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


    出了京城二十裏外,幾輛外表素樸、但內裏結實的馬車停著。小召與一個唇紅齒白的書童並排站在地勢高的山坡上,手搭涼棚,遙遙的看到前方煙塵滾滾,高興的大喊大叫,“世子爺,來了來了!”


    一個回去伺候眼睛不方便的齊景暄,另一個則是溫家的書童,忙忙的跑到溫如晦的馬車前,挑起菘藍色的車簾,“公子,還要小半天呢!要不你先歇著,等靠近了鬆煙再叫你。”


    “不可!”溫如晦質疑下了車,“遲了,恐不恭敬。”


    那邊齊景暄也下了車,不顧自己尊貴身份,以“弟子禮”恭敬的站在路邊等候著。


    他們在幹什麽呢?原來,好容易打聽到俞錦熙今日離京,稍微一動腦子,興奮了!天賜良機啊!俞錦熙的性子放蕩不羈,隨心所欲,除了去金陵一個多月的路上時間,再想找個朝夕相對、日日相處的機會,難哦!大好的“求學”時機,豈能放過?


    於是,一個回稟了長公主,一個在翰林院求了南下的差使,結伴到官道上等待——同路行不行?估摸著就算詩仙不樂意,也不好意思翻臉叫人“滾蛋”的。


    拜師、求學——這個過程一般的人可能無法想象的艱難,越是名氣大的師傅越難拜,越是名氣大的師傅,越是難得親自指點。因為這個時代,師徒關係比父子關係還要緊密。父親犯了謀反大罪,你可以告發,然後免罪,士林中不會有罵名,隻會稱讚“大義滅親”。但老師犯了罪過,弟子去告發的話。讀書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從此不會再有士林中人跟你來往——連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都做不到尊重愛戴,這是品行問題。


    而品行有問題,就上升到人本質問題。本質有問題。那就是根本性、原則性大問題!哪怕你是個清白好官,從不貪汙受賄,也斷了仕途。受人嘲諷。[..info超多好看小說]當今皇帝廣平,對俞家忒多意見。還不是等俞家老爺子死翹翹了,才來清算?並且立下遺詔,殯天後遷老師的靈柩葬到帝陵。


    害得人家破人亡了,再把人家的骸骨放在自己陵寢邊,千秋萬代的讓子孫祭祀,這是什麽想法啊!但世人都不以為異。甚至覺得廣平皇帝是死前醒悟了,所以他的諡號為“武”。剛彊直理曰武,誇誌多窮曰武,總體來說,不算難聽。


    齊景暄、溫如晦,還不算俞錦熙名下的弟子,但他們正向著這個方向努力。師傅可以選擇弟子,弟子也可以選擇師傅啊。他們二人都覺得,能拜在俞錦熙名下,可謂三生有幸。因為俞錦熙的才華,是實實在在的才華。全麵且精深,比起那些年高有德的大儒來說,不是紙上談兵的“空淡”,更非一些張口聖人、閉口生人的沽名釣譽者可比。


    及至馬車近了。二人急忙長身一禮,道明來意,誠摯的“師傅遠行,弟子自當隨侍在側。”


    俞清瑤:“……”


    她其實很想說,你們怎麽不早點過來說?都到路上了,是逼著人不得不接受啊?


    私心裏,她很不樂意,明明是父女可以多些相處了解的時機,來了兩個青年男子,她怎麽辦?好吧!看在人家一心求學的份上,端起溫和恬靜的笑意,“你們聊吧。”


    一共四輛馬車。


    她與父親做的,當然是最豪華、最舒服的一輛,胡嬤嬤、紋繡她們的就逼仄狹小多了。難道讓她跟丫鬟們擠?好在齊景暄知禮,鳩占鵲巢,不好意思,讓了自己“世子”馬車。


    這輛馬車,舒適不次於父親的,俞清瑤很是滿意。尤其是車廂裏更為寬大,茶爐、棋具、書格、果脯,應有盡有,還有兩個如花似玉的雙胞胎侍女,一名春風、一名春月。細問後,發現這是她們的本名,乃是二人的父母所取。她們本是官家之女,落魄後被長公主所救,後來就跟在世子齊景暄身邊。別的不說,比一般丫鬟伺候得更雅致、體貼。


    “姑娘,喜歡喝什麽茶?”


    俞清瑤對茶不太講究,別看她花了偌大精力學怎麽泡茶,其實對這些可有可無的。對雙胞胎的好奇也漸漸散了——終究不是小孩子啊,雙胞胎姊妹,也不過是長相相似的兩個人,要是她一直唧唧呱呱,好奇的問個不停,然後猜誰是春風、誰是春月,才奇怪吧!


    “隨便吧。你們自忙,不用特別照顧我。”


    又不傻,齊景暄雖然說了“用心伺候姑娘”,她可不敢真的把人家心愛的侍女當自己身邊的,一樣使喚。左右無聊,她從袖口裏抽出一個折子。這折子一直貼身藏著,可見重要。細細的撫摸,腦中回憶起父親告知母親出家的消息時——


    “給,這是你的。”


    “是什麽?”


    “嫁妝。”


    “啊?”


    她迷惑不解的接過來一看,見上麵四幾間鋪麵,還有現銀萬兩、各種首飾、布料,家具、古董字畫、水田、旱田,果山、以及苑馬寺的兩百匹壯年駿馬!粗粗一算,應該是沐家陪嫁給母親的嫁妝吧?


    “這是你日後的嫁妝。至於你弟弟的那份,暫且保留在她手裏,等日後他成家立業,再給他。”


    有那麽一瞬間,俞清瑤很奇怪,為什麽自己的那份就爽快分給自己了,而弟弟的還保留在母親手中?不過這個念頭如煙花,轉眼即逝。驟然得到一比大的財產,她喜悅極了——估計是前世苦怕了,為了十兩銀子,姐妹兩個撒潑打架,鬧得左右街坊都來看,丟盡了臉麵。而那麽一大份嫁妝,足夠她花三輩子了!能不激動嗎?


    好在她極度興奮中,還保持了一份理智,“嫁妝怎麽分的?”


    “一人一半啊,怎麽了?”


    “母親同意了?”


    “為什麽不同意?她出家,從此不在是俞家婦,難道還想把僅剩下的嫁妝也帶走?”俞錦熙嘴角的弧度透著幾分譏諷。


    俞清瑤聽得這話古怪,為什麽是“僅剩下”的,但外祖父當初肯陪嫁母親一半家財,是看在父親麵上,那要回來也無不可吧?想了想,


    “既然這嫁妝是我跟弟弟,一人一半。那,能不能讓我們自己分?”


    “自己分?哦,那好吧,我叫你人把她當年的嫁妝單子拿過來,你想怎麽分、就怎麽分!”


    俞清瑤沒聽出父親話中的意味深長,隻想到,母親出家了,好壞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自己年小力微,便是想幫,也幫不到。舅父估計也這麽想的吧?雖然兄妹感情深厚,但能爭取的,可以爭取。不能爭取的,哪有為了已經出嫁的妹妹,就至侯府聲譽,至全家老小不管的地步呢!


    俞清瑤聽到父親的支持,無比欣慰,就連在冰湖上摔了十幾個跟頭也不計較了,高高興興的拿著嫁妝單子跟俞子皓“細談”。


    這個細談,到底有多細呢?是每一樣、每一點的商量!


    醜話還是說在前麵,“我知道,一般的規矩是男七女三,姐姐厚著臉皮占了一半,確實違了外麵的規矩。但是呢,你我跟外人不同,我們自幼就沒有父母在身邊照顧,一直是相依為命。即便現在有了隔閡,也不能否認,你跟我是同母所出,是世界上最親的親人。姐姐照顧你這麽多年,多拿一些,過分嗎?”


    俞子皓低著頭,怯怯生生的,無辜的大眼睛仿佛露出不願意。


    也懶得管是不願意分嫁妝,還是不願意分她那麽多,俞清瑤直接道,“現在沒人阻攔你考科舉了。憑你的聰明才智,我相信要不了幾年,定然能飛黃騰達。到時候,你會缺銀子嗎?而姐姐我,一二年後就嫁了人,生老病死,全靠這些東西。便是多拿了,你也可以體諒吧?”


    俞子皓隻能點點頭,“姐姐,我可以做你的依靠。”


    “你有心就好。但我也不敢指望啦!來,還是算算嫁妝吧。先說搖錢樹——揚州的鹽鋪。這是大頭,每年都有上萬兩,姐姐一間不要,都給你。至於母親的頭麵首飾,都是十幾年打造的,估計等你成親,京城流行的花樣都變了幾回。我就留下了?你覺得如何?”


    俞子皓點點頭,“好。”


    當然好了,鹽鋪是長長久久的生意,單這樣,她不知虧了不少!


    “再說這些水田。上等水田一千五百畝,分布在京郊、豫州、臨州等地。每年出產糧食,民以食為天,這樣,你我一人一半?我看了地域,這些靠京城的,就歸我——因為我婦道人家,懶得跑外麵查,若是一次探查需要兩三個月的,還不累死?隻好麻煩你,豫州臨州等地的,就歸你——那邊的地據說都肥沃。”


    “古董字畫,我就不客氣了,十分之八,全要了。至於苑馬寺的駿馬,給我留下幾匹玩耍的,其他都給你,如何?”


    苑馬寺的駿馬,價值不能衡量!


    俞子皓聽了,眼睛一亮!


    “這怎麽好?”


    “沒什麽不好。這些駿馬來年必然派上大用場,姐姐我是女流之輩,要駿馬幹什麽?不如給你留著建功立業。”


    “姐姐……其實你不需要……”


    俞子皓不太好意思,誠懇道,“姐姐,你永遠是我的姐姐,我會幫你。”


    俞清瑤淡笑不語,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分嫁妝背後的原因,還能說出“你永遠是我姐姐”的話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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