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苦澀的道歉讓歐陽洛心裏有些悶悶的,瞅眼那個低垂著頭無助迷茫的男人,和一開始的強硬態度截然相反,沒來由地湧上一陣心疼,鬼使神差地手搭上他肩膀卻在瞬間被推倒,惶恐地望著那個雙目赤紅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有種自己會被殺死的不祥預感。


    果不其然,男人伸手掐住自己脖子,卻始終不肯加重力道。拚命掙紮地歐陽洛抵死反抗著,可當他看見男人眼底的悲哀絕望和不舍時,忽就停止了掙紮,莫名其妙地感情再度湧上心頭,閉上眼緩緩流出兩行淚。


    身子突然一輕,脖子上的壓迫感也消失的無影無蹤,歐陽洛睜開眼望著那個重新坐直身子雙手掩麵散發出深深痛苦和不甘的男人,猶豫了許久剛想開口安慰,卻在瞬間墜入無底深淵,“歐陽洛,不,w,我有話要跟你說。”


    先前的小白兔模樣瞬間消失,一臉陰沉的歐陽洛手上已多了把銀匕首,冰冷刀鋒閃爍著寒光,活生生讓周圍氣溫低了好幾度,如墜冰窖般令人毛骨悚然。


    毫不留情地舉起匕首就刺向韓諾,出乎意料的是韓諾並未反抗,而是任由歐陽洛的匕首插入心髒,在所有意識快速消散之前,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小刀,笑著流下眼淚,狠狠瞄準歐陽洛心髒,在擁住歐陽洛的瞬間永遠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歐陽洛忍痛拔出那個終究沒有刺向心髒而是紮在肩膀的小刀,顧不上肩膀的劇痛和潸潸流淌的鮮血,傻愣愣地盯著眼前這個所作所為毫無章法和條理且莫名其妙送死的男人,完全不明白他做這些的意義,最重要的是,他是從哪裏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的?


    總覺得,好像遺忘了什麽重要之事?


    為什麽這個瘋子一樣的男人,會讓自己如此心痛難過?


    “歐陽洛。”蘇奕白輕輕敲了敲車窗,終止了那即將蘇醒的記憶。打開車門將歐陽洛抱出來,不帶感情地掃眼韓諾屍體重新關上車門,朝正換上自己給他帶來的幹淨衣服的歐陽洛平靜道:“你不能再以歐陽洛的身份出現了。”


    “可是我不想被這份力量吞噬!”歐陽洛斷然拒絕了蘇奕白的建議,“如果我不再作為歐陽洛出現的話,那歐陽洛的意識和人格也將不複存在。蘇奕白,我始終沒忘記過我骨子裏仍然是人,即使死去,也想作為一個真正的人而死去,而不是死神。”


    “可是你知道的,我們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人,”蘇奕白臉上是少有的落寞,“生而為人的我們,早就死去了。”


    弦月漸漸被烏雲籠罩,將沒有路燈的漆黑馬路變得更加深沉,悄無聲息地吞沒所有情緒與罪惡。


    “韓諾,你又死了。”小男孩依舊坐在玩具熊上吃著波板糖,見韓諾再次出現,好笑又無奈的吐吐舌頭。


    “……”韓諾仰望高坐著的小男孩,滿臉陰鬱,“我高估了自己,哪怕他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歐陽洛,即使知道了他就是w,我依然下不去手殺了他。”


    “他可沒你這麽舍不得呀,殺你的時候可是半點遲疑沒有喔!”小男孩聳聳肩,話語裏透著深深失望,“韓諾,我還以為你終於下定了決心,沒想到還是……哎,這樣吧,我幹脆點,替你殺了歐陽洛,怎麽樣?”


    “你敢!”韓諾的語氣陡然銳利起來,“歐陽洛即使是死,也隻能死在我手上!”


    “那麽,祝你好運吧,韓諾。”


    隨著白霧重新模糊韓諾視線,待煙消雲散後韓諾已然站在了“sugar”的門口。牢記之前的教訓,韓諾心知一定要控製好情緒不能再出差池,做足心理準備後這才推開門,伴隨著清脆風鈴聲坐到椅上,望著手持楓葉菜單向自己走來的歐陽洛,內心劇烈翻滾著。


    韓諾緊攥的雙拳吸引了歐陽洛注意,禮貌地關切道:“這位客人,您是哪裏不舒服嗎?”


    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韓諾搖搖頭剛掏出煙盒就被製止,“先生,很抱歉,這兒禁止吸煙。”


    本想靠吸煙讓頭腦清醒些,眼下這唯一出路也泡了湯,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這麽狼狽的韓諾忽然瞥見歐陽洛手裏拿著的菜單,瞬間抓住救命稻草隨便點了杯拿鐵,目送歐陽洛遠去,這才驚覺自己早就出了一身汗。


    過了好一會兒歐陽洛才端了咖啡上來,醇香氣味令他緊繃情緒稍稍緩解,“先生,您的咖啡,請慢用。”歐陽洛說完就轉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韓諾望著那個依舊如初的歐陽洛,還是那副陽光燦爛的樂觀模樣,僅僅一個笑容,就能治愈他疲憊不堪的殘缺心靈。


    明明你還是從前的你,可我心中的歐陽洛,早就死去了。


    心裏泛上陣陣苦澀的韓諾那灼灼視線自始至終都停留在那個徹底忘記自己的歐陽洛身上,絕望又悲哀。


    從那日起,韓諾就成了“sugar”的常客,想盡辦法拉近和歐陽洛的距離。可不管韓諾怎麽努力,歐陽洛對他依然是那副親切禮貌地服務態度,既不親近也不疏遠。


    是滿天繁星唯獨不見“天紀”的夜,皎月那斑白光芒籠罩著這靜謐山林,偶有蟲鳴獸吼打破這寧靜,很快又歸於沉默。韓諾獨處於颯颯寒風不曾間斷的山頂仰望那片星空,眸裏再無欣喜隻有苦澀。事情發展到今天,他已然不知到底該怎樣去做了。


    韓諾曾以為自己可以狠下心殺了他,可他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哪怕自己無數次下定決心要終結一切,可當他看見歐陽洛那一如既往地純真笑容時,好不容易建立的精神堡壘直接轟然崩塌,完全不給他下手機會。而如今已經忘記自己的歐陽洛要想回到自己身邊也絕非易事,和以前不同,他身邊莫名其妙多了個蘇奕白,而且看歐陽洛對他的態度顯然關係不一般,這讓他如何能接受?歸根結底他隻想讓歐陽洛永遠陪在自己身邊直至老去,可他身為w早晚都會殺人續命,根本無法視而不見,從哪一方麵來說韓諾都是無法做出最親近的人其實是個殺人犯自己還要裝作不知情去朝夕相處這種違背良心的事,他做不到。


    所以唯一的辦法隻能是殺了歐陽洛。可是,韓諾啊韓諾,你怎麽就老是狠不下心去殺了歐陽洛呢?明明死了就完事了啊!為什麽一到關鍵時候就不行了?你就不恨他嗎?如果沒有他,你能變成這種優柔寡斷猶豫不決的人嗎?


    韓諾,別傻了好不好!你被歐陽洛害的還不夠慘嗎?你到底還有什麽舍不得的你?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啊!包括歐陽洛殺人也是被逼的,他隻是為了活下去而已啊!他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麽!而且……他也算是以另一種形式去鏟除罪惡了啊!他根本就沒做錯過什麽啊!


    可是韓諾,你為什麽就是不能接受既是w又是歐陽洛的他呢?明明他們都是同一個人而已啊!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到底想要幹嘛?你真的明白自己想要做的是什麽嗎?


    抽完整整一盒煙也沒理出個頭緒,韓諾站起身走至懸崖邊望著那籠罩在茫茫夜色中的沉睡森林,鬼使神差地一隻腳剛想踏出去卻被人猛地拉住,扭頭看著那個一臉悲傷凝視自己的紅裙女生,指指帳篷,“進去說吧,外麵風大。”


    “韓諾哥哥,我知道你現在很矛盾,也很痛苦,”依依拽著心神不寧的韓諾回到帳篷內坐定,狹小帳篷因擠了兩個人溫度而有些升高。臉頰染上緋紅的依依手還攥著韓諾的,言語裏寫滿關切,“韓諾哥哥,歐陽洛已經忘了你,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了你,即使這樣,你還要執著於他嗎?”


    韓諾啞然許久,方才無可奈何的搖搖頭,“事到如今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依依看著眼前這個憔悴頹廢的男人,心裏湧上陣陣難過,她徹底明白了不論發生了什麽,韓諾心中永遠隻有歐陽洛一個人,但仍然強掩失落寬慰道:“如果你真的無法放棄歐陽洛,我會幫你,所以這一次,不要再拒絕我了好麽?”


    見韓諾緩緩點頭,依依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太好了韓諾哥哥!這樣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訴你了!”


    緊接著,韓諾就從依依口中得知了一個嶄新的,再度刷新自己認知顛覆世界觀的震撼事實。


    所謂死神,廣泛意義上是西方中負責收割將死之人靈魂的存在,可世間有種在黑暗中蔓延的神奇力量,因其同樣可以收割靈魂而達到續命目的,故也被冠以“死神”之稱。


    死神這股力量的由來無人知曉,所有繼承了死神之力的人都是在死去之時獲得力量,重生的同時也意味著死去,活著的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死去的,是那個身為真正的人的自己。


    既然被賜予了這種力量,那自然是要發揮用處的。依賴死神之力生存的人們必須在力量耗盡前收割他人靈魂積蓄力量才能保證存活,根據身體容量的不同每個人力量耗盡的時間也不一樣,少則幾個月,多則十幾二十年,且除了在使用死神之力時,他們看上去就和尋常人沒差別,街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馬路上開車穿梭的普通人,甚至你身邊的朋友,親人,都有可能是死神,隻是無人知曉罷了。


    新聞中經常會報道那些意外身亡的無名屍體,其實這些都是死神之力耗盡又不願傷害他人的可憐之人罷了。


    因為,死神之力一旦耗盡,你在世間的全部存在痕跡都會被瞬間抹消,沒有人記得你,所有關於你的痕跡都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說白了,就是你根本不曾在這世間存在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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