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威不知曉秦郜為何能說這話,但他也無暇去問,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火光處,果然瞧見了騎兵衝入軍陣。


    絕了。


    寇威差點大喊出聲。


    真的打開了一個缺口,這麽快……


    寇威能想象到此時此刻太師的心情,他不禁又為太師悵然,原本太師也心懷天下,可一步走錯步步錯,終究沒能過了貪婪那一關。


    ……


    火器爆開的瞬間,太師也有一瞬間怔愣,想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能肯定這火器不是他們攜帶的那種。


    因為火器威力委實太大了。


    滾滾濃煙中夾雜著硝石和火藥的味道,冒起的火焰將軍陣淹沒,處處可見被燒著的兵卒四處逃竄。


    “有桐油。”


    太師喃喃地說了一句。


    火器裏肯定摻了桐油。


    所以,那隻能是武衛軍的火器。


    “快,帶著太師離開,我們被武衛軍用火器偷襲了,軍陣撐不住了。”


    太師看著那他練了許久的軍陣,居然兩個照麵就被武衛軍攻破。


    有奸細。太師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個字。


    如果不是有人通風報信,蕭煜如何知曉他們的動向?


    太師很快否定了自己,他是臨時決定的,就算他身邊有蕭煜的探子,也不可能這麽快將消息傳出去。


    蕭煜也來不及應對。


    事實上,蕭煜第二次攻擊根本沒有間隔多久。


    那麽就隻剩下一個答案,蕭煜猜到他會怎麽應對。


    一種無力和恐懼將太師籠罩。難道他就真的不如蕭煜?是不是蕭煜也猜到了他會趁亂逃走?


    “太師,咱們快走吧!”


    “太師。”


    太師不想再次被蕭煜算在前麵,可現在他好像別無選擇。


    “太師,隻要您在,我們脫身之後就還有一戰之力,可您有什麽閃失,咱們就沒有希望了啊!”


    “豫王來了。”


    在太師遲疑時,聽得軍陣方向傳來兵卒驚慌的喊叫聲。


    “豫王衝進來了。”


    太師調轉馬頭,立即向後狂奔而去。


    蕭煜算到太師會逃走,但他並不著急,沒有兵馬的太師走不出去,這麽快就慘敗的太師,也會失去威信。


    這就是為何太師一直謹慎地躲在相王身後,他需要時間練兵,也需要契機打個勝仗。那些追隨太師的人,原本隻是奔著太師的名聲,在他們心中太師無所不能,所以在開始的時候,軍陣的兵卒悍不畏死,以為能敵過武衛軍。


    現在一切破滅,太師與死了無異。


    蕭煜揮動手中的長刀,他麵前的兵卒或是被砍翻在地,或是慘叫奔逃,幾乎是碾壓一般,徹底將軍陣擊碎,太師兵馬的抵禦和進攻直接崩盤,已經有人開始跪地祈降。


    這也不怪他們,豫王和武衛軍委實太厲害了,讓他們防不勝防,腦海中那些練就的本事,到了這一刻根本使不出來。


    武衛軍卻不同,這些人麵對戰事遊刃有餘,完全不將他們放在眼裏,一個悍將後跟著一群袍澤,幾次衝殺之後,就沒有幾個人敢於與他們拚命。


    若是能夠一搏,誰都有勇氣奮不顧身,可如果相差懸殊,連那份勇氣也都沒了,特別是當苦苦奮戰的時候,發現武衛軍越來越多,而本該支援他們的後軍卻早就沒了蹤跡,誰還願意拚下去?


    太師不如豫王。


    當大部分兵卒腦海中有了這結果時,戰事就已經結束了。


    ……


    太師奔逃了一陣,忍不住回頭看去,沒有追兵跟上來,但留下的兵馬也沒能跟過來,也就是說,他們可能都會命喪蕭煜之手。


    出來時是五千人,不過幾個時辰,他身邊還不足一千人馬。


    “太師,我們往東北方去吧?雖然要繞路,但隻要逃出去就能與相王兵馬會合。”


    一個副將在太師身邊道。


    他們的精兵沒有了,但相王手中還有上萬大軍。


    大不了重新練兵,日後再尋機會動手。


    太師搖頭:“相王可能已經死在蕭煜手中。”


    他親自目睹了蕭煜的厲害,連他麾下的兵馬都如此的不堪,更別提相王帶著的那些人,如同一盤散沙。


    蕭煜真的有可能不聲不響就殺了相王。


    他被蕭煜算計了,他以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誰知就是蕭煜的陷阱。


    東北方去不了,隻能往西或是往南行。


    太師果斷讓人往西尋路,如果能到西南,才可能逃過一劫。


    “如果這次能脫身,我定要殺了那寇威。”


    身邊的將領憤恨地發泄著情緒,太師卻心中泛起一抹寒意,寇威何嚐不是聽命於蕭煜,到了這樣的時候,即便發狠都不敢對上蕭煜,可見蕭煜在他們心中有多可怕。


    再遇到蕭煜時,他們可還有勇氣一戰?


    太師沒辦法去細想,隻有拚命地催動胯下的戰馬。


    恐懼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讓人用盡力氣逃命,他們走時,明顯比來的時候要更快,也許這次果斷奔逃,真的能救他一命。


    他不能死在這裏,窩窩囊囊在這種地方,丟了自己的項上人頭,從此之後身上永遠打著“謀逆”的印記,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他隻有握住皇權才能將一切改寫,可不知為何,太師耳邊不停地響起寇威那些話。


    他好像也記起來自己當年意氣風發時的模樣,靠著這些他一步步走到先皇麵前,為先皇整理奏折,成為先皇身邊的股肱之臣,他也以為自己手握權柄,能做些事了。


    大理寺卿被人冤枉入獄,他四處奔波為他伸冤,甚至在皇上麵前慷慨陳詞,可最終得到的是杖責、下獄的結果。在大牢裏,他看到蟲、鼠撕咬犯人的皮肉,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官員,被酷吏折磨的麵目全非,看到那些人為了存活丟棄自己的尊嚴,他也問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太師撫摸著自己的腿,那裏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出自一個獄卒之手。他苦讀多年,曾站在那麽高的位置上,卻要被一個那般粗鄙的人折辱,成為那人尋樂的消遣。


    他那時就發誓,若能活下來,絕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


    後來他出了大獄,並非是沉冤得雪,也不是一片赤誠感動了帝王。


    原因讓人覺得可笑,隻是皇帝突然想與他下一盤棋,這才問起。


    那天他走出大牢,陽光落在他臉上,是那麽的溫暖,那麽的美好,他好像第一次感覺到活著的美妙。


    皇權不分是非,皇帝從來沒有在意的臣子,他們在意的隻是自己的喜惡。誰說臣子就一定要忠君愛民?誰說就要一身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迂腐。


    從此之後,他要為自己活著。


    想到這裏,東邊天際升起一輪紅日,一縷陽光如同那天一樣落在了他的臉上,太師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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