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壽不語,隻是默默看著寧哲,整個人一動不動。


    不遠處,已經化為陰差的丁偉和張根碩相繼飛出屋頂,提著燈籠飄了過來,一陣陰風吹過,吹得兩人身上的紙衣嘩啦作響,也吹動了戲台上的幕布,一具具花花綠綠的紙人時隱時現。


    鬼使神差的,寧哲將懷中的筆從口袋裏摸了出來,低頭一看,那倒立的人臉上的神情已經不再安詳,兩隻眼睛似笑非笑地稍稍睜開一條縫,仿佛在眯著眼睛偷偷看他。


    “這支筆果然有古怪。”寧哲頓時明了,這支筆並非是墨鬥和替身草人那般的授格道具,而是一頭真正的鬼。


    一頭,令時之蟲為之止步的攔路鬼。


    “你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秦壽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僵硬,像是一具被冷藏了漫長歲月的陳年死屍。


    “遇到你的那一刻。”寧哲淡淡道:“你學人學得挺像,但還是不夠像,這種水平也就欺負欺負沒見過世麵的新手和凡人,但凡一個有點經驗的升格者都能看出你這張人皮的漏洞百出。”


    馮玉漱聞言一愣,因為她什麽都沒看出來。


    “原來我連新手都不如麽……”馮玉漱有些沮喪。


    眼看著丁偉和張根碩扮作的黑白無常越飛越近,寧哲又後退了幾步,隻見戲台之上,一顆紙紮的腦袋緩緩從幕布之間伸了出來,麵上的臉譜黃綠相間,鼻尖畫著一抹白色。


    “好好聽著,其他升格者可沒這麽好的命能被人帶著積累經驗。”


    寧哲看著筆杆上似笑非笑的人臉,說道:


    “我們第一次跟秦壽見麵時,他的說辭就至少暴露出了三個矛盾點。”


    “其1,他說義莊的人都被一個怪人殺光了,盤踞在義莊的鬼也被那個怪人帶走,隻剩下一些詭異的影響殘留,吸引來了時之蟲。


    但實際情況不是如此,時之蟲隻會在詭異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停靠,沒有鬼的地方,就不會被設為列車的停靠站點。


    按照秦壽的說法,義莊以前有鬼,現在沒有,那麽列車就會帶著我們去到鬼還在這裏的時間段停車,絕不會停靠在現在。


    列車在哪裏停靠,哪裏就一定有鬼,這是規則,規則是絕對的。


    義莊明明有鬼,秦壽卻說沒有,他在遮掩鬼的存在,這便是第一個疑點。”


    “其2,秦壽說自己也是乘車來到義莊,但因為沒能及時解決這裏的詭異事件,導致偏離站點,使他被困在了這裏,時間長達三年。


    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升格者都會對他的這句話打上一個問號,因為升格者普遍都短命。


    如果秦壽是升格者,他不可能在長期無法獲得新的詭異為自己補全規則的情況下,於這個鬧鬼的地方存活三年之久。


    如果秦壽是授格者,那麽他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會登上列車來到這裏。


    如果秦壽是普通人……他不可能是普通人。


    總而言之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與秦壽的說法相悖,他從一開始就在有目的地說謊。”


    “其3,一個全是死人的村子裏,幸存的最後一個活人,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和不和諧之處。”


    義莊有鬼、秦壽此人有問題,他在掩蓋那隻鬼的存在、秦壽手中握有一隻畫鬼點睛的詭異畫筆。


    綜合以上信息,不難推出這樣一個結論:


    ——秦壽,或者秦壽手中的那支筆,就是令列車為之停下的那隻攔路鬼!


    而且這隻攔路鬼還在似是而非地模仿人類的行為模式,似乎想要達成某種隱秘的目的……


    寧哲握著似一具死屍倒立在手中的筆,注視著秦壽冷冰冰的臉。


    這張慘白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屬於活人的情緒,隻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名為怨毒的東西,仿佛惡鬼在怨恨別人揭開了它披在身上的人皮。


    “你裝人裝得不夠像,以後最好多練練。”寧哲笑了笑:“我是說有機會的話。”


    “——殺光它們。”


    寧哲一聲令下,頓時,一團漆黑的陰影瞬間如鬼魅般從腳下竄了出去。


    馮玉漱的意識跟隨著特讓一起離開,與此同時她的身子一軟,便要一頭栽倒下去,寧哲伸手扶住馮玉漱溫軟豐腴的身體,將之攔腰抱起,轉身就走。


    咚——


    一聲鑼鼓敲響,戲台上傳來急促的樂聲,一具具花花綠綠的紙人踏著雲步從幕布後方粉墨登場,一張張妝容各異的臉譜在月光照出朵朵冷白的顏色。


    霎時間陰風大起,秦壽的身體如風箏般飄起到半空,朝著寧哲飛撲過來,這時一道黑影掠過,秦壽的腰部在半空中斷成兩截。


    他的下半身落在地上滾了幾滾,外包的紙皮被地上的石子紮破,露出裏麵竹篾紮成的骨架。


    秦壽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紙人。


    寧哲抱著馮玉漱快步離開村中央的空地,丁偉和張根碩一黑一白兩隻陰差提著燈籠緊跟在他的身後,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身後的鑼鼓和嗩呐聲越來越近,陣陣陰風刮過夜空,將一隻隻身穿戲服的紙人吹得滿天亂飛。


    一隻畫著淨角臉譜的紙人漸漸靠近了寧哲,朝他的方向飄落下來,還未靠近,便見一道黑影掠過,淨角紙人在空中身首分離,腦袋和身子先後掉在地上,被寧哲一腳踩扁,大步往村口跑去。


    馮玉漱的影子如鬼魅般遊蕩在寧哲周圍,每當有紙人試圖靠近,便會被她以【業夭】的規則肢解成碎片,再用【特讓】補上一腳將其踩死。


    兩隻彼此契合的厲鬼在人的意誌驅動下化作了恐怖的殺戮機器,其唯一的軟肋,馮玉漱的本體正被寧哲抱在懷裏,隻有一頭猙獰的厲鬼盤踞在陰影之中,平等地收割每一個想要靠近的人。


    此時寧哲已經跑到村口,清冷的月光下隱約能看垂落在道路兩旁的五色彩繩。


    扮成黑無常的丁偉和扮成白無常的張根碩提著燈籠跟在身後,揮舞著手中的令牌。


    哐當——


    一棟棟民宅的大門紛紛打開,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開門聲,一具具畫著臉譜的冰涼的屍體從門內走了出來。


    ——


    今天有點事,就一章了。


    明天還是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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