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顧玄風就在劍門之外不遠,身邊還跟著弟子顧朝雲。


    雖然離得遠,但登山鬥劍兩人看得也仔細。


    於是顧朝雲問了句:“師父是怕他打不過?還是說怕出什麽別的亂子?”


    顧玄風聞言,微微搖頭:“都不是,就是來瞅瞅。”


    說的是心裏話,他就是想來看一看而已。


    順便感慨了一聲:“瞧瞧人家,都已經打算娶妻生子了,你都四十好幾了,也不找個媳婦兒?”


    顧朝雲笑了笑,搖頭道:“總覺得我還不能為人父,不夠資格。”


    顧玄風聞言,笑道:“以前我就遇到過一個人,是個寫話本小說的,說能靠那個掙錢吧,確實能靠那個活著,在裏麵算是高不成低不就。你說他不行吧,比幹那個許多人還都強點兒。說他行吧,卻始終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時不時地隻寫個開篇就不得不停下來。”


    顧朝雲有些疑惑,便問道:“堅持下去不好嗎?為什麽半途而廢?”


    顧玄風一笑,解釋道:“因為拿錢了呀,給你的工錢不足人家靠你掙來的,當然要停,他也不好意思繼續下去。記得他說,倒是可以選不拿錢,能寫到什麽時候就看自己能堅持到什麽地方了。但這樣的話,可能還不如從前,一旦賭錯了可就得餓死。一次還說得過去,第二次心裏就覺得對不住人,可又沒什麽辦法,隻能選擇閉上眼睛,不去看讀者老爺們的點評。”


    這事兒提起的突然,顧朝雲也不知道師父究竟想說個什麽,也隻能說道:“世人多如此吧,看似不同,實則沒什麽大的區別,都是麵臨著一個個選擇,選擇孤注一擲或是低頭不斷試錯。兩種選擇當然各有代價,我們也不能說怎麽是對怎麽是錯。”


    說著,顧朝雲一笑,“就像有人要是跟我說,一隻手拿不動就兩隻手拿,我少不了送他一記大耳刮子。”


    因為顧朝雲,一直以來就是獨臂啊!


    顧玄風點了點頭:“是啊!所以我來看看,覺得這小子還不錯,一些事情就不忍心讓他去做了。”


    也是此時,顧朝雲看見了李乘風顯露的潑墨一般的劍氣,雖然不是頭一次見了,但還是忍不住一歎:“大家用的都是禦劍術,九成九都帶些深淺不一的赤色,怎麽李乘風跟師父的,就不太一樣了?”


    顧玄風劍氣無色,李乘風的劍氣更古怪,直接就是墨色了。


    顧玄風搖了搖頭:“練法都是一樣的,我怎麽練的就怎麽教你們的,誰又曉得你們的劍氣都帶些赤紅之色呢?”


    說罷,顧玄風微微一笑,搖頭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所以對你們三……對你們皆有保留?”


    顧朝雲聞言,趕忙搖頭,明明一副強人模樣,可怎麽看怎麽一臉委屈。


    “師父別學李乘風,我幾時這樣想過了?”


    有句話顧朝雲不好說,說了像是踩著師兄肩膀諂媚一般。但事實便是顧朝雲很早就求過顧玄風,看家本事他跟顧朝夕都可以不學,能否將其交給大師兄?可當時顧玄風隻說了句,會的都教了。


    顧玄風哈哈一笑,搖頭道:“放寬心,他那個,我也學不來。瞧著人家陰險狡詐,覺得隻要不要臉就能跟他一樣?那是想瞎了心,像他那樣,是要動腦子的。”


    總有人看著別人那點兒事,總覺得自己做起來也不差。


    顧玄風又說:“我那個寫書的朋友,一開始是十分瞧不上人家寫的三男倒追一女,一男後宮三千或是類似的這種書的。他覺得這簡單玩意兒,有什麽難寫的?可後來想學的時候,卻又學不來。朝雲啊!永遠不要覺得別人的事兒都簡單,就說讓你學別人的不要臉,你學得來?”


    顧朝雲望向小劍山,笑問道:“我還真學不來,所以後來師父勸他寫自己擅長的了?”


    顧玄風拍了拍顧朝雲肩膀,點頭道:“聰明的。”


    正此時,一道倩影禦劍而來,落在了顧玄風身邊。


    顧朝雲見狀,疑惑道:“師妹不是北上甘州了嗎?”


    顧玄風輕聲道:“我叫來的,吃過李乘風的酒後,有事兒安排給你們,辦完事後,明年九月九之前不準回長安。”


    但話鋒一轉,顧玄風笑道:“先聊聊吧。”


    看向顧朝夕,顧玄風問道:“朝夕啊,你去過一次滕縣,是去找朝年的吧?”


    此話一出,顧朝雲眉頭猛然皺起,顧朝夕卻低下了頭,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沉默許久,女子這才抬頭:“是,暗衛得到消息,有可能是師兄,我便去了。我在山洞之中尋到了小洞窟,叩拜之後見到了一幅水墨畫。雖然沒有見到師兄,但我確信那是師兄所留。”


    顧朝雲一皺眉,沉聲道:“你怎麽不告訴我?你自己去了,萬一……”


    顧朝夕卻猛地轉頭,“我不信!我不信他會對我出手。”


    顧朝雲氣笑不已,沉聲道:“劉冬青多尊崇他?從小就以他為榜樣,結果呢?我跟寒樹一起長大,一起跟著他修行,他對寒樹下的了殺手,對我對你有什麽不會的?”


    劉冬青,字寒樹。


    但顧朝夕咬著牙,沉聲道:“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眼見兩人吵的不可開交,顧玄風長歎一聲,擺手道:“朝夕啊,上次有人假扮我,你特意趕回來,是不是怕那個人就是朝年?”


    顧朝夕閉嘴不言,但看那神色,是什麽都聽不進去的。


    沉默了許久,顧朝夕這才紅著眼說道:“你今年四十二,我三十一,大師兄六十三歲,我們都是跟著他長大的。他是什麽樣的人,難道你感覺不到嗎?當年你丟了一條胳膊,他丟了半條命,硬是背著你回的長安。還有我,小時候我喝水他都怕我燙著,他怎麽可能會傷我?”


    顧朝雲冷笑一聲,沉聲道:“他對寒樹也這樣,可他不止殺了寒樹,還殺了長公主!”


    吵得沒完沒了的,顧玄風卻突然說了句:“朝雲,你有酒嗎?”


    師兄妹二人聞言,一下子都頓住了。


    打從記事起,師父喝過酒的次數,都能數得清。


    顧朝雲嘴唇一顫,本想問問的,卻忍住了,隻是翻手取出一壺酒,單手遞給顧玄風。


    顧玄風擰開酒壺灌了一口,之後才望著小尖山。李乘風對上趙溪坪的大弟子,此刻處境有些艱難,但還是不用陌刀,堅持隻以劍對敵。


    沉默了片刻,顧玄風呢喃道:“朝夕啊,選址之後就開始籌建,三十六州之中,有大山的建造山君廟,有大水的建造水正廟。之後是要學著古人封禪五嶽四瀆也好,還是從小處出發,弄些城隍、土地也罷,日後慢慢來。若提前做成,不要回長安。但九月初九之前,一定要做成的。”


    頓了頓,顧玄風又道:“朝雲去坐鎮鎮妖關,就亮出你凝神後期的修為,明年九月之前若妖族有任何舉動,南下斬了小妖王即可。若到期無事,過後回京即可。我都跟陛下說好了,將來天下監,你們兩人是左右副司監。要好生輔佐李乘風,不是我避親不用,也不是我信不過你們,是有些事情他來做,就是要比你們強。”


    顧朝夕眉頭一皺:“師父這是什麽意思?”


    這話不管怎麽聽,都像是在叮囑身後事。


    顧玄風又灌下一口酒,呢喃道:“好了,我就說這麽多。李乘風要定親,小王八蛋不請我,我也不請自來了。禮物,自然要送,但得先回長安一趟。”


    說罷,他抬起雙臂按住兩位弟子的肩膀,呢喃道:“朝年如何我不管,你們二人,萬萬不要胡來了。”


    話音剛落,一股子清風向北而去,瞬息間便沒了身影。


    待清風落地,已在皇城北邊的禁苑。


    顧玄風冷不丁出現,李擎蒼嘴角一扯,罵道:“你這老東西,怎麽神出鬼沒的?你不是最不喜歡來我這裏麽?又來作甚了?”


    顧玄風笑了笑,開門見山道:“來求一道旨意,我原本是不打算南下的,但想來想去,還是去一趟的好。”


    聞言,李擎蒼眉頭猛的皺起:“你他娘還有幾天可活?將那白眼狼留給咱們的後輩去辦不行嗎?”


    此時南下,除卻清理門戶,他還有什麽理由?


    可顧玄風卻說道:“上次李乘風與我說了辦學之事後,我就有意南下了。可想來想去又沒什麽理由,現如今那孩子要定親,雖說他沒請我,可我總得送點兒禮物不是?”


    李擎蒼皺眉道:“可是……”


    話未說完,便被顧玄風打斷:“別可是了,下旨吧,死不了的。”


    於是乎,劍門最後一場架還沒打完,顧玄風往來長安,已經兩個來回了。


    而此時,李乘風拄著劍俯身在下方,喘息不止。


    上方那位大弟子,雙手攏袖,神色淡漠。


    “你能在我手下撐這麽多招,已經很不容易了。劍術非你所長,還是換個你擅長的,與我鬥一鬥吧。”


    李乘風聞言,無奈道:“差這麽多,換啥也沒用啊!”


    那人一笑,“總比不換的強吧?”


    李乘風笑道:“倒也是啊!”


    說罷,將手中長劍鬆開,劍自行懸浮於身側。再一抬手,一柄樣式古怪的陌刀,便出現在了手中。


    那位大師兄見狀,笑著搖頭:“兵器越怪,死的越快啊!你這刀跟槍一樣長,能順手麽?”


    李乘風將陌刀一甩,扭了扭脖子,一瞬間而已,身上劍氣越發的重,周遭氣息由先前潑墨,變作了濃墨。


    與此同時,一股子驚人煞氣,脫體而出。


    圍觀的劍門弟子一個個都皺起了眉頭,有人顫聲道:“我終於知道他的劍氣為何是墨色了,這李乘風究竟殺過多少人啊?”


    事實上,李乘風沒殺過多少人,但死在其手下的妖,數不勝數。


    此時此刻,年輕人一身青衣手持陌刀,周身黑氣縈繞,隻一人站在這裏,卻好似千軍萬馬。


    深吸一口氣,李乘風露出個笑臉,輕聲道:“師兄可以出劍了。”


    結果那布衣青年微微一笑,一擺手便收回佩劍。


    “不必了,師弟登山便是。我這歲數對你出手,已經夠不要臉了。若師弟修為在黃庭後期,我是必輸無疑。”


    說著,青年背劍抱拳,微笑道:“恭喜師弟。”


    轉過身,又朝著小亭抱拳:“也恭喜師妹了。”


    趙白鹿臉上的驚訝可不比李乘風少,她不解道:“大師兄……轉性了?”


    趙溪坪無奈道:“他一直這樣的。”


    正此時,一道清風掠過小劍山,原本懸浮於李乘風身邊的長劍竟是不受控製的自行飛掠去往天幕。


    李乘風抬頭望去,卻見顧玄風禦劍而過。


    在眾人抬頭之際,隻聽得有人笑著說道:“我南下羅刹國,斬那逆徒,作為給你的賀禮。”


    風聲太快,以至於人走之後,天幕還有巨響聲不斷傳來。


    而此時的羅刹國,有個披發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轉身將一個孩子抱起快步走到後堂,將其塞進一口井裏,沉聲道:“嬌嬌,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小姑娘眨了眨眼,“大哥哥,你要去幹嘛?”


    可顧朝年再沒說話,化作劍光瞬息便到了雲海,牙齒咬的咯吱響。


    那股子熟悉氣息越發的近,他麵色越發的陰沉。


    實在是沒忍住,顧朝年破口大罵了起來:“你寧願背上生靈塗炭的罵名,寧願搭上所剩不多的壽元,都要跟我過不去嗎?”


    遠處隻傳來一道聲音:“我用我自己修來的劍,送你上路。”


    話音剛落,一道劍光已在天幕盡頭,眨眼而已,劍光已在眼前。


    顧朝年拚盡全力舉起長劍格擋,可長劍在那清風一劍之下,瞬間崩碎。


    噗的一聲,顧朝年一口鮮血噴湧而出,他連一劍都接不住。


    墜向人間之時,他覺得天黑了,隻嘴裏呢喃:“顧……顧玄風為何……非死不可?顧玄風為何非死不可!顧玄風為何非死不可?!”


    一道身影,終於是到了此地。


    可現身之時,他的頭發由花白,變作雪白。皮膚也肉眼可見地變得蒼老,握劍的手臂一樣變得幹癟。


    一連三句顧玄風為何非死不可,顧玄風的嘴唇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你……你糊塗啊!顧玄風死與不死,與他人何幹?寒樹跟貞兒是跟著你長大的,你怎麽下得去手的?”


    說話時,顧玄風雙眼一眯,轉頭之時卻見一道金光爆射而出,有一頭金鱗蛟龍禦風而來,化作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張開雙臂死死護在顧朝年身前。


    “你不準殺我大哥哥!”


    可顧朝年卻提著最後一口氣,硬生生爬了起來,麵向顧玄風,喊道:“事已至此,你我都沒有回頭餘地了。殺了我!你若不殺我,將來我必將大瑤王朝一切生靈趕盡殺絕!”


    一聲長歎,顧玄風再次蒼老了幾分,地上多了一具無頭屍身。


    “我兒,走好。”


    正是此時,天空中雷聲大作,一場血雨降落人間。


    第三次天地大變,開始了。


    自今日起,人間有鬼了。


    而顧玄風沒發現,被他所斬殺的顧朝年,魂魄並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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