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懷疑舅父苛待嗎?


    俞清瑤嘴唇都快咬出血來,死死抓住弟弟的手,不讓自己泄漏一丁點脆弱、被放棄拋棄的痛。


    雖說當初是她想盡法子,一定要離開本家的,但太爺爺……那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什麽瞞不過眼睛的太爺爺,會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離開?俞家本家,容不下她啊!她在那裏,除非把自己變成一個聾子,一個瞎子,一個四肢不全的廢人,才能聽不到別人日日的嘲諷奚落,才能看不到明顯的苛待,才能對欺負無力回擊,忍成習慣!


    憑什麽她要忍受那些?她比別人低賤嗎?


    所以她拚勁一切逃了。


    然後,曾祖父漠不關心的過了四個月,忽然決絕的送來一紙銀票,說明血緣關係已斷,隻剩下單薄的“金錢往來”?


    沒人猜得到老爺子的心思,當年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連皇帝在決定國家大事時,都要聽他的建議,世所公認,帝師老人家心思莫測。俞清瑤就更不能了。


    她隻是怨恨,悲哀。


    為什麽錢氏犯了那麽多的錯,曾祖視而不見,連殘害俞家血脈都能原諒。而她呢,真的犯了逆天的大罪嗎?用此絕情的方式!


    銀票無力的從俞清瑤手上飄落。


    俞子皓哭著撿起來,豆大的淚珠不住的滾落,“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過年他就九歲了,正值對著一切懵懵懂懂的年齡。雖沒有深刻的了解,這是代表俞家對姐弟兩個另一種方式的“隔絕”,但也知道,信中一個字也不留。光有一張冰冷銀票,很不好不好……


    沐天恩同樣大感驚訝。


    他自然不會為俞清瑤安慰弟弟的一句話而生氣。反而心生更多的憐愛之意。


    老爺子,是不是老了,昏聵了?


    清瑤骨子裏帶著一股倔強,可畢竟是孩子,好生教導著,改過來就罷了。至於為丁點小事,就放棄孩子嗎?再者,清瑤是女孩,可子皓是男孩啊!他又聰慧。將來科舉有望!


    無法猜透老爺子此舉何意,隻能一聲輕歎,“傻孩子!老爺子送來銀票,或許是怕我不盡心吧!長輩賜。不應辭。你們就……收起來吧!”


    “舅舅。清瑤剛剛說錯話了,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舅舅還不知道你嗎?”


    對比沐天恩的寬容和藹。俞家本家的那群人,簡直麵目可憎!


    俞清瑤對自己對俞家還保有幻想而羞愧、憤怒。好,俞家絕情在先,她何必要念著血脈親情,對他們念念不忘?也罷,將來俞家抄家――她默默不問就是!


    心中堵著一股抑鬱不平之氣。年節過得都不大痛快,連熱鬧的元宵節。姐弟兩個也隻是做了花燈,為父母祈福而已。


    ……


    轉眼到了二月。


    沐薄言見表弟表妹悶悶不樂了許久,有心討他們歡心,親自帶了兩人到凝暉堂,生磨硬泡的求沐天恩、杜氏,“爹、娘,明天是二月二、龍抬頭。我想帶表弟表妹去賽馬場瞧瞧熱鬧去!”


    “胡鬧,那邊人多雜亂的,你表妹身子虛弱,一時大意出了什麽事情,可怎麽辦!”


    “哎呀娘!您別管得這麽嚴好不好?表妹日日拘在家裏學規矩,大金嬤嬤都告老還鄉了,可見表妹的規矩學得很好。一年到頭,難得有個熱鬧去處。去年龍抬頭,連德安公主的小女兒、威遠候的三娘,平西侯的嫡女,不都出來了?今年的世家閨秀會比去年還多!”


    沐天恩猶豫不定――其實在頂層權貴中,青年男女的大妨沒那麽嚴謹,因為世代聯姻,數百年下來,拐著彎,總能攀上親戚關係。每次“簪花會”“詩會”“茶會”之類,不就是假借各種名義,邀請了各家的青年俊少、千金閨秀會麵嗎?


    “爹,娘,我會好好保護表弟表妹的!今年的賽馬場又擴大了,能容納三千人!到時候賽馬,那叫一個熱血沸騰啊!不親眼見見,多可惜!要是不放心,我多帶些護衛可好?去了也隻呆在包間,絕不讓外人靠近的!”


    沐薄言不停的拍著胸脯,做下種種保證。


    俞子皓抿嘴兒隻是笑。


    至於俞清瑤,第一次發現紈絝表哥,也不是那麽討厭嘛!


    最終,在沐天恩疼惜清瑤姐弟太久未展歡顏的情況下,投下絕對性的一票。


    次日,兩姐弟忙忙的換了穿戴,跟在沐薄言身後準備出門。套好了馬車,杜氏親自帶了十二個人高馬大的壯婦,讓她們陪同。看著母親不容拒絕的神色,沐薄言表示無奈,母命不得不從啊!


    一家人正笑語宴宴,說著賽馬場的事情時,那一千兩找上門了。


    準確的說,終於弄明白俞家老爺子為什麽送銀票了――為長房嫡重孫,俞子軒。


    俞子軒早就是舉子身份,兩年刻苦攻讀,自覺有望,年後便來京城參加貢院考試。在京城,居不易,賃房太不劃算,再者衣食方麵總不能自己動手吧?老爺子便一封書信,著俞子軒親自送到安慶侯府。


    去賽馬場的計劃,自然擱淺了。


    親戚上門,還是俞清瑤姐弟的“長兄”,能不理會嗎?


    府中的男主人唯沐天恩、沐薄言二人。而侯爺在部堂辦差,怎麽也趕不回來接待的。況且俞子軒的輩分低,沐薄言接待就夠了。


    “呃,俞兄是我表妹、表弟的堂兄?嗬嗬,那就是親戚了,來來,請進!”


    俞子軒比四個月前,眉清目秀,更顯得清俊了,外表好似一竿青青翠竹,高雅絕倫,雖然風塵仆仆,也不改清逸超俗之氣。


    沐薄言客氣熱絡,他也拱手問安。


    禮儀方麵,他有老爺子親自教導,自然沒差的。唯一讓人不大舒服的是,對俞清瑤冷淡至極,沒正眼看上一看,連帶俞子皓也隻是問候一聲,便直接送上書信,開門見山。


    “家曾祖命在下送來此信,言明交給貴府主人,若貴府主人不在,交給閣下也是一樣。”


    “呀呀,何必這麽見外。既然是親戚,喚我一聲卿重即可!”


    俞子軒謙遜的應了一聲,將自己的字告訴,“明誠”。


    “明誠、明誠!”沐薄言將兩字咀嚼了下,露出親善的笑意,“明誠兄,請隨我進客堂,一路辛苦了吧?身邊的人呢?”


    “下人無知,留在府外了。”


    “快讓人請進來吧!天寒地凍的,別凍壞了!”


    沐薄言雖然一身華貴的紈絝之氣,但存心結交某人的時候,絕對能讓人如沐春風。俞子軒本來端著“帝師後人”架子,見他言語赤誠,也慢慢減少戒心,隨口問了句,


    “是不是在下來得不巧,剛剛舍妹舍弟是……”


    “哦,今兒是龍抬頭,西郊有賽馬會,我正要帶著表弟表妹出門散心。”沐薄言不在意的說。


    不想這句話,惹惱了俞子軒。他怒氣衝衝的道,“賽馬會,什麽賽馬會?那種場合,想想也是大庭廣眾的,怎能讓女子拋頭露麵?成何體統!子皓也罷了,俞清瑤是女孩子家,府上怎麽教育的?”


    明明有求於人,竟然質問起來。況且俞清瑤早就不在俞家了,連老爺子都默許把她交給安慶侯教導,他憑什麽指責?


    沐薄言張大了嘴,不可思議的望著俞子軒,沒想到,世間還有這種“正義感”的“道德男”。比他素日不待見的,抱著書本一身酸腐氣的,還要討厭三分啊!


    可人家拿著老爺子的書信,求的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幫忙貢院附近客棧包間房、或是租普通民居,送上兩個婦人每日管飲食三餐、換洗被褥衣物之類,讓俞子軒不用憂心書本外的雜事,專心考試。


    別說寫信的帝師老人家,就是一般的親戚,這種要求能拒絕嗎?


    好容易應付的他出門,讓管家陪著去貢院附近看屋子了。回頭,沐薄言捂著胸口裝深受打擊,“老天,小耗子,你堂兄忒不通人情了,聽說他是長房長孫,將來還會做族長?嘖嘖!”


    俞子皓弱弱的辯解,“我大堂哥隻是讀書讀得太深入了,奉行君子之言、君子之行。其實人不壞的。”


    “嘿嘿,他人不壞,可你知道他剛剛怎麽說你姐姐嗎?”沐薄言壞笑。


    小家夥立刻抿著唇,不發一聲。


    他當然知道,大堂哥在“婦德”上要求嚴格,怕是知道姐姐外出,沒什麽好話。


    俞清瑤板著臉,緊緊的握著拳頭。


    “姐……”


    “我沒事。”深深呼吸,“表哥,貢院什麽時候考試?”


    “哦,每年的二月十五到十八吧!放心,他又不住在侯府裏,管不到你的。你要是想出去,告訴我爹娘一聲,理他作甚。”


    俞清瑤搖頭。


    垂眸掩下眼中的愁緒怨結。


    俞子軒心機、見識,不足為懼,奈何他是俞家的未來族長。在自己還背著俞姓的現在,必須顧及他的態度。因為他若是在外喝罵,外人肯定以為是她的錯,是她不守婦德、不尊兄長……那她的名聲就完了。


    不用將來誰來汙蔑她的閨譽,她在京城也休想融入世家貴婦圈子。


    何況,俞子軒外表看來,多麽正義凜然,滿口道德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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