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傘攏好,穿著西裝褲與皮鞋低頭看著電子菜單的甘燈,鞋底踩在紅街的滿地垃圾上,顯得實在是太出挑了。她挺喜歡他影響周圍人心智讓別人不容易注意他這一點。


    就好像隻有她的視野裏有一位別人都看不到的幻想情人,虛擬愛侶。


    甘燈反複看著店家在電子菜單,特別是在飲料和酒的界麵。


    宮理想到,他可能是覺得炸串有點鹹,想喝點水,但這家店裏隻有加滿甜味劑的各種飲料和酒。甘燈似乎是放棄了,收起電子菜單,宮理道:“我去買點水吧。”


    甘燈抬頭看她:“啊。沒事。”


    他們倆坐的沿街小桌上,還有宮理沒吃完的塑料杯裝的炸串,她朝他推過去一點:“你占著座位,幫我看著炸串,我很快哈。”


    她說著就戴上衛衣兜帽,走出屋簷,走進細雨裏去,一邊走一邊查看著路過的自動販賣機。


    甘燈回頭看著她走在雨裏的身影,忽然想起他之前問過原重煜:


    “她要跟你分手?你不生她的氣嗎?”


    原重煜撓了撓臉,半天卻隻說:“……可她真的很好。”


    甘燈越來越體會到,明明看起來有點混蛋,有點孤獨又像是跟人保持距離的宮理,為什麽會被他評價是“很好”了。


    他至今還記得,那次在電影院之後,她像是生氣又像是理解,最後卻選擇陪他片刻,二人坐在壁爐對麵的床鋪上,他隔著被子握著她的腳趾。


    她明明是很細膩的。


    ……


    宮理這種恨不得從早到晚隻喝飲料的人,實際去找了才知道水或者茶有多難買,最後在某條小巷子裏有個老婆婆開的賣老卷煙的店裏,才買到無糖的茶。


    宮理順便也買了兩盒煙。


    她回去的時候,遠遠在路對麵就看到炸串店旁邊他倆坐的座位空了。甘燈和她的炸串都不在原地。


    宮理一驚,雖然她知道甘燈腦控能力想讓整條街的人表演後空翻都沒問題,但還是有些不安地左顧右盼。


    她也不好在街上喊他名字,隻能一邊光腦給他發消息,一邊到處找他。


    甘燈應該很顯眼才對,但宮理在街麵上都沒找到他,直到她跑過路口的時候,餘光一掃,竟然看到甘燈在一家很大的抓娃娃店裏,在萌係偶像跳舞的投影之後,彎著腰在看一台抓娃娃機。


    他胳膊上還掛著雨傘,手裏端著她的炸串。


    宮理走過去,甘燈似乎點了點抓娃娃機上的屏幕,但因為他沒有用光腦支付,抓娃娃機隻是播放著廣告,沒有反應。


    他點了兩下,看屏幕突然跳出了可以抓取的提醒,一愣。


    緊接著一瓶綠茶伸到他麵前來,宮理道:“你還會對這個感興趣。”


    甘燈轉過臉來:“啊。我隻是看小原以前在背包上掛著這個過。還挺有趣的。”


    宮理探頭過去看,是那種吊墜兼沙雕小玩具,有個麵部扭曲的黑人老哥在打開按鈕後可以表演胯下運球。


    宮理笑得不行:“你真的要抓這個嗎?咱倆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像約會了。”


    甘燈轉臉,眼睛彎起:“不是嗎?”


    宮理拿過炸串:“那你試試。”


    甘燈試了幾次,他連抓娃娃的機製都沒搞懂,幾次都失敗了。宮理雖然現在安裝了tec的芯片,甚至能控製這台抓娃娃機,但她不想插手,甘燈用完了次數都沒抓上來,他道:“看來還挺難的。”


    他轉臉,就看到宮理靠著娃娃機笑得不行。宮理道:“看你這麽笨拙的樣子,還是有點意思的。”


    甘燈:“既然是約會,那下一步要做什麽?”


    宮理看著他,眯眼笑起來:“其實本來想去情侶酒店的,可厲害了,還有震動床和泡泡浴缸什麽的。”


    甘燈看著她,看起來也這麽想過。


    宮理將一盒煙塞進他風衣口袋裏:“不過現在想想算了,每次見麵都做|愛,感覺有點怪。”


    甘燈將煙拿出來,也點了一支,倆人肩並肩,在許多中學生和小情侶中走出抓娃娃店,他煙湊過來,倆人煙頭碰在一起,在二次元美少女卡牌遊戲的投影廣告下點亮了兩支煙。


    甘燈捏著煙道:“我以為我們就是這種關係呢。”


    宮理從他手臂上拿過雨傘,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正好覺得有點話想跟你說。”


    甘燈低頭撣著煙,聽到這話抬起臉來,目光閃動,似乎像是怕她說出什麽不得了的話來。


    宮理走在前頭半步,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頭頂是輕軌呼嘯而過,她道:“我們去坐輕軌吧,你沒坐過吧。”


    甘燈:“……好。”


    宮理對紅街附近很熟悉,去往高處的輕軌電車站有一條鮮有人知的小路,道路兩邊有關門的小店,有張貼著各種邪|教與能量飲料海報的水泥牆,腳下有汙水。


    她提醒著他注意腳下,然後跳過一個汙水窪,回頭握著他手臂。甘燈撐著拐杖,他腿長,可以從容地跨過去。


    宮理:“我以為你的腿快好了呢。你上次不是說有在恢複嗎?”


    甘燈笑了笑,搖頭:“怎麽可能這麽快。我說的恢複,就像是連續上漲上百年的海平麵,非常罕見地下降了零點五公分一樣。不過這點轉好就是希望。”


    宮理:“哦。會好的。”


    再往裏走,頭頂是周圍建築高層亮光的窗戶,還有高架橋和輕軌列車,但巷子裏狹窄得僅能兩個人並肩,也十分昏暗。


    甘燈道:“我其實本來想勸你的。蛻皮計劃到這個時候已經太危險了。但我能感覺到,你不會想輕易放過他們。畢竟春城那時候的事,你也親曆過。你是不是自己也有計劃。”


    宮理側過頭看他:“你要刨根問底嗎?”


    甘燈:“……不。我信任你。或者說,我也沒法讓你放棄蛻皮計劃。昨天夜間,方體被襲擊了。”


    宮理震驚地看著他:“我怎麽沒聽說!被公聖會嗎?他們怎麽做到的!”


    甘燈:“知道的人不算太多,但也藏不住的。收容部三十多位幹員受傷,行動部傷亡七人。”


    宮理手猛地一頓。


    甘燈看著她:“你想問的那些人都沒有受傷。小原傷到了手臂,但已經恢複了。”


    宮理有些不可置信:“怎麽做到的?到底發生了什麽?”


    甘燈吸著煙,輕聲道:“像是方體的空間被他們找到了進入的辦法,然後他們釋放了一件收容物進來。你之前在深淵中安放了掃描器,收集到了大量深淵內收容物的信息。但他們放進來的,並不在你收集的資料之中。是一個無法肉眼觀測到的八音盒。”


    宮理:“……那肯定是深淵更深一層的收容物!深淵似乎一共有很多層,我被信任之後才進入了第二層,但第三層肯定還有別的東西。”


    甘燈語氣平和,輕聲道:“收容部查到這件東西五十多年前在西盟地區出現的記錄,最終將它成功收容。我們研判,它可能是跟公聖會的樂派有關。”


    甘燈頓了頓:“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找到入侵方體的入口,room對此毫無反應。現在方體正在連夜排查,但建立這個入口的方式想必非常特殊,公聖會也有自信不會被方體找到。”


    宮理眯起眼睛:“……這是希利爾做的。瑪姆想要襲擊毀滅方體。而希利爾則希望自己成為主,然後先養精蓄銳發展公聖會。如果是瑪姆,肯定會選擇趁方體沒有防備,直接將大量極具危險性的收容物送進方體中,造成毀滅性的災難。而希利爾也知道了方體的入口,卻選擇隻放了一件進去,恐怕就是為了讓瑪姆的計劃流產,也為了讓方體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內部的防禦上。”


    甘燈看她皺眉分析得頭頭是道。


    宮理轉過臉來,看他:“你怎麽想?”


    甘燈站定沒有動,高處有一個麵朝馬路的藍色霓虹燈牌在閃耀,那抹藍色在小巷中投下一點微光,照亮了他的鼻梁。


    甘燈:“……宮理。我需要你繼續留在蛻皮計劃中。你要的一切援助我都可以提供給你。我需要你找出修道院建立的通往方體內部的神秘入口。”


    他說到後麵,語速越來越慢,似乎有些勉強。


    宮理看著他,不說話。


    他也像是嘴唇黏在一起一樣,無法開口。


    甘燈死死捏著拐杖的把手。


    他想說這不是算計,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公聖會幾乎是新國境內唯一有能力傷害方體的勢力,他們想要襲擊方體內部的野心,絕對不是一天兩天。


    但他說不出口,目光像是無所畏懼,不怕懷疑,心卻像是吹起來的泡沫。


    她短時間內甚至混成了希利爾和瑪姆都拉攏的人,已經證明了,她是唯一有能力力挽狂瀾的人。


    宮理背對著高處的廣告牌,臉埋在昏暗中,隻有銀發像是月光一樣,她聲音裏有點笑意:“我知道了。”


    像是在笑他不必演那麽多說那麽多。


    甘燈隻感覺心髒上的痛楚向他襲來。


    他一方麵覺得自己算是聰明,一方麵又覺得自己在感情上如此愚蠢。他為什麽就找不到又是跟她親近,又能自證清白的途徑。


    甘燈緊閉著嘴唇,隻覺得腳下汙水照著他們倆相對的身影,像是鏡子照著他的嘴臉。但他硬挺住了,正要開口,宮理忽然道:“我其實想跟你說的也跟這個有關。”


    甘燈隻覺得二人之間停頓的沉默像淩遲,他無法再看她,隻能仰頭看向頭頂飛馳而過的輕軌。


    就在漫長的沉默後,他聽到宮理道:“我相信你。你沒有在算計我。”


    甘燈身子一震,看向宮理。


    她聳聳肩:“我自從知道公聖會打算襲擊方體,甚至打算用對付春城的辦法,對付方體時,我就知道蛻皮計劃對你來說,是絕對可以犧牲一切也要達成的。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也會這麽做。”


    宮理似乎是真的想通了,語氣輕鬆:“哦,我可不會以為委員長給我服務,是為了讓我加入這個計劃,也沒覺得咱倆的關係是算計的一部分。就因為你表現可沒好到色|誘的地步,雖然你確實挺……”


    “其實我感覺還是挺好的。就是你處理不好我們的關係和你的重要計劃,讓我感覺你是活生生的。我會想,啊,甘燈這家夥也沒那麽聰明也沒那麽全能啊,他也有束手束腳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啊。看你痛苦與煩惱,會讓我覺得,離你近了一點。”


    “但你又有別人比不了的意誌力。我之前就感覺你下定了決心,讓我猜猜——你是不是覺得,你既要蛻皮計劃成功,你也希望能跟我保持關係,你願意用盡所有辦法,就把這兩件事都達成。說實在的,你就是安靜外表下野心跟烈火一樣的人。在感情上,都很有野心啊。”


    甘燈第一次聽宮理對他說這麽多。不是嘲諷,不是插科打諢,她仿佛也要借著黑暗的巷道,才能說出這番話來。


    宮理隻感覺甘燈像是冷一樣微微發抖的呼吸著,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就繼續道:“挺好的。我有時候就是太容易放手了,就……”她歪了歪頭,也覺得這話有些肉麻:“就感覺你腿雖然像是壞死了,但心卻跳得比所有人都有力量一樣。我可能、我也不知道,就是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咱們的關係,雖然不是你的野心能達成的,我也是說了算的人。但我不會覺得你算計我……也沒有討厭你。”


    宮理說完了,也有些覺得太矯情了,低頭想踢一下巷道裏的易拉罐,但是卻踢空了。


    下一秒,她忽然感覺到甘燈像是暈倒一般朝她擁抱過來,兩隻手像是痙攣般用力抓著她衣服,握著她後頸。拐杖砰一下倒在汙水中,濺起水花,把他倆倒映的身影砸了個粉碎。


    宮理感覺到甘燈在顫抖,每塊骨頭都像是在打顫,他整個人又虛脫又像是個海膽。他臉埋在她頸側,大口呼出滾燙的氣息,像是想要開口說什麽,喉嚨裏發出一絲低啞的輕響,但有萬千的話語,也無法形容。


    宮理撐起他的重量,手伸進他風衣內,抱著他顯得有些紮手的削瘦後背。


    甘燈終於從嗓子眼裏擠出一聲絕望的哽咽的低喚:“……宮理!”


    宮理:“啊。”


    他肩膀起伏起來,宮理無法確認他是在大口呼吸還是在……但脖頸處似乎有潮濕的氤氳。


    宮理感覺他的發絲蹭著她有些癢,她手指攀數著他一節節椎骨,就聽到甘燈吸了口氣,沙啞道:“……我愛你。”


    宮理震了一下。


    他發出又哭又笑,仿佛自己也覺得荒唐的聲音:“抱歉。很可笑吧。但我……找不到別的詞來形容我的……心,可能隻有這最俗氣的話了。可能我理解的詞語,又多了一個。”


    宮理能感覺到他胸腔裏的震動:“……宮理。你應該殺了我。或者陪著我。我希望你能在,在我旁邊,在……很多個夜裏。”


    在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上。在偌大的他從未走出過的方體裏。在爐火旁。在餐桌邊。


    宮理感覺自己的肋骨都被他心髒震得發疼。


    她明白為何總感覺甘燈與她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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