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姑娘、好姑娘,就看在王媽媽的薄麵上,好歹去看看啊!夫人幾日沒見著你,吃飯都不香。昨夜夜裏還夢到姑娘,說姑娘一定哭著喊‘娘親’了,因為姑娘難產,小時候哭起來聲音弱弱的,每次哭喊,都叫人心焦啊!夫人一夢到姑娘喊娘,疼得心口泛緊,差點又發病了。”


    又是前次來接的別院王媽媽。


    這人也是異數,第一次來,連安慶侯夫人杜氏都不大放在眼裏,高傲無比,對靜書齋的地理位置偏遠,距離主院路途很長不大滿意,還說教了一番。這次派來,居然大轉彎,對侯府上上下下態度極好,尤其是對杜氏,簡直誇成了天上地下少有,又是讚美,又是奉承。隨後才提及請俞清瑤去別院,很難為情的說,


    “當時我家去了,不知情。回來了曉得,夫人跟姑娘之間竟發生了誤會!嗐,不打緊的小誤會,親母女兩個哪有隔夜仇的,就是夫人心裏頭不快活,總念叨著。每每說起,流淚道‘對不起姑娘。雖生了她,卻沒好好撫育,以至於現在感情單薄,全是她的錯’。否則,怎麽會被小誤會隔了母女情分?”


    凝暉堂裏,杜氏也無奈,難道阻止人家母女見麵?傳出去她成什麽人了?就是侯爺那邊,也不好交代。


    “這……我也做不得主。今天是正月初四,我忙著走親戚尚且顧不及,外甥女那邊疏忽了些。不如這樣,王媽媽隨我去靜書齋,看過姑娘再說?”


    “呃,也好。”


    王媽媽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主動伸手打起了簾子。讓杜氏先行——李春家的在旁邊看著,怒了,看來不是不知道規矩。是明知故犯啊!前頭覺得沒什麽地方求到我家夫人,就狂得不可一世,現在犯到夫人手裏。才做小人巴結行徑!


    可恨啊!


    隻是人家來頭大,不得不忍下這口氣!唉!


    正月裏下了一場大雪。天空扯絮似地仍飄下雪花。皚皚的,將整個侯府鋪上的一層潔白。托天氣寒冷的福,春波湖凍上了,整個湖麵都是梆梆硬的。從凝暉堂做冰轎——即轎子底下放了冰刀,到了陸地可以拆卸的,前麵穿著冰鞋的人拉車,後麵的人推。速度飛快,且平穩沒有一點顛簸。快速的從春波湖滑了過來,用時不到一炷香。


    平時坐轎子繞這湖泊,至少小半個時辰呢。


    到了靜書齋,杜氏找了借口,把胡嬤嬤、吳嬤嬤叫了過去問話,唯獨留了王媽媽與俞清瑤。


    王媽媽應該是知道順娘做了什麽蠢事,但她覺得小姑娘家家,再有氣性,能狠決到從此不跟親生母親見麵了嗎?給她出口氣。也就完了,所以主動請纓。


    以母女感情為切入點,著重說道沐天華“心疾”,小心的窺探俞清瑤的臉色。見她柳眉如煙,麵如春曉,穿著雪狐鑲邊青金染夾襖,縷金挑線的棉裙,不言不語,安靜的坐著,既沒有順娘猜測的冷嘲熱諷,也沒有錦娘猜測的得勢欺人,甚至也沒有別人七嘴八舌猜測的冷言冷語、置之不理,不由得有些詫異。


    “姑娘?姑娘?夫人真的是很想你啊!”


    “哦,知道了!王媽媽且稍後,容我準備一下。”


    與第一次來接一樣,俞清瑤仍舊淡然處之。喚了默兒過來替她梳頭,因為在家,梳了個簡便的彎月髻,出門的話,太隨便了。默兒心靈手巧,很快梳了桃心髻,明晃晃的簪上鉗寶琉璃金冠,兩耳一邊一個金鑲東珠耳墜,又把父親求來的護身符掛在金項圈上,仔細戴了,站在鏡前整理完畢,才跟著王媽媽出來。


    王媽媽本來是非常高興的,可不經意瞧見書桌邊壓了一張鎏金紅貼,趁默兒給俞清瑤梳頭,而其他人都不在,她偷偷打開一看,怪怪!下帖的,竟然是長公主!日期……正月初四,今天!


    這會子俞清瑤答應去別院,王媽媽再也不敢等閑視之了,心理七上八下的,恭謹的伺候著俞清瑤上了馬車,前往別院。


    母女見麵,沐天華麵容憔悴,未語先捂著胸口,嘴唇泛紫,隻有一雙明眸流轉,水汪汪的,仿佛凝聚著無盡的話語。俞清瑤又不是自己犯賤,為什麽受辱後還要來呢?


    她是想聽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誤會你,對不起冤枉你。對不起欺騙你,對不起拋棄你。


    隨便為哪一個,隻要簡短的三個字。她想聽,她需要聽!


    奈何,怕是今生無法從沐天華口中聽到這三個字了。


    好一通忙活,沐天華吃了藥丸,緩解了病情,躺在貴妃榻上舒緩著喘息。旁邊的侍女都用譴責的眼神看俞清瑤——你怎麽不過來?剛剛犯病的是你親娘誒!你居然能無動於衷的站著?你到底是不是人?


    一邊是滿心的屈辱、憤恨,一邊是人倫大義。


    到底上前,還是不上前?


    激烈的鬥爭後,俞清瑤終究敵不過人倫天性。這輩子,是她從老天手裏借來的,或許注定了要受懲罰。她敢發誓改變前世的命運,改變身邊人的命運,唯一改變不了的,隻有自己的血脈。


    輕輕的握著冰涼的手,母親的手。


    這雙手,從來沒給她任何溫暖,她也不指望其他了。好好的活著吧,等自己去了金陵,歲月靜好,再不相見。


    “孩子,我的孩子!”沐天華眼角滴下一滴晶瑩,緊緊的用手指握著俞清瑤的小手,嘴角微微綻放出笑容,絕美出塵,美若仙子。


    ……


    一個時辰後,沐天華跟正常人一樣,談笑自若,顧盼神飛,仿佛剛剛發病垂死的,是另外一個人。生命的奇跡,莫過於此了。暖閣裏,她坐在紫檀雕花圓桌旁,親手執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烏龍茶,又將兩碟做得跟花瓣精致的栗子羹、酸棗羹推到女兒麵前,


    “嗬嗬,瑤兒,怎麽不吃?這是娘親特意為你準備的。記得娘親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嗜甜如命,沒一日離得了可口小點心。”


    “哈哈,記得那時候,我可沒少從禦膳房偷了給你送去。”


    “呀!端郎來了!”沐天華眼中發光,忙起來迎接,嬌聲埋怨著,“端郎真是的,人家剛跟女兒說會兒知心話,你也不挑挑時候。”


    “嫌我來得不是時候?”端王哈哈笑著,瞅瞅俞清瑤趕忙站起來,垂下眼簾,又看看明顯容光煥發的霓裳,後怕道,“在前麵聽說你今兒又發病了,嚇得我什麽都忘了,丟下所有趕過來。好在你沒事。不然,可叫我心理……”


    俞清瑤的頭又低了。


    那邊端王緊緊握著心上人的手,哪怕沐天華含嗔薄怒的瞪了他幾眼,也不肯鬆開。


    別看沐天華當著女兒的麵,覺得抹不開麵子,但心理啊,美滋滋的,越發覺得端郎之體貼才是女人的最佳選擇。同時還覺得,清瑤是她親生的,而端王是她的愛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能永遠當陌生人吧?總要熟悉才是。


    而兩人地位差距太大,平日也沒有來往的機會,不如在她這裏先“習慣”了。


    所以,根本沒阻止。


    她哪裏知道,俞清瑤看似垂頭做乖巧狀,其實心理不停的念《往生經》《大悲咒》,才能做到對眼前的一幕視而不見!


    習慣?怎麽可能會習慣!


    親生母親倒在別的男人懷裏,換其他人試試看看!不暴走才怪!


    念了十幾遍《往生經》,總算安定下心情。這時,端王也和藹的問她,過年就是十三歲了,到金陵書院要好好的,別給母親丟臉雲雲。


    “看你,端郎,瑤兒是我親生的,我還不知道嗎?她到了金陵書院,肯定會得到吳山長的喜愛。哦,金陵書院雖然出名,可是女官?我女兒可不能做女官,伺候人,低三下四的。”


    “放心吧,霓裳。清瑤是你親生,我怎麽可能虧待?隻要她能從金陵書院順利畢業,將來的婚事,我會請母妃做主。”


    “啊,太好了!”沐天華激動不已,忙拉著女兒,“還不趕快謝謝王爺。”


    俞清瑤木然,她應該感謝嗎?


    “謝王爺美意。隻是姻緣大事,清瑤尚有父親在堂。”


    “你……”


    沐天華沉下臉,“我是你生母,難道做不得主?”


    眼看氣氛又要僵持起來,一個穿著紅豔豔的石榴百福妝緞的侍女過來。她叫文娘,端著雕漆托盤,上麵兩隻犀牛杯,笑著道,


    “姑娘還沒及笄呢!夫人也是,怎麽當著姑娘的麵說起婚姻大事了?嗬嗬,這是王爺帶來了犀牛杯,能安神驅邪的,夫人不是嫌夜光杯喝葡萄酒膩了嗎,換這個試試?”


    按說,她的出現緩解的尷尬氣氛,應該獎勵才是。


    不過沐天華反應淡淡的,“你有心了。”


    俞清瑤並不是外表上的稚齡女童,見狀有些奇怪——別院裏的侍女都是母親的人,母親的喜好決定她們的去留、生死,為何剛剛那句“有心了”,冷淡、生疏,甚至有些忌憚呢?


    她瞟了一眼,見文娘眉眼含春,粉麵桃腮,二十多歲的人還如少女般鮮嫩欲滴,這這?原本心理還有些不確定,可看見文娘看端王滿眼情誼,就差滴出水了,而沐天華則扭過頭去,裝沒看見,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心理那股不耐煩,惡心之感,讓她如坐針氈。


    實在撐不下去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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