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沉憶辰離去的背影,碼頭上數萬官員百姓,心中無不動情。


    大明有史以來,從未有過官員離任,對著百姓說出這麽一番掏心掏肺的誠懇言語。


    大多數誇誇其談,炫耀其功績,吹噓其仕途。


    可沉憶辰卻句句不離蒼生萬民,始終以天下為己任,這可能就是山東大災之後,能逆轉乾坤的關鍵吧。


    “讀書不為功名事,為解蒼生一份憂。”


    洪英默默念叨著沉憶辰的這一句話,不由感到動容。


    以三元及第,六元魁首之功名,毅然遠赴山東賑災治水,沉憶辰確實做到了以行踐言!


    “老爺,僉憲已經走遠,河邊風雪大還是先回去吧。”


    洪英身邊的一名老仆,輕聲提醒了他一句。


    聽到老仆的提醒,洪英收回了感慨的心情,然後意氣風發的朝著山東布政司官員說道:“諸位同僚,僉憲已經奉命回京,吾等當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日後勤政愛民奉公克己。”


    “不辜負沉僉憲的期望,不辜負百姓們的信任!”


    當初洪英選擇依附沉憶辰舉報魯王謀逆,已經做好了辭官致仕的打算,甚至都上疏奏章到了朝廷。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受到魯王謀逆的牽連,巡撫張驥以及山東布政司半數官員俱被問罪。這下山東布政司高層行政官緊缺,要是再同意洪英致仕,連個管事的人都沒有。


    於是乎朝廷不僅沒有同意洪英致仕,反倒打算提拔他為山東巡撫,聖旨應該很快就會下發。


    沉憶辰的赫赫政績加上升官之喜,重燃了洪英心中的熱血激情,他打算好好幹出一番成績!


    “下官謹遵藩台教誨!”


    山東地界文武官員,麵對洪英的發言,齊聲拱手稱是。


    畢竟張驥跟魯王的倒台,意味著短時間內布政使一家獨大,更別說已經傳出消息,洪英將繼任山東巡撫。


    誰還敢像之前那般,把洪英這個架空上官不當回事?


    運河碼頭上官員們紛紛離去,可是山東當地的百姓們,並沒有散開,依舊遠眺著已經模湖不清的扁舟。


    甚至有些路途遙遠,沒來得及趕到碼頭的百姓們,還在從四麵八方不斷匯集到此。於是出現了罕見的一幕,沉憶辰走了送行的民眾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來晚了沒有給僉憲送行,真是畢生遺憾!”


    “狀元公怎走的如此匆忙,至少讓草民目送一程吧。”


    “可能狀元公不想驚擾百姓,才選擇低調回京吧。”


    “必然是這樣,山東治水這一年多,狀元公連最基本的儀仗都沒有,足以見證其親民。”


    一聲聲歎息跟遺憾,久久的回蕩在運河之上,這就是民心所向。


    沙船上的沉憶辰,同樣站在船頭注視著碼頭送行民眾,心中情緒無比複雜。


    一方麵是歸家心切,畢竟出鎮一年多沒有見到母親跟妻子,那股思念之情愈演愈烈。


    另外一方麵是不舍跟不放心,山東地界的百姓們,在自己走後又是否能維持著安定的生活,又會不會出現在一個殘害萬民的魯王?


    沒有人知道答桉,或者說不願意相信那個會出現的答桉。


    想要改變這一切,就得顛覆大明的政局!


    就如同當年北上趕考一樣,小小沙船沿著運河一路前行,首先經過了濟寧,再過泰安,很快就來到山東聊城境內,這裏有著大明最重要的鈔關——臨清關。


    早在半個月之前,這裏還是由韓斌率領泰安衛軍士控製,隨著沉憶辰接到了召令回京的聖旨,就轉交給了戶部下屬山東道主事。


    還沒有到臨清關口,本來還算通暢的運河水道,一下變得擁堵起來。很多運糧北上的漕船,以及江南商賈的運船,均在此排起了長龍。


    沉憶辰沒有打出官船的旗號,自然沒有優先通行權,加之這次走水路的速度,要遠超皇帝賜敕馳驛歸,不用擔心誤了回京的期限。


    所以沉憶辰吩咐船家耐心排隊,他也想看看戶部主事接管鈔關之後,是否還如同之前那般暢通效率。


    可惜事與願違,等了大半個時辰,運河水道上的船隻幾乎是紋絲未動,這讓原本還有些耐心的沉憶辰,心中不由煩躁了起來。


    僅僅才過了半個月,運河鈔關就變成吃拿卡要的老樣子,大批漕船、商船通行不暢了嗎?


    “蒼火頭,你想辦法去前方看看到底出了什麽問題,為何鈔關會如此擁堵?”


    “是,小的遵命。”


    得到沉憶辰的吩咐,蒼火頭立馬帶著兩個人跳幫上岸,然後快速朝著關卡處奔跑而去。


    大概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的樣子,蒼火頭氣喘籲籲的返回沙船,向著沉憶辰稟告道:“東主,前方臨清關暫時關閉通行,據說要迎接朝廷複設稅課司局禦史的官船。”


    複設稅課司局?


    聽到這個衙門名稱,沉憶辰在腦海中思索了起來。


    明初為了征收商稅,於是在各省設立了稅課司局,可是後來寶鈔大幅度貶值,加之各處稅課司局收鈔數少,官員曠職,虛費俸祿等等原因。


    正統初年便革罷直省稅課司局,令有司代征商稅,裁撤了許多冗官。


    可是在正統十一年國庫空虛後,戶部尚書王左以軍旅四出,所費浩大,庫藏空虛的名義,奏請明英宗複設各省稅課司局。


    本來想著是能多收點商稅上來,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收稅標準就不好定了。於是乎各種稅額征榷漸繁,商民苦不堪言,極大的打擊了運河以及各地商業發展。


    並且日益沉重的課稅負擔,引得很多地區發生了起義,比如廣西瑤民以及湖廣、貴州的苗民,通通在正統十一年暴發。


    為了鎮壓平叛,朝廷不得不花費更多的軍費,可這樣又得瘋狂在各地征稅,將再次引發起義暴亂。


    就這樣,正統朝末期似乎進入到了一個死循環。


    另外各地起義暴亂,還有著聯動效應,廣西瑤民讓朝廷對於雲南麓川的看管出現鬆懈,思任法死灰複燃有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湖廣、貴州的苗民暴亂,導致東南礦工鎮壓力量出現漏洞,從而引發了正統朝最大的東南農民大起義。


    可以說這些事情都是環環相扣,就如同蝴蝶扇動的翅膀那樣,誰也沒有料想到最後會形成一場驚天風暴。


    “複設稅課司局,恐不是什麽好現象。”


    卞和不知道曆史的發展,可他很清楚明朝官員的尿性,一旦朝廷中樞下放了收稅的權利,那麽到了最後肯定是一地雞毛,弄的民怨四起。


    沉憶辰沒有接卞和的話,這種事情現在討論也沒用,很多東西都隻有等自己掌控權力後,才有資格去改革變動。


    “運河本就擁堵,還關閉臨清關迎接官船,真是好大的架子!”


    沉憶辰臉色沉了下來,自己一個僉都禦史連儀仗都沒用,老老實實的排隊過關。


    你一個不知拿冒出來的司官禦史,也配閉關迎接?


    “蒼火頭,打出官船旗號,直接前往鈔關!”


    “是,東主。”


    蒼火頭因為擁堵之事,來回奔跑打探消息弄的一身大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這下得到沉憶辰的命令,二話不出亮出官船旗號,船夫們即刻劃槳啟航,等待的漕船跟商船紛紛避讓,留出中間一條通行航道。


    此刻臨清關碼頭,戶部主事樊林山正率領著鈔關官吏,齊刷刷站在碼頭處,準備迎接從京師外派的司官禦史。


    正常情況下各地課稅司官品階為九品大使,遠遠低於正六品的戶部主事。而且雙方某種意義上都算是京官外派,就沒有什麽京官天然高一檔的說法,可以鳥都不用鳥,更別說恭候迎接了。


    但這次外派的司官不同,他除了要征收山東道的商稅課鈔,還將接管臨清關,於是加了都察院禦史銜,屬於樊林山未來的頂頭上司。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認真說起來還跟沉憶辰有關,他仗著治水僉都禦史的身份,強行接管了大明第一鈔關。


    雖然皇帝最終沒有說什麽,默認了接管行為,但是這種肆意妄為的舉動,對於大明官場的規則是一種破壞,同時也引發了許多官員的不滿。


    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發生,這次鈔關跟課稅司官職權進行統一,並且還加了監察禦史銜,確保稅收的獨立性。


    既然是禦史前來,身為戶部主事的樊林山,自然的畢恭畢敬的迎接,生怕有什麽得罪的地方被彈劾。


    巍峨的官船出現在視野之中,並且後麵還隨行著數艘運船保障,處處彰顯著出鎮禦史的排場身份。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由南往北的方向,出現了一艘小小的沙船,正朝著鈔關碼頭行駛過來。


    見到這一幕後,樊林山勃然大怒,立馬朝著屬下訓斥道:“不是派了差役攔截來往船隻,以防驚擾到禦史大駕,為何還會有漏網之魚?”


    幾乎就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名鈔關差役就急匆匆跑到樊林山麵前,跪下稟告島:“回稟主事,這也是艘官船,卑職不敢攔。”


    “蠢貨東西,山東地界有幾人大的過禦史,就算是布政司官員也得先候著!”


    臨清關某種意義上有著獨立性,屬於朝廷戶部直轄,不受地方官府節製,樊林山自然不用給麵子。


    可禦史就不同了,先別說直屬上司的身份,單單一個整肅吏政的權利,文武百官皆無法跳脫。


    “主事,來的這艘沙船,打的也是禦史旗號!”


    回稟的這名差役,語音中都帶著一絲哭腔,遇到這種事情自己一個小小不入流差役,敢攔嗎?


    “什麽?”


    樊林山滿臉的驚訝,什麽時候山東道有這麽多禦史了,一條運河上能碰到兩個!


    帶著這份疑惑,樊林山把目光看向遠方行駛而來的沙船,船頭上那一麵亮出來的官銜牌,把他給震撼的張大了嘴巴。


    僉都禦史!


    山東境內敢打出這種官銜牌的隻有一人,那就是僉都禦史沉憶辰!


    沒等樊林山做出反應,沉憶辰的沙船就徑直穿過關口,直麵前方那艘巍峨碩大的官船,等著對方給自己避讓。


    就算是出鎮地方的都察院監察禦史,官銜不過七品罷了,與正四品的僉都禦史天差地別,避行那是最基本的操作,還得過來跪拜參見!


    官船船頭,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男人,此刻正麵色陰沉的打量著沉憶辰的沙船。


    這個出鎮監察禦史不是別人,可以說算得上沉憶辰曾經的對頭,他就是現任內閣“首輔”馬愉之子馬徵。


    當年乙醜科殿試,沉憶辰獨占鼇頭狀元及第,馬徵同樣依靠著馬愉的關係名列二甲前茅,入選了翰林院庶吉士。


    隻不過翰林院館選之時,沉憶辰已經被選中入東閣進學,雙方幾乎沒有打過任何照麵。沒想到兩年過去,會在這種局麵下相見。


    “沉僉憲,久違了!”


    站在船頭的馬徵,首先朝著沉憶辰拱手致意。


    理論上他得來到沉憶辰船上跪拜,可如今馬徵親爹乃大明內閣首輔,各方無不給幾分薄麵。


    別說是麵見四品官員,就算六部尚書侍郎,都會主動免了馬徵的跪拜禮。能主動向沉憶辰拱手行禮,按照以前的對立關係,已經算給足麵子了。


    “馬徵,出鎮地方就忘了上下尊卑嗎?”


    沉憶辰背負雙手,哪怕船頭稍低依然一副傲然挺立的樣子,身上的氣勢不怒自威!


    馬徵本來還想與沉憶辰掰掰手腕,雙方明爭暗鬥一番,為當年遭受到的恥辱找回一些場子。


    結果萬萬沒想到,今日的沉憶辰,已經不是他印象中那個少年了,浩蕩氣勢威壓,完全不輸朝堂那些高官威儀。


    並且在這話語中,還隱隱有著一股冷漠的“殺氣”。


    這種威壓讓馬徵心中一顫,他想起沉憶辰出鎮山東之初,朝堂中那些著名的彈劾。


    陽穀知縣孟安維僅因不尊上官,便被沉憶辰當場杖斃,引得朝野可謂震驚不已!


    “下官都察院監察禦史馬徵,見過僉憲。”


    馬徵咬了咬牙,朝著沉憶辰深鞠一躬。


    “爾好歹也是翰林出身,《大明會典》上麵律令,本官不想再說第二遍。”


    沉憶辰依舊是一臉冷漠,話語中威脅的意味簡直溢於言表。


    他要的不是拱手,而是隔三品跪拜!


    “沉憶辰,別欺人太甚,家父如今已經執掌內閣,不信你敢拿我怎麽樣!”


    “馬徵,你真想試試?”


    幾乎是沉憶辰話音剛落下,馬徵身後一名幕僚模樣的隨從,就拉住他的手臂,重重搖了搖頭,然後細聲訴說了幾句。


    聽到幕僚的勸說後,馬徵一張臉陰沉的簡直能滴出水來,最終還是跪倒在地朝著沉憶辰喊道:“下官都察院監察禦史馬徵,拜見僉憲!”


    “讓行吧。”


    沉憶辰不想與馬徵廢話,而是趁著對方官船讓出航道的功夫,臨時停靠臨清關碼頭,接受了樊林山率領的鈔關官吏拜見。


    《控衛在此》


    別的沉憶辰沒有多說,僅留下了“蕭規曹隨”四個字,相信能做到戶部主事這個位置,不至於聽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之所以選擇告戒樊林山等人,就在於沉憶辰很清楚馬徵這種翰林轉任禦史出鎮山東,很明顯就是受到了自己經曆的啟發,來地方鍍金立功的。


    畢竟翰林院想要一步步升遷上去,等待的時間實在太長。別說庶吉士,就連貴為一甲榜眼探花,沒有特殊機緣情況下想要升個一官半職,最少也得三五年時間。


    馬愉科舉如此力捧自己兒子,不惜以主考官身份冒著徇私罵名,依然點中馬徵為二甲前列,就在於他意識到自己身體每況愈下,無法再慢慢鋪就青雲之路。


    馬徵必然不會在地方久留,而且以這種紈絝子弟的水平,大概率任職也是當個甩手掌櫃,真正辦事的還是底下官吏。


    通過今日這番拿馬徵立威,加上以往山東地界“肆無忌憚”的凶名,沉憶辰相信短時間內,他們不敢輕易改變自己曾經定下的政策。


    這也是他離任山東,最後能為此地商民做的事情了。


    過了臨清關後一路北行,在距離正統十二年僅剩下最後幾日的情況下,沉憶辰來到了順天府境內的通州碼頭。


    此刻的通州碼頭,伴隨著年關將至,顯得有些冷冷清清。關口的差役們,懶洋洋倚靠牆角望著沉憶辰的沙船靠岸,連卡要那幾文錢過路費的動力都沒有。


    就當快要過年,討個好彩頭。


    可是當沉憶辰一行人下船,場麵就發生了驚天的逆轉,誰也想不到這麽一艘普普通通的沙船,會硬生生的打出十幾麵官銜牌。


    “三元及第!”


    “六元魁首!”


    “欽賜翰林!”


    “都水司官!”


    “僉都禦史!”


    ……


    這一麵麵官銜牌,其中任何一項榮譽跟官職,都足以震撼世人。


    哪怕京師這種臥虎藏龍之地,高官如狗遍地走,依舊沒有幾人能打出沉憶辰這樣的儀仗。


    幾乎就是瞬間,懶洋洋偷懶的差役們,想起來這個年輕文人是誰了。


    三元及第的沉僉憲,治水功成回京了!


    ------題外話------


    感謝大兄弟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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