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鬥倒是沒有持續太久,隻看到人影快速閃動,地上除了跪著的礦工,就隻剩下躺著的護衛兵了,宮理因為急著用車,下手有些沒輕沒重,林恩更是跟她倆人夾擊十幾個人,快速就讓他們失去了戰鬥力。


    礦工們看著她,驚恐畏懼,但宮理卻眼神都沒往他們身上放。在宮理轉過身去繼續看裝甲車的時候,他們也都連忙爬起來,拉扯著彼此往遠離她的方向疾奔離開。


    宮理轉頭看著這輛前玻璃都完整的裝甲車,滿意地拍拍手準備上車,林恩忽然道:“……有氣味。燃油,還有別的,難聞。”


    宮理眨眨眼,蹲下去看裝甲車偌大的底盤,就看到了幾個激光槍的槍眼斜著射入裝甲車內,下方不斷在漏油,還有一些高能量的化學製劑,電機也被打爛,正在底盤處冒出電火花——


    宮理連忙後退幾步,也拽住旁邊的林恩,然後就看到火苗瞬間從裝甲車底部竄起來,快速地吞沒了整輛車!


    他們好不容易找到的最完好的裝甲車,就在宮理的眼前,變成了月亮下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圍一整片沙漠。


    林恩在車內不斷小爆炸的劈啪聲響中,聽到了宮理字正腔圓的大罵髒話。


    他本來想說,可以走回去,他曾經跋涉過比這更遠的距離。如果她走不了,他可以背著她。


    但林恩還沒開口,就視野邊緣察覺到有什麽車輛在沙漠中快速移動著,似乎是看到了沙原上的火光,竟然也朝這邊過來。


    宮理蹲在沙地中,唉聲歎氣想摸身上,卻發現煙也沒有帶,更是有點哀愁:“早知道我還不如坐那破礦車回去,大不了等快到了格羅尼雅,我就再下車想辦法。算了,還是先問問這幾個沒死透的護衛兵知道點什麽吧。”


    宮理正要起身,也察覺到了那輛飛速接近的車輛。看起來像是某些貴族或上層人士的白色小型沙行車。


    她提防地皺緊眉頭,看著那輛車直衝火光處而來,而後穩穩停在了距離燃燒的裝甲車幾十米遠的地方。


    很快,沙行車兩側的門打開,有兩個人影走出來,都裹著層層疊疊的衣袍與頭巾,看不出來身份,但那副觀察又懷疑的樣子,很像是兩個局外人。


    是姐妹會的人?


    宮理也注意到,其中偏瘦的那個人,腳印非常的輕,簡直不像是人會留下的足印,而他衣袍下端,也有……青色的毛茸茸的東西,微微抬起來,時不時晃動著掃起沙原上的浮灰。


    甚至連他蓋著頭發的風巾下,都有一些可疑的像耳朵一樣的翹起來的尖尖。


    他目光掃向地上礦工與護衛兵的屍體,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人低聲交談,搜尋著什麽人的身影。


    他也很快就注意到了劇烈燃燒的裝甲車,以及裝甲車旁邊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弓腰蹲著,手臂搭在膝蓋上,簡直像個蹲在街邊抽煙的不修邊幅的小無賴,托腮仰頭也看向了他。


    柏霽之也看到了她短短的長度不過耳的銀發。就像是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她頭發的長度……


    裝甲車爆燃了一下,也更照亮了她的臉,她半張著嘴滿臉驚訝地看過來,顯然也認出他來——


    宮理絲毫未變,比那張照片裏鮮活千百倍,幾個月音信渺茫,卻在這奇妙的曠野沙原中相見,柏霽之雖然早知道是來接她的,也早就有預感,但仍然是心劇烈跳動的耳膜都跟著鼓起來,他隻感覺眼睛裏都要進沙子了……太多沙子了……


    宮理看清風巾下方金色的瞳孔,差點就叫出聲來。柏霽之為什麽會來到這裏?是方體的很多人都來了嗎?


    她撐著膝蓋站起身,林恩卻很警惕,他皺著眉頭,從衣袍中拿出一把短刀站到宮理身前去。


    柏霽之還沒有叫出她名字,就先注意到了旁邊的林恩。


    ……別人或許沒見過,但他見過這綠色的瞳孔,見過他即將動作之前垂著手臂弓著背有些詭譎的身姿!


    宮理道:“林恩——”


    柏霽之更確認了。對!林恩,就是這個名字!


    當年宮理還扮演西澤神父的時候,這個林恩就穿著教廷騎士的銀甲,為了搶奪收容物跟柏霽之大打出手!後來平樹也說過,殺死宮理的是一位失蹤的教廷騎士……


    柏霽之心裏驚疑不定。


    為什麽當時西澤身邊的人,會出現在這裏!


    他那舉動難道是在脅迫宮理?


    宮理後麵幾個字還沒說出口來,就看到林恩手臂上汗毛直立,瞳孔縮緊,猛地在沙地中擰身,抬起匕首朝後抵禦。一團黑霧立刻在林恩身側炸開,柏霽之瞬移到他身側,手中一柄長戟朝林恩刺去。


    林恩在匕首抵禦了一瞬之後,立刻閃身逼近柏霽之,瘋狂朝柏霽之反擊,顯然是他也將柏霽之當成了襲擊者,而且是實力強大的襲擊者!


    林恩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自從宮理上次見到他,都沒見到他如此發瘋的樣子。


    而柏霽之如今的速度和實力,已經不是她們當年去春城的樣子了,宮理隻聽到耳邊叮叮幾聲響,倆人已經在眨眼間交手好幾次。黑霧幾次連續在林恩身側炸開,他連續瞬移,在沙地上留下不連貫的足印——


    林恩根本不在乎受傷,身上被他刺傷好幾處,血花四濺,也絲毫不躲讓。


    宮理突然插手了。


    就在柏霽之瞬移到距離宮理最近的地方,正要對林恩刺去時,她從柏霽之身後突然一把摟住她胳膊,拎著他往回拖:“別打了!”


    柏霽之像貓一樣弓起背來,炸毛到尾巴豎起,在僵硬中意識到抱著他的人是宮理,急切喊道:“宮理!是我,柏霽之——平樹說你失憶了!離這個家夥遠一點,他要殺你的!”


    林恩動作一僵。


    宮理歎氣道:“小少爺,你狐狸尾巴都露出來了,我還能認不出你嗎?先別打了,他是跟著我一起的。”


    柏霽之不知道為什麽,她說“小少爺”幾個字,他就整個人軟下來,踉蹌了幾步才借著她手臂的力氣站直,金瞳轉過來盯著她看:“……他要殺你!”


    宮理看到他耳朵在風巾下晃動著,道:“嗯。這個事兒回頭再說,你怎麽會過來?”


    這次輪到林恩僵在原地睜大了眼睛。


    她說“嗯”,她認得出來眼前的舊朋友,她早就知道他之前殺了她……


    宮理是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


    第341章


    林恩站在沙地裏一動不動,握著那把讓他顯得有些可笑的短匕首,匕首上還有幾個剛剛跟柏霽之交手留下的豁口。


    而柏霽之則站直了,掀開兜帽風巾,露出黑色編發的腦袋與落了些沙子的厚絨狐狸耳朵,他耳朵抖了抖,沙子隨著抖掉。他開口道:“老萍通過斷斷續續的方體衛星訊號,向方體總部發來了報告。我聽說委員會非常重視,定下了周密的計劃,決定要插手格羅尼雅的事。第一批選中了八個幹員先進入格羅尼雅,第二批有大量幹員……”


    柏霽之說話的時候,忍不住目光一直在她臉上逡巡,看向她有些幹裂的嘴唇,看向她思索時垂著的睫毛——看著看著都忘了詞:“呃、第二批……”


    宮理抬眼看向他:“第二批怎麽了?”


    柏霽之被她抬眼注視,忍不住繃緊了身子,跟她視線交匯的瞬間,他腦子裏忽然就一個詞也想不出來:“第二批也有好多幹員,在、在……”


    宮理笑得眼睛彎起來:“怎麽還忘詞了?”


    她一笑起來,那張臉太靈動熟悉,柏霽之才感覺那種能活著見到她,能見到活著的她的實感,朝他瘋狂湧來。


    關於宮理死掉這件事,許久的時間裏就像是慢性的噩夢一樣侵蝕著他,隻有在方體的餐廳吃飯時,在下班回家去逛超市的時候,麵對生活中許許多多細節,巨大的恐慌與虛無才會突然襲擊他。


    柏霽之已經不怕分手了,但他沒辦法想象……宮理就不在這世界上了。他會突然從悲傷有時候變成莫名的怒火,甚至憎恨這個混蛋的世界。他從小就有點厭惡這個世界的殘忍與不講道理,但認識宮理之後他又覺得世界也不太糟糕……


    但現在,宮理這層糖衣已經不在了。


    甚至好多次,他總覺得那張照片也是騙人的,是她死前的惡作劇,是她早就預備好的念想,惡劣得要吊著他的心。但他仍然是忍不住一次次看……看完了又惱火:她要是活著,為什麽就不能多來一條訊息,為什麽就不能回到萬城來?!


    宮理抬眼看他,在發現他金色瞳孔蒙上的水霧時,表情一正,心虛的舔了舔嘴唇,但話語仍然還是想打破氛圍:“你真的是又長高了啊,而且模樣也長開了,臉上都沒之前那麽軟——”


    宮理還沒說完,柏霽之突然伸手拽了她衣領一下,簡直像是要把宮理拎起來。遠處垂頭站著的林恩條件反射地挪動了一下腳要衝上來,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僵在了原地。


    宮理笑起來,看他氣得露出犬齒,鼻子都微微皺起來的樣子,剛要開口,柏霽之鬆開手,用力攬住了她肩膀。倆人肩膀撞在一起,他像是要勒死她一樣用力,說的話也有點不大好聽:“……幸好分手了,我才不要跟你這樣的人在一起!兩個多月了,卻什麽都不說!卻不知道我、我們都有多掛念你!你根本就不會改好你個混蛋——”


    話說得難聽,他卻吸鼻子的聲音越來越重,到後來尖尖下巴紮在她肩窩上,宮理感覺到小腿被他圈起來的尾巴蹭著。


    她沒忍住笑起來,卻也發現林恩沒有鬆開匕首,也沒有挪開眼,隻是怔怔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


    仿佛從來沒見她這麽放鬆的開懷著。


    宮理緊接著就聽到柏霽之特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鼻音很重地小聲道:“你把……兜帽給我拽回來戴上。”


    宮理:“什麽?”他還覺得哭出來丟人了啊。


    柏霽之急道:“你快點!那個跟我來的,指派給我的下屬!”


    宮理大笑,但還是把兜帽拽上來,蓋住他耳朵和頭發,柏霽之往下扯了扯。


    這個距離下,宮理不用特意吸氣也能嗅到淡淡的味道:“啊,小少爺變成了beta嗎?你氣味聞起來怎麽是那種……香草味或者奶糖味?”


    這麽愛吃甜食的家夥,變成這種甜香的味道也正常,跟他的狐狸發情期的甜膩味道也有些相似。


    柏霽之猛地鬆開手,站直身子瞪眼看她:“你不要亂聞,我身上才不是那種味道!再說是beta怎麽了,我到現在也沒分清什麽alpha、beta和omega都有什麽區別呢……”


    他後退一步,低頭擦著鼻子想把話題拉回正軌,臉側有點泛紅,卻快速道:“委員會的命令是,要我們第一批到達的八個人和駐紮在格羅尼雅的其他幹員都聽你指揮。然後在天還沒黑的時候,我們的通訊設備收到了一個小惡魔頭像的人發來的訊息,說是給我們安排了車輛,讓我們偷偷離開格羅尼雅前來接你,否則你可能回不來。”


    tec啊。它做好了兩手的準備。


    “我不認識那個頭像,但是平樹卻說是值得信任的人。但根據行動部在跨國行動中的原則,隊伍裏的領隊或副領隊這種人不能同步行動,所以左愫留在了城裏,隻有我帶人來接你。”


    他說完這些話,臉上也恢複了有點高傲的平靜,除了眼角有點泛紅,什麽都看不出來了。


    宮理驚訝:“左愫也來了?!”


    柏霽之點點頭:“我們當然是願意來的,但也是要委員會選中才可以。我心裏也在想,我和左愫當然不算最強的,恐怕也不是最適合在格羅尼雅行動的,為什麽要派我們來?”


    宮理心裏卻跳出了一個名字:甘燈。


    絕對是甘燈這麽選的。


    從那條甘燈要她不要回來的訊息之後,宮理跟他根本就沒有過任何聯係溝通,但這次派柏霽之和左愫來就像是甘燈距離幾千上萬公裏向她捎來了訊息。


    像是對她上次背後偷摸的計劃,早就心知肚明;也像是對她的“死亡”大喜大悲之後,逐漸恢複平靜。一切他都咽下去,隻是手忍不住在她腦袋上無奈的敲一下似的……


    宮理垂了垂眼睛,道:“跟你同行的人是?”


    距離林恩幾十米,站了個跟柏霽之裹著同色衣袍的男人。他摘下風巾,腦袋上套了個用藍色玻璃鏡碎塊拚接成的頭套,連五官頭發都包裹在鏡子碎片頭套下,在火光邊顯得像閃耀的燈球。他弓著腰顯得過分謙卑客氣又社恐地朝這邊鞠躬,兩隻大手局促地攥著,甚至想往後退。


    柏霽之道:“這是【三省身】,也是行動部的c級幹員,不用跟他搭話,也別看著他,他不喜歡被別人注視著。”


    顯然取自“吾日三省吾身”,宮理看到他擺著手不斷鞠躬,嗓子眼裏憋出一陣“別別別不不不我我我”。連忙禮貌地挪開眼睛。


    三省身果然鬆了口氣,將風巾重新罩在了頭上。


    柏霽之也看向了就像柱子一樣站在沙地中一動不動的林恩,林恩並不看他,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宮理身上。


    柏霽之拽住宮理的手腕:“走,回去了。這輛沙行車的話,說不定天亮之前就能回到格羅尼雅。”


    宮理:“啊對,你不要再在外麵站著了,這裏的輻射應該已經很高了,多待十分鍾你們可能就會深受影響。”


    柏霽之點頭:“不用擔心,方體早就察覺到了最近這片地區不正常的輻射量,也給我們帶了一些能抵禦中低量輻射的藥劑。”


    他拽著宮理走過林恩身邊的時候,林恩自動就轉過來,抬腿就要跟上來。


    柏霽之卻忽然轉過頭,壓根不看林恩,隻是對宮理道:“我理解了,你要利用他,也是權宜之計對吧。畢竟你在格羅尼雅沒有認識的人。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都來了,你不需要再用這種人了。我們都會聽你的。”


    宮理並沒有立刻接話,側著臉看向林恩,林恩麵上露不出太多表情,隻是瞪大眼睛呆呆的看著她。


    柏霽之後一句也說出了她心裏的想法:“方體已經查出來了瑪姆的能力,就類似於思想控製。很大概率就是他在替瑪姆盯著你,說不定此刻已經把方體幹員到達格羅尼雅的消息傳給那個什麽瑪姆——”


    確實,宮理忌憚的就是這一點。


    雖然說他種種行為和表現,都像是在真的保護她,但誰知道最後關頭他又會做出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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