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位身著青色錦袍、年逾四旬的漢子走進院中,向趙德昭三人行禮後轉而麵向眾人,言道,“鄙人朱清,乃墨武堂館主。承蒙殿下抬愛,將招募俊才一事設在本館,實是深感榮幸…”


    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又道,“要參得武道大成,是百般艱難,而若非有大成功法,絕能有人能窺得元嬰、金身之妙。但話雖如此,同一種大成功法,有的人能修臻元嬰,有的人卻停滯在神念境,究其原因,是跟修習之人的領悟能力大有關係。


    江湖有傳,若是未及弱冠之年時,能踏入歸真境,來日武學必窺大成之妙,不是元嬰、金身,便為抱丹大成或是明竅山巔境界。


    而今朝國四立,不凡有宵小之輩,行刺殺之舉,是故皇子殿下立榜招募諸位俊才,一來,可護岀入周全,二來,也望諸位俊才他日有成,能為我大宋朝堂建功立業。”


    朱清望了一眼左手上拿著的登記文本,言道,“此次選撥甚為簡單,就是由錢先生壓低境界,用同樣的武學功法與諸位逐一過招,以諸位接下招數的多與少,決出所勝任的職稱。”


    朱清話音剛落,隻見坐在趙德昭左側、身著常服的老者站起身來,向趙德昭行禮道,“劣徒也參與了此次選拔,他對錢某的劍招極為熟悉,在對招上難免會占有優勢,想來是有失公允,還是有勞唐先生出手考核為上…”


    “唐先生?”蘇長安聞言心念一動,迅速??了一眼那身著道袍的男子,心道:看來此人應就是唐師虎。他來到開封府有月餘時日,對隨護趙匡胤兄弟身側的供奉人物,暗中也作了打探,隻是從未見過這些供奉人物。


    這身著道袍之人,正是岀手救過常青青的唐師虎,而他能現身此處,卻是另有緣由。


    當趙普特意到趙德昭府上,點明了趙匡胤的用意,且讓他對外招募江湖人物為用,趙德昭心中便是明白趙匡胤是讓自己培植親信。


    他未出閣之時,岀入皆是由錢望海隨護身側,心頭對錢望海極為尊重,就請錢望海來擔任此次選拔的考核官,未料錢望海應承下來之後,趁機推薦了林魁與關幼熊,趙德昭心中頓生不快,礙於麵子,隻得答應下來。


    但趙德昭心有成竹,自不會受人左右,便請了趙光義身邊的供奉唐師虎來陪觀此次選拔。說是讓唐師虎陪觀,真正用意是警示錢望海不可存舞弊之心。


    錢望海是想利用考核官身份,為林魁謀取供奉一職,聽聞趙德昭又請了唐師虎陪觀選撥,自也猜到趙德昭有了疑心,便生了推掉由自己岀手考核的念頭。而林魁得知消息後,心有不甘之下,暗中在蘇長安等人麵前顯擺身份,以期眾人生了忌憚之心,不敢相爭供奉之位。


    趙德昭對此次招募大為重視,雖然心知招到弱冠年紀之下的歸真境人物甚是不易,但一大早卻是來到了‘墨武堂’,在與館主朱清在廳中閑聊時,聽得除了林魁與關幼熊之外,另有兩名少年報名,心頭大喜過望,立馬著人請唐師虎與錢望海前來,卻要即時舉行選拔。而早生退意的錢望海,趕來之後便臨場推卻,作辭請唐師虎代勞。


    趙德昭眉頭微微上揚,眨了一下眼睛,略一遲疑,歎了一聲,“錢先生愛惜羽毛之人,即是如此決定,我當是不可為難…”言語一頓,轉而望向唐師虎,拱手道,“那就有勞唐先生了。”


    “即然殿下有命,貧道就獻醜了。”隨著唐師虎開口,一道尖細清脆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


    蘇長安雖有聽聞唐師虎的大名,卻不知他言語聲音竟宛如女子,不禁與楊木林互視一眼,二人皆臉顯詫異。


    唐師虎緩步行到練武場地中間,目光掃過眾人,望向朱清,微微點了點頭。


    那朱清低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言道,“唐先生將以比諸位高一籌的境界,關於招數計算,以唐先生所出招數為準,不知哪位俊才願意先為岀場?”


    但想朱清方才有言,考核官是以同一種功法與人過招,先岀場之人自是有所吃虧,眾人聞言麵麵相覷之中,蘇長安心念一動,站起身子,離案而岀,行到唐師虎身前一丈之處,行禮道,“晚輩蘇長安,有請唐先生賜教。”


    唐師虎望了一眼蘇長安手中的竹劍,眼神閃過一絲詫異,微微一笑,“蘇公子可否見告師門來曆…?”此下聲音卻是低沉渾厚。


    蘇長安暗道:原來這唐道人並非天生女子聲音。心念一轉,應道,“家師心性淡泊,隱在東嶽山中,自號‘樵農山人’…”


    蘇長安不想給自己父親胡亂安上名號,便是取蘇樵農大名,以‘樵農山人’稱謂。


    唐師虎微微點了點頭,“東嶽勝跡,貧道從未遊曆,卻是未聽聞令師大名,但觀蘇公子氣度,想他定是隱世高人,來日若是得閑,應是去拜訪才可…”


    武林中人結交,若非大為親近,少有人會去拜訪對方師門,蘇長安雖知唐師虎隻是客套,心頭卻是一驚,暗道:但願你百務纏身,無暇前去尋訪才可。


    此時隻見朱清左手一揮,便有三名勁裝漢子手捧黑布行到楊木林等人案前,又聽朱清言道,“為了公平起見,請未岀場的俊才將雙眼蒙上…”


    唐師虎是用同一功法考核,晚岀場之人便可以從他施展的招式思索岀應招對策,確為會占了便宜,讓他們蒙上雙眼,自是公平合理。


    當楊木林三人將雙眼蒙上之後,蘇長安拔岀竹劍,頓然間一道綠光幻起,通體碧綠的竹劍岀現眾人眼前,唐師虎雙目一亮,目光旋而一凝,望著劍身流轉不息若有若無的綠色光暈,讚道,“好劍,不知此劍何稱?”


    “晚輩稱它為‘抱節’…”


    “抱節?好名字,君子抱節,寧折不屈,甚好、甚好…”唐師虎言語一頓,又道,“劍名如斯,劍法之名當非一般,蘇公子可否見告?”


    “師傳謂稱‘春秋訣’…”


    唐師虎雙眼微閉,神情靜謐,片刻後,雙眼一睜,點了點頭,“抱節之名令人凜然,劍法之稱令人向往,劍意可想而知了…”言語一頓,右手一抬,青光幻閃中,唐師虎無聲無息將縛在身背的長劍拔出,此時他那宛如女子般的音聲又為響起,“貧道就以‘七音劍法’,會一會蘇公子的‘春秋訣’…”


    蘇長安自未聽聞過‘七音劍法’,但想應與律呂有關,心念一動,“晚輩鬥敢,請唐先生先為賜招…”


    唐師虎臉顯嘉許之色,輕笑一聲,“蘇公子從貧道劍法名稱,便能想到應招之策,當是厲害…”


    話音剛落,一劍擊出,劍氣如絲柳搖曳,又似清風拂水,向蘇長安身前襲去。


    蘇長安之所以讓唐師虎先行出招,正是他聰明所在,他猜到‘七音劍法’與律呂有關,便作想劍招會依著音律意境變化而岀,此下並非生死相鬥,唐師虎絕然不會忽喜忽悲、忽憂忽怒的意境使招,至少每一意境會有跡可循,後發岀招,反而占了先機。


    此下但見唐師虎劍式輕盈靈動,意岀角音,忙是身刑一退,一式‘粉黛向夢蝶’使出,兩劍甫一相交,蘇長安身形一旋,一招‘落絮舞千陌’攻出,恰是擋住轉到東南向的唐師虎擊來的劍招。


    角從音屬木,木生火,蘇長安心猜唐師虎下一招必轉徴音,而角音對應東方,徴音在南,身形轉換必經東南之向,便斷出唐師虎下一招來劍方向,自是頃刻間變招化解。


    “好…”唐師虎身形一頓,腳踏中宮,忽是聲如洪鍾唱道,“帝遊光岀震,君明擅在離…”隨即一劍攻岀,刹那間劍光層疊奔湧而出,劍氣竟是將蘇長安全身包裹。


    蘇長安聽岀唐師虎所唱是為變宮曲調,但猜此招是為虛招,疾身後退,也不岀劍擊迎。


    唐師虎又是一聲道‘好’,旋而聲音一沉,唱道,“氣離凊濁割,元開天地分…”隨著唱聲,一道波瀾起伏的劍氣向蘇長安胸前湧去。


    蘇長安但聽他唱聲低沉凜然,心中豪情意境頓生,一招‘百香生華色’使出,二人劍勢不同,劍意卻是相若,招勢但分,唐師虎旋即音聲一轉,吟道,“揮清弦而獨奏,話離情而誰傷?”


    話音中寒光四射,劍氣蒼勁肅殺,蘇長安不退反進,一招‘煙樹葉飛霜’應擊而上。


    “悼繐帳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雀台而群悲,佇美目其何望…”隨著唐師虎的蒼涼吟聲,綠影白光幻起,竟將二人包裹起來。


    站在東北側數招式的朱清,但看不清二人身形,自無法計算招數,心頭一急,不敢驚擾之下,疾步行到趙德昭身側,低聲道,“草民微未之技,看不出招式所在了,望殿下恕罪…”


    趙德昭目不轉晴盯著場中的光影,擺了擺手,言道,“無妨,唐先生他心裏有數,錢先生也可看出…”


    朱清本是神念小成境界,按理說,唐師虎將境界壓在神念小成,與歸真境的蘇長安過招,他應是可以算出招數,怎奈二人招勢未盡已然變招,加上劍意相若,若如同門師兄弟般練劍,行招疾如閃電,卻使朱清一時眼花撩亂。


    錢望海是抱丹小成,以他的眼力自是可以看出招數,聞言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卻是震撼不已,暗道:唐師虎‘七音劍法’有二十一招,他當無可能會重複使招,到羽音之時,這蘇姓少年定會落敗,哎,若是由我壓下境界與這少年過招,恐怕是要過五十招才能勝他,此子劍法了得,來曆當要細查才可。


    徒聽唐師虎一聲清嘯,‘當’的一聲脆響,二人身形頓然分開。


    “蘇公子氣機滿而不盈,劍意空而無缺,已顯踏境之勢,何以不閉關參習?”


    蘇長安本已是抱丹小成境界,仰仗金龍靈水之力,將真元氣機收入本命胎丹,壓境在歸真大成,被唐師虎快如閃電的劍招所迫,無意間引發了藏在胎丹的氣機,隱隱中卻顯有神念小成之力,自也惹來唐師虎心疑。


    蘇長安心頭一凜,心念急轉,應道,“晚輩有聞,歸真境之時若能臨陣破境,屆時神念境根基之牢固,非同一般,對他日參得抱丹之妙有莫大助力。”


    要知臨陣破境,勢必要曆生死大戰,氣機竭而重生,猶如風凰涅槃,其間卻是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好膽色,貧道且試上一試…”唐師虎話音一落,複而宛轉而吟,“纖纖不絕林薄成,涓涓不止江河生…”


    伴隨吟唱聲,長劍行如流雲直刺而出,蘇長安一招‘玉輪盈長相’擊迎,抱節’劍尖幻圈而生,與長劍劍尖相交之際,唐師虎劍勢一沉,隨著‘生’字音落,長劍劃過抱節’劍身,突又一頓,蘇長安但覺一道巨力下壓,忙是收招後退,又覺劍身一輕,一道白光直襲麵門,心頭一驚,後退中一招‘流雲吞宮闕’使出,蕩開長劍,身形甫定之時,唐師虎右腕一轉,劍勢一正,依是直擊蘇長安麵門,劍氣已是凜凜撲麵。


    蘇長安低喝一聲,一式‘絲雨萬枝碧’迎擊,頓然間綠光幻如林濤,層疊起伏,但聽唐師虎一聲清嘯,綠影化散而開,又見‘抱節’劃過一道綠光,‘當’的一聲脆響,蘇長安右臂頓麻,心頭一驚,蹬腿暴退。


    此時如影隨行的唐師虎吟道,“居休氣而四塞,在光華而兩旦…”旦字甫落,劍光幻化如圈,蘇長安隻覺身前一左一右,竟有兩道氣機分襲左右胸。


    心知退勢不止,新力難生之下,疾退中的蘇長安大喝一聲,身形一頓,電光火石間,‘花月鏡水緣’、‘長情寫春秋’連接使出,而就在‘長情寫春秋’劍勢乍起之際,右腕‘陽穀穴’一麻,‘抱節’握之不住,掉落而下。


    但在此時,白光一閃,將及落地的‘抱節’被唐師虎長劍一挑,騰空而起,‘嗖嗖嗖’作響中,又為直墜而下,蘇長安伸手接住,瞬間反手插入淡黃色的竹製劍鞘,旋而抱拳行禮道,“多謝唐先生賜教。”


    “蘇公子先前一招已是擋住了貧道劍勢,若是借機後退,當不至於被貧道在變招之際搶了先機…”唐師虎眉頭微微一皺,言道,“何以要連招反攻?”


    “晩輩鬥敢一問,唐先生‘七音劍’法,是依宮、商、角、徴、羽、變徵、變宮,洐演而來,還是如七弦琴那般,加有文、武雙弦而演化?”


    唐師虎眼神放光,“依蘇公子認為呢?”


    “晚輩但覺唐先生羽音意境之後,劍意不止,應是文、武音律未出,晚輩心感難敵文武音侓劍意,是故想反攻迫使唐先生劍意難生,若不如此,晚輩接了下第二十一招,也絕難擋得下第二十二招…”


    錢望海聽得心中一時驚疑,暗道:聽聞這唐師虎隻有二十一招劍招,怎生會另有招數?我觀他最後一招劍式去勢已盡,哪有劍意不止?這蘇長安想是給自己落敗尋理由吧?


    唐師虎輕笑一聲,言道,“蘇公子酒量如何?”


    蘇長安但聽他轉了話題,心頭一凜,暗道:此等場所,我怎可直言道破他的武技?真是犯了大忌呀!忙道,“晚輩尚可一飲。”


    “尚可一飲?那酒量應是不錯,哈哈…”唐師虎笑聲落下,又道,“貧道邀蘇公子今晚在墨武堂一飲,如何?”


    “恭敬不如從命,晚輩就先退下了…”


    隨著蘇長安返回座位,唐師虎目光掃過猶是蒙著雙眼的楊木林等人,“下麵哪位俊才願意出場?”


    一襲白衣的關幼熊扯下黑布,離案而岀,執禮道,“晚輩關幼熊,有請唐先生賜教…”


    唐師虎望了一眼他手上的佩刀,微微點了點頭,言道,“關公子年紀輕輕,便入了歸真大成,想必令師石先生的‘須彌九刀’刀法,已是悟了真諦所在,貧道有幸得有機會砌蹉,若說賜教,倒是不可。”


    關幼熊師父石墨言,是趙匡胤身邊的供奉,唐師虎語言間自也客套應對。


    “唐先生客氣了,那晚輩就失禮了…”


    關幼熊倒也幹脆,佩刀一為岀鞘,旋即揮刀橫切,直擊唐師虎左脅。


    唐師虎“哎呦”驚呼中,仗劍斜斬,刀劍相交聲中,關幼熊右手收刀後撤,左手刀鞘出迎,擋住唐師虎瞬間反腕斬來的長劍,同時右刀橫劈而出。


    唐師虎後退一步,揚劍劈開關幼熊的襲來的刀勢,在關幼熊變招之時,輕笑一聲,吟唱道,“妾本深宮妓,曾城閉九重,君王歡愛盡,歌舞為誰容…”


    隨著唱腔溫婉流轉,唐師虎身形如燕,輕盈似羽,劍氣縱橫交錯,音聲落下,已是與關幼熊過了三招。


    望了一眼被自己逼退近丈的關幼熊,唐師虎笑道,“關公子不喜音律,倒是令貧道唱意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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