從行動部繞道去找平樹。平樹很擅長分類與處理文件,他在收容部有一個自己的小辦公室,堆滿了快到天花板的各種檔案。


    柏霽之進了平樹的小辦公室時,平樹正在把兩盒電子煙煙彈塞進抽屜裏。柏霽之合上了門,平樹轉臉看他,還笑道:“我還說你怎麽都沒來找我一起吃飯。”


    柏霽之心裏有點複雜,他能微妙地感覺到平樹或……那個“平樹”對宮理的不一般態度,但又遠沒有到表現出情感的地步。之前平樹被叫走問詢,有傳言說是平樹炸了瑞億大廈的副樓,還弄出了那個“池昕愛日他爹”的煙花,柏霽之大概就知道了——


    恐怕是另一個人格做的事,宮理也是因為目的相同,才在殺了池昕池元之後,跟“平樹”一起行事的吧。


    平樹合上抽屜起身,也更看清柏霽之的麵容一些,嚇了一跳:“發生了什麽?你眼睛都有點腫了。”


    柏霽之抹了抹眼皮,含混道:“最近一直睡不好。你知道宮理去哪兒了嗎?”


    平樹反倒很吃驚:“你沒見過她嗎?我隻知道她在方體裏,有時候她會來我這裏拿東西,但從出事、啊或者是說……從她決定扔掉繆星的身份回來之後,就沒見過她了。”


    柏霽之心裏一跳。


    果然,宮理並不是因為覺得他跟她見識或性格不同,才不告訴他那些事的。宮理就是這麽獨的性格,一直沒有改變過……


    平樹搬了辦公室裏的凳子給他坐,反而皺起眉頭來,有點替柏霽之打抱不平:“這都已經有五六天了吧,她就不怕你擔心嗎?我記得她有給你發信息報平安,你收到了吧。這麽久都一直沒見到嗎?”


    柏霽之垂著頭:“中途見了一麵,但她又跑掉了。沒事,我隻是問問你,不知道就算了……過段時間我要去出差了。”


    平樹:“去多久呀?”他說著,還倒了一杯熱茶給他,白瓷茶杯上還套著個軟絨的杯套。柏霽之端著那杯熱茶,茶湯映著他難看的臉色。


    柏霽之:“……幾個月吧。半年也有可能。”


    平樹一愣:“哎?”


    柏霽之不說話了,他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放回杯墊上,伸手理了理頭發:“嗯,你也不知道她在哪裏就算了。那我走了。”


    柏霽之起身走向門口。


    憑恕已經在平樹心裏樂了起來:“哎呦,我已經看出來了,這是被甩了啊!我就說嘛,小屁孩一個,就跟超強薄荷口香糖一樣,就剛嚼的那兩口帶勁。嘿,瞧他那樣兒!”


    平樹卻有點震驚地站著。可是宮理都幾乎讓柏霽之搬進她家了,以她怕麻煩的性格,要是隨便談著玩玩怎麽會讓別人擠進她生活裏?他可是見過宮理看著柏霽之時那飽含著“他真可愛”的笑意的雙眼,他見過宮理頂著柏霽之給她編的發辮又無奈又想顯擺的來上班——


    怎麽會?


    柏霽之的表情不像是被甩了,更像是他……


    柏霽之推開門正要走出去,平樹突然開口道:“我知道你特別喜歡她。可,她也是喜歡你的。”


    柏霽之猛地轉過臉來。


    像是努力給自己凝結出的薄薄冰殼一下子被平樹戳碎,他麵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天崩地裂似的神色,再也撐不住了,顫抖嘴唇道:“……好像是這樣的。”


    平樹還要再開口,就看到柏霽之抬起手臂擋著臉,快步走出去了。


    門緩緩合上,憑恕忍不住道:“……我服了,你|他|媽是紅娘嗎?還是那種街道辦勸人家別離婚的多嘴大爺大嬸?關你什麽事,他們分就分,你還在這兒要挽救別人破損的感情了。”


    平樹沒說話,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腳尖點著地,轉輪椅子微微旋轉。


    憑恕還在嘲諷,平樹忽然開口道:“她也是會傷心的呀。”


    憑恕突然卡殼了,悻悻住嘴,半晌道:“……我不信。”


    ……


    柏霽之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


    他坐著電梯,習慣性點了5層,也就是宮理住的頂層。


    到宮理家門前,她門口還放了個掛噴氣式雨傘的架子,他和她的傘都在上麵。


    他伸手點了一下,密碼鎖並沒有換掉,門在嘀了一聲之後打開,柏霽之卻一時沒有走進房間的勇氣。直到門自動鎖上,他緩緩伸出手再按了一遍密碼,終於打開門去,看到半開的散亂鞋櫃,還有她翻倒的拖鞋,旁邊是他那天憤而離開時蹬掉的拖鞋……


    柏霽之靠著門,眼睛濕潤起來。


    他……他不應該說的。


    那些話,他雖然感覺自己說的都很有理由,他確實也總是追逐著她,放低著姿態長久地喜歡著她。但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撥回時間,把他說的話一句句收回。


    宮理就是這樣的性格,她有著沒人知道的複雜過往,這不是輕易就能改掉的。她已經在那些插科打諢之中,偷偷將她自己的那條線往回撤,默不作聲地模糊了許多邊界。


    柏霽之光腳走在安靜的房間裏。


    浴室裏有個托盤上會專門放他洗澡時從耳朵上摘下來的銀色耳環;還有一把她自己幾乎從來不用的發繩;茶幾下麵那罐她自己從來不吃的糖果,被他吃得隻剩下一點點了。


    她會靠著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宮理不止是不跟他多談——她與任何人都不愛談。或許對宮理來說最享受的就是這樣放空的親昵。


    明明是他說,願意跟她一起學著如何去戀愛,明明是他說了願意被她傷害,那為什麽沒有再努力一點,在心裏覺得有點不舒服的時候,就努力說出來,就告訴她……


    他應該一點點就做好溝通,他應該看到她的改變而不隻是自己的喜歡。


    若在柏霽之剛剛認識宮理的時候,他也無法想象宮理的家裏會住進人,無法想象她會記得給人帶甜點回來。


    柏霽之看到餐桌上的紙盒子,他緩緩走過去,甚至那天還沒來得及看,她買給他的奶油可頌。


    打開包裝,她還特意買了兩個澆了過量楓糖的可頌。


    當然,現在都已經壞掉了。


    柏霽之看著那餐桌上動也沒動的壞掉的可頌,突然想起他衝動時說“你喜歡過我嗎”的話語,現在想想宮理那一瞬間有點怔愣的表情,她是在受傷吧——


    她明明很喜歡他,卻被這麽反問。


    柏霽之現在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但柏霽之也緩緩明白,宮理聽到了他自述的“煎熬”與難過後,她就無法再像以前一樣那樣盡心享受,慵懶快樂地跟他在一起了。


    她寧願不跟任何人在一起,也不想看別人為她煎熬了。


    他們確實是有不合適,可柏霽之實在無法想象跟她分開,他無法想象宮理以後也會跟別人靠在一起打發時間、一起說笑親昵!


    他竟然嫉妒起未來還不知道是誰的人!


    而這滿屋子的他的痕跡,要怎麽收拾,要怎麽離開才好?


    柏霽之手抓著桌子邊沿,緩緩蹲下去,他咬著自己手腕,眼淚無法控製的掉出來,喃喃道:“……宮理,嗚……宮理!”


    ……


    食品安全真是大問題。


    宮理確實吃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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