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保和蕭天雲領著少年兵們來到了中和門城下,清軍的哨兵根本就沒有察覺。楊蕭二人同時大喝一聲,拔出鋼刀向著城上殺去,城上的官兵登時大亂了起來。他們也想抵抗,但猝不及防,很快就被少年兵們殺倒了一片,楊天保和蕭天雲順利地占領了中和門。隨即,他們打開了城門,放下了吊橋,然後又施放了幾枚焰火,這都是事先約定好的信號。


    在城外,文麒英和李金囤等人早就等候在那裏,看到了信號,大家一湧而上,很快衝進了城裏,武昌城立刻就亂成了一鍋粥。


    畢沅正在總督府和衣而臥,左右侍從急忙叫醒了他。他一聽起義軍已經進城了,不由得麵色蒼白,大聲叫道:“快,快出去與我迎敵!”


    畢沅帶著一些親兵家將衝出了總督府,隻見武昌城內到處都是火光,四麵喊殺聲震天,清軍官兵滿街亂竄,完全失去了控製。


    管家畢安拉住畢沅說:“大人,咱們快逃走!”


    畢沅怒喝道:“胡說,我乃封疆大吏,守土有責,豈能坐視城破?都跟我走,去與我一起殺賊!”說著,他提著寶劍,也不管東西南北,隻是向著喊殺聲最響亮的地方走去。


    走了沒多遠,迎麵就見督標營參將顏慶方帶著數百名兵丁湧了過來。畢沅見到顏慶方,急忙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說道:“顏將軍,今日是你我為國盡忠之日,你就與老夫並肩戮力殺賊!”


    顏慶方說:“大人,你快走!顏某今日決心以一死報大人知遇之恩。請大人立刻改容易服,慶方願保大人殺出城去!”


    話音未落,忽見街口處殺來了一大群起義軍士兵,他們都手舉鋼刀,大聲喊殺著,向著清軍衝來。顏慶方大叫了一聲:“大人,你快走!”說著,轉身就殺入了戰團。畢沅提著寶劍也想跟著殺上去,不想管家畢安突然一把奪下了他的寶劍,然後將他背在了自己身上,轉身就跑。


    畢沅大驚,捶打著畢安的後背說:“畢安,你個狗奴才,快放下我!你要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境嗎?”


    畢安說道:“老爺,畢安今日拚著一死,說什麽也要將老爺救出城去!”一邊說一邊快步飛奔,身後的親兵家將們都緊緊跟隨著。


    跑了沒多遠,迎麵又殺來一股義軍,親兵家將們馬上迎敵。但一個義軍士兵手執長矛竟然殺到了畢沅身邊,他猛刺一矛,“噗”地一聲,正刺在畢安腹部。畢安慘叫了一聲,放開了身後的畢沅,雙手抓住了長矛,拚命地向前推去,同時聲嘶力竭地大喊:“老爺,快跑!”


    畢沅摔倒在地,這時有人將他扶了起來,說道:“大人,快這邊走!”說著,他攙著畢沅向另一個方向跑去。畢沅此時已經心力交瘁,隻能跟著那人一瘸一拐地逃走。


    這時,天色已經漸漸放亮了,畢沅這才看清了身邊的人是趙廣濟。趙廣濟扶著畢沅向小巷裏逃去,跑著跑著,畢沅身邊那些原本前呼後擁的親兵家將們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少了,顯然他們都自己悄悄逃走了,最後大家都逃得不知到哪裏去了,隻剩下了畢沅和趙廣濟兩人。


    畢沅止住了腳步,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趙廣濟說:“不行了,不行了,我實在是走不動了。雪亭,你自己逃命去。”


    趙廣濟說:“這怎麽能行?大人,我說什麽也要和你在一起。”他四處打量了一下,對畢沅說道:“大人,那裏是關帝廟,咱們到那裏去躲避一下。”


    畢沅無法,隻好跟著他走進了關帝廟。趙廣濟關上廟門,側耳細聽外麵動靜,隻聽得外麵依然殺聲震耳,亂做一團。趙廣濟對畢沅說道:“大人,咱們在這裏先躲避一時,隻要躲過賊兵的搜尋,咱們將來就有機會混出城去。”


    畢沅苦笑了一聲說道:“雪亭,你好天真,賊兵找不到我,豈能不滿城搜尋,我是插翅難飛的。”說著,他撣了撣身上的土,四處望了望,歎息道:“可惜這裏找不到紙筆,否則我還可以留下一首絕命詩呢。”


    趙廣濟說:“大人千萬不要如此氣餒,事在人為,總會有辦法的。”


    畢沅說道:“我今年六十有七,官居一品,可說是雖死無憾。隻是沒想到,臨死之時,平日裏那些圍著我轉,拚命地討好我、恭維我的下屬、門生、親友們都蹤影皆無了,隻有雪亭你還陪著我,真是讓我感慨莫名啊!”他看了看趙廣濟,麵帶歉意地說:“雪亭啊,你跟我這麽多年,也沒得到什麽好處。我早就說過想幫你捐一個官做,可惜,始終是口惠而實不至,唉,雪亭啊,我對不起你呀。”


    趙廣濟聽了畢沅的話,眼圈不禁有些紅了,他猶豫了再三,終於咬著牙說道:“大人,你莫要這麽講話,其實……其實是雪亭對不起大人才是啊!”


    畢沅一愣:“雪亭,此話怎講?”


    趙廣濟的眼淚不禁流了出來:“大人,你可知武昌城為何陷落得如此之快的緣故嗎?實話告訴你,是因為咱們總督府裏有賊兵的奸細,他不僅將我方的軍情偷偷傳遞給賊首龍漢青,而且還偷偷將一隊賊兵帶入城中藏匿,夜裏城破如此之快,定是這隊賊兵偷襲的結果。大人,這個奸細不是別人,就是程允中。”


    畢沅大吃一驚:“雪亭,你……你如何知道此事?”


    趙廣濟滿麵羞愧地說:“大人,我對不起你呀。前兩天,我就窺破了程允中的底細,也知道他將賊兵帶入了城中。可是……可是我卻沒有告訴大人,因為我……我怕城破之後,萬一我落入賊手,我會被他們殺掉。我上有老母,下有荊妻稚子,一家人全都靠我為生,我就是因為擔心這個,所以……所以才做出了對不起大人的事啊……”說著,趙廣濟泣不成聲。


    畢沅靜靜地聽著,過了良久,他才慘然一笑,說道:“雪亭,這也沒有什麽嘛,趨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換了我是你,我或許也會這麽做。你不曾吃過朝廷的俸祿,原本就不必考慮什麽盡忠報效之事,所以不必如此自責。雪亭啊,如今我隻求你能把我的死訊帶回我的老家,如果能把我的骨殖帶回去那就更好了。”


    趙廣濟說:“大人,你不必走此絕路。如今白蓮教兵強勢大,頗有可能奪取天下。大人如能以一品大員的身份歸順,便會助長他們的氣勢,龍漢青必會對大人另眼相看,大人,不如……”


    畢沅笑道:“我已是年近古稀之人,就算投靠了新朝還能有幾年清福可享?這樣一大把年紀還要另事新君,改換門庭,豈不要被後世嗤笑?罷、罷、罷!還是不要做這等羞煞人的事了。雪亭,我意已決,你不要再阻攔。”說著,他從腰間解下了一條絲絛,說道:“自從賊兵薄城之日起,我就自知必死,因此就備下了這三尺白練,免得事到臨頭手足無措,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


    他抬頭望了望,看見一根橫梁較低,便費力地爬上了供桌,趙廣濟急忙過來扶了他一把,畢沅道了一聲謝,站在供桌上,將絲絛搭在橫梁上,係好了繩套,將自己白發蒼蒼的頭顱放進去,然後對趙廣濟說道:“我死不足惜,隻有一件事讓我難以瞑目:我畢生勤於治學,也寫了幾本書,你都是知道的。我最想寫的書就是《春秋公羊傳考》,早就想辭官不做,回家撰寫此書去,可惜如今已經寫不成了。”他歎息著,兩眼望著遠方,仿佛看到了自己書齋裏無數的書卷。


    畢沅是當時的學問大家。他是乾隆二十五年殿試的狀元,於經史、小學、訓詁、考據等學問無不精通,寫過《續資治通鑒》、《呂氏春秋考》等很多著名的學術著作。由於他官居高位,又治學精深,很多當世的著名學者都與他交往甚密,像章學誠、孫星衍、王念孫、洪亮吉等人都是他的座上常客。他也曾資助過很多民間的學者,在乾隆末年隱隱有學術領袖之尊。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變成了浮雲,畢沅慘然地笑著,搖搖頭說:“人生不如意事常**,而今隻有這一件憾事,夫複何求?唉,吾今去也!”說著,他雙腳一蹬,將供桌踩翻,登時懸梁氣絕。


    趙廣濟跪倒在地,磕頭不已,哭得如同淚人一般……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武昌城內的廝殺聲已經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起義軍將士們一陣陣的歡呼聲,和他們在武昌的街道上縱馬馳騁的馬蹄聲。一隊隊的起義軍戰士占據了武昌的大街小巷,以及各處衙門,他們歡呼著,奔跑著,慶祝著自起義以來最重要的勝利之一:攻下了一座省城。很多武昌的老百姓都躲在門縫後麵偷偷地觀瞧,邊看邊竊竊私語:說這白蓮教連省城都能拿下來,看來這大清國的氣數是不會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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