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一片血海,看到了血海裏縱橫交錯的脈絡,看到了掛在脈絡中的那顆心髒和封印在心裏麵的血鳳。


    所以我什麽都想起來了,前塵往事都想了起來。


    我終於明白小哥哥為何忽然恨我,因為他不光幫我受了天譴,我還把他推下了誅仙台。他肯定也想起了那些種種,才會那麽恨我。


    我們倆前世都是仙,而我卻是一具血棺凝成的仙。


    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倒在河灘上,周遭是一片被白雪覆蓋的世界。這兒不是邊塞,也肯定不是漠河郡內。


    我站起身,發現身上依然傷痕累累,但身體內靈力特別強烈,於是撚了個手訣把傷都複合了。


    我走到河邊看了眼裏麵的倒影,依然是那張臉,但卻多了幾分鋒厲之色。


    陰司冥王陰棺娘子,這是我前世的身份。


    我盯著倒影看了許久,才想起我是和小哥哥一起從鬼泣穀的懸崖上掉下來的,那些追隨他的鐵騎全都死了。


    小哥哥呢?


    “小哥哥,小哥哥……”


    我環視了一眼四周,河灘邊沒有什麽遮掩物,一眼就能望很遠,但卻不見小哥哥。


    難道我們不是一同落在這兒的?


    我頓時就慌了,忙順著河灘找了下去,“小哥哥,小哥哥,你在哪兒啊?”


    “吼!”


    遠處一聲猛虎的吼聲傳來,是大白的聲音,於是我尋聲飛快地跑了過去,看到河灘石縫中有一個白影在晃。


    我衝過去時,發現大白正咬著小哥哥的腿拚命在拖拽,他卡在石縫裏,眉眼間全身霜雪,一身衣服也破得不像樣子。


    “小哥哥,小哥哥!”


    我一把推開了大白,撚了個手訣挪開了石頭,伸手探了下小哥哥的鼻息,已經沒有了。我又埋頭聽了聽他心口,也無心跳。


    他死了麽?


    我一把將小哥哥摟在懷裏,才發現他身體已經僵硬,這是人死後才有的狀況。


    怎麽會這樣,小哥哥怎麽會死呢?


    不會的,他不會死的。


    我驚恐地問大白,“大白,小哥哥不會死的對不對,小哥哥還沒死。”


    大白滿目黯然地看我眼,用大腦袋蹭了蹭我,輕輕嗚咽著。


    我低頭看著小哥哥死灰無色的臉,用袖子把他臉上的霜雪和血跡一點點擦去。他還是那麽好看,隻是皮膚變黑了些。


    說好打了勝仗就回來娶我,你食言了,你食言了啊。


    我喉嚨哽得好痛,眼淚在眼底打轉,但就是流不出來。我不相信小哥哥死了,可懷中卻又真真切切抱著他冰涼的屍體。


    “你活過來,你活過來啊,你說過要娶我的,上輩子你也說要娶我,可到頭來你都食言了,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抱著小哥哥拚命搖晃,想要把他搖醒。大白不停地用腦袋蹭我,眸子裏也泛著水光,與我一樣悲戚。


    在太玄道觀的時候,小哥哥總會給它一些好吃的,它也最黏他。


    “我們去求師父,他是仙人。”


    我想到了師父,他既然能洞察先機,也許想到了救小哥哥的辦法。如若不行,我就去陰司找那閻羅王要人。


    小哥哥死了,我也沒再顧得上漠河郡的那些守城兵,直接披星戴月地往京都城趕。


    我們到太玄道觀時已經是四天後,大白累得倒在地上不停地吐血沫子。師父見狀搖了搖頭,忙給它喂了一顆丹丸,就讓它自己去後山療傷了。


    隨後他探了探小哥哥的脈搏和氣息,輕輕搖了搖頭,“沒辦法,死透了,送去宮裏讓人埋了吧。太子殿下英年早逝,是要好生操辦後事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師父,不信,絕不信。


    “師父你救救他,用我的魂火給他續命都可以。”


    “你這糊塗蛋,你怎麽還想著用禁術呢,知不知道逸兒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你用了禁術,殺了那麽多人遭來的天譴。”


    “……怎,怎麽會是這個?”


    “七兒,為師自小就跟你說過,不準用禁術,不準殺人,可你都幹了什麽?我讓你去救他,不是讓你去殺人的。”


    “可不殺人我怎麽救他啊?”


    師父臉一沉,怒道:“禁術的反噬有多強你不知道嗎,你承受得了嗎?而且,那些人非得殺死才能救人嗎?”


    我頓時啞然,因為我想起最後一道巨雷劈來時,是小哥哥用身體護住了我。如果不是那一道雷,他興許不會死。


    師父又道:“被五雷轟頂那麽多下,你應該想起前世一些事情了吧?造下多少殺戮你心裏就沒個數嗎?”


    是,我是想起來了,我血洗天庭,我成了魔。可哪又如何,那都已經發生了,我能改變回來嗎?


    我忙跪在了師父麵前,道:“師父,七兒當時也顧不得那麽多,一心隻想救小哥哥,還請師父想個法子救救小哥哥。”


    師父很是生氣,“救,怎麽救啊?當初你把他推下誅仙台時,他隻留得這一簇魂火投胎轉世,身子骨這麽弱,如何救啊?”


    “師父,七兒求求你!”我頓時就哭了,跪在師父麵前不肯起來,“求求你救救他,不管要七兒付出什麽都可以。”


    師父長歎了一聲,道:“他若是常人,去陰司求個情把魂找回來也就罷了。可他是仙人下凡渡劫,直接被五雷轟得魂飛魄散,沒法救。”


    “魂,魂飛魄散……”


    “不然你以為他能死這麽透嗎?起來把屍體送去皇宮大葬了吧,為師夜觀星象,這蕭氏王朝氣數也差不多盡了。”


    我記得,仙人在人間曆劫,死後就能再回到天上當神仙,前塵往事就忘記了。


    如此的話,小哥哥應該回天庭了。


    於是我又道:“師父,小哥哥可是回了天庭?”


    師父搖了搖頭,沒做聲。


    “怎麽了師父,小哥哥回不了天庭嗎?他是神仙啊,神仙渡劫過後不應該恢複仙籍的嗎?”


    “他骨骸被封印,魂魄被你推下誅仙台時,一魂轉世輪回,一魂成了墮仙,一魂被紫雲神君帶走了。若非三魂合一,否則他……”


    師父沒說下去,我卻已經明白,小哥哥想要生還不可能,想要成仙也不可能。


    我沒再逼師父救小哥哥了,請來木匠為小哥哥打造了一副棺木,親自把他送往京都城。


    我一直用靈力控製著小哥哥屍體腐爛,希望奇跡能出現。


    往京都城時,我又喬裝改扮用了幻術,怕一些認識我的人知道我送棺材去京都,一下子就猜到是小哥哥死了。


    我暫時不希望蕭景深知道這事兒。


    路過紫雲神君宮觀時,這兒早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幾根燒得焦黑的檁子錯亂地倒在紫雲神君的雕像上,把他胳膊都砸沒了。


    我停下了馬車,走到宮觀前站了許久。不明白前世口口聲聲說著要娶我的念斟,怎麽會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吳王的詭計,定然是念斟的傑作,他又引我去鬼泣穀,隻是想要挑起我內心深處的殺戮,隨後再請來五雷天譴。


    一切安排都那麽天衣無縫,可能就我出了點差錯:我沒有死。


    “念斟,你的心腸到底有多歹毒?你百密一疏,可是還要來對付我呢?你且聽好,我就在京都城等你,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隨後,我也召了一道請雷符,直接把紫雲神君的神像給劈了。


    他不配成仙,不配!


    我尚未把小哥哥死去的消息送到皇宮,就在城外的義莊停下了,實在不想把他送進皇宮去。


    蕭景深如果得到小哥哥死去的消息,定然會如釋重負,隨後再立他的小兒子為太子,一切都那麽水到渠成。


    偌大的皇宮,真正會為小哥哥垂淚的恐怕就皇後一人,我不想看到這個畫麵。


    義莊從來都是停放死人棺木的地方,所以整個義莊也就一個打更人在。


    一般能在這兒打更的,要麽命大,要麽膽大。


    我架著馬車進義莊時,打更人就站在路口望著我,手裏還拿著個旱煙袋子抽著。這人身材瘦小,不過精氣神倒是很足。


    我跳下馬車上去抱了抱拳,道:“老人家,在下著實有些疲憊,想在義莊呆一晚上再進城,還請你行個方便。”


    打更人磕巴了一下煙鬥,淡淡道:“陳道長在義莊修煉鬼修,你不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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