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抱著金瞳的嬰孩,在榻上低聲哭泣。


    簪星卻明白過來,這初生的嬰孩,應當就是鬼厭生了。


    顧白嬰微微擰眉,似乎不喜歡看到眼前這一幕,側首問身邊簪星:“你父親呢?”


    簪星一愣:“什麽?”


    “這嬰兒是鬼厭生,他母親看樣子隻是一介凡人,魔王在什麽地方?”他道:“你們魔族不是很看重魔王血脈,難道就這麽任由血脈流落在外?”他又看一眼那虛弱的女人:“連自己的女人也狠心拋棄。”


    “我......”簪星無言。


    鬼厭生害死紫螺,還嫁禍於她,將她扔進極冰之淵,幾次三番置她於死地,她對鬼厭生深惡痛絕。可看到眼前這一幕,也不得不說,魔王鬼雕棠這樣拋妻棄子的行徑,比鬼厭生有過之無不及。


    一個人族的女人,生下有魔族血脈的子嗣,那一雙金瞳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了,可想而知這對母子想要在世間生存下去的艱難。鬼厭生的母親應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連穩婆都不請,她不相信任何人,才會在這樣雷雨交加的夜裏獨自生下魔王的子嗣。


    “果然,”顧白嬰冷冷看了簪星一眼:“魔族都是薄情寡義、流連花叢之徒。”


    簪星認真反駁:“你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魔王是魔王,魔族是魔族。”


    他哂笑一聲,語氣不屑:“何必狡辯,你自己殿中不是也有七位男寵嗎?”


    簪星:“......”忘了這一茬了。好吧,如今她風流成性、夜夜禦男的名聲恐怕修仙界已經家喻戶曉,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雖有七位男寵,但絕不會做出這種拋夫棄子的事。”


    這話一出,顧白嬰的目光更鄙夷了,腦中忽而響起孟盈的話:“你待她,情根深種,似海綿長”。他怒道:“我怎麽會......”言語倏爾滯住。


    簪星好奇:“怎麽會什麽?”


    他哼了一聲:“沒什麽!”


    簪星便也沒再繼續問下去。不過,她心中沉吟,這段過去是鬼厭生降生的時候,可此地隻有過去的鬼厭生,未見未來的鬼厭生。難道兩生佛輪轉動停止的地方不是這裏?鬼厭生想要改變的過去,也不是現在?


    她正想著,屋外的天光已亮了起來。


    鬼厭生在這村落裏居住了下來。


    這婦人——鬼厭生的母親名叫江意如。妾意逐君行,纏綿亦如之,聽說曾是富家小姐,後來成親不久後發現與人珠胎暗結,被驅逐出府,來到這偏遠村落待產。


    村中百姓一邊憐憫她孤苦無依,一邊又背地裏議論她水性楊花。不過這少婦容貌嬌豔美麗,性情溫柔小心,時間漸長,與村鄰們也算相安無事。


    她在來到村中不久後,生下一名幼子,名厭生,哪有做娘的給孩子取厭生之名,鄰人們便猜測,這孩子的生父定是一個負心薄幸之徒,才會惹得江意如對自己親生幼子也一並痛恨。當然,這孩子也很可憐,天生眼盲,不識顏色,自小便以白布綁縛雙眼,雖生得漂亮秀美,卻是天殘之軀。


    是的,江意如對外稱厭生天生眼盲。


    她用一條白布綁縛厭生的雙眸,遮住他金色雙瞳,不讓鄰人發現他詭譎的瞳色和身份。其實她也不像旁人說的那樣痛恨自己的兒子,更多的時候,她對厭生總是淡淡的。母親的本能令她總是忍不住照顧保護他,可另一麵,又厭惡這孩子給自己帶來的恐懼與麻煩。


    厭生在一天天長大。


    江意如眉間的愁色也一日比一日更濃。


    她總是很害怕,日日都活在憂懼之中。她擔心厭生總有一日會被人發現真實身份,凡人對不是同類的異族,總是憎惡恐懼、喊打喊殺。


    江意如身子本來就不好,心中有事,鬱結於心,鬼厭生降生的第五個年頭,她就因病去世了。臨走之前,她一直攥著鬼厭生的手,不厭其煩的一遍遍叮囑:“不要摘下布條,不要讓人看到你的眼睛,不要讓他們發現你的身份......就這麽活下去......”她抬頭,眼睛亮得駭人:“厭生,你記住了嗎?”


    五歲的鬼厭生跪在母親榻前,沉默地聆聽完母親的遺言,乖巧開口:“我記住了,母親。”


    江意如撒手長逝。


    鬼厭生獨自在村落裏生活了下來。


    鄰人幫忙料理完江意如的後事,憐他一人年幼可憐,給了他一份小工,幫忙在木匠鋪中做活計,勉強能混口飯吃。


    鬼厭生沉默地應下。


    與他漂亮外貌相反的,是他過分沉默的性情。他做事總是很勤款,也很認真,似乎不懂得偷懶。木匠交由學徒的活計,旁的學徒總是撂給他做,他也不惱,默默地將不歸他的事宜一並給做了。雖然眼睛瞧不見,他的手卻很巧,摸索著做出的木工,讓村中人都挑不出錯來。


    簪星看著看著,心情十分複雜。如今眼前這個乖巧老實的鬼厭生,和後來喪心病狂的鬼厭生,簡直判若兩人,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很快,簪星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了。


    鬼厭生十歲的那年,有一日夜裏,做完今日的活計,夜已經很深了。他想去村裏稻田邊捉一點泥鰍。正是秋日,收割後的悶熱天氣最適合捉泥鰍不過。他每月工錢不多,若想吃點肉不太容易,自己捉來泥鰍,能改善一些夥食。


    水稻邊的水塘,月光冷盈盈地灑滿一地清輝。燥熱的夏日剛過去不久,鳴蟬還未完全消失,野地裏一片吱吱聲中,他聽到有壓低的聲音響起,仿佛有人無聲的掙紮。


    鬼厭生動作一頓,抬頭看向發出聲響的方向。


    他雖眼上綁縛著白色布條,卻仍能看清萬物,不知是不是這金瞳附帶的好處。於是在一片陰暗夜色下,他輕而易舉地就找到正被人按在野地裏奮力掙紮的少女。


    野地裏的人也瞧見了他,頃刻間伏低身子,大掌覆上少女的口鼻,試圖掩蓋這頭的動靜。


    鬼厭生是一個“瞎子”。


    他本該看不見的。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餘的表情,仿佛對什麽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裏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麽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於後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然後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於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麵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麵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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