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鬧鍾無一例外的響起。


    她睡眠淺,怕光,就算戴著眼罩也總覺得有光線從眼罩與鼻梁間鑽進去。她強迫症的每晚睡覺總要往被窩裏鑽,將所有光都擋在一層棉絮之外,覺得那樣才有些許的安全感,能助她入眠。


    在一曲十麵埋伏的刀林劍雨驚心動魄之後。


    林雨生從被窩裏伸出來一隻手找準方位一指按掉床頭櫃上的鬧鍾。像烏龜一樣頭慢慢伸出來,拿掉眼罩和耳塞,眯著眼試探著光線。


    奈何前一晚應酬多喝了些酒,頭還是很痛。掙紮著起身,晃了晃腦袋,眉目緊皺。坐在床上10分鍾才緩過神來,睜開眼睛,周圍有些灰暗,但還是可以看得出窗簾外的陽光很足,是個好天。


    她起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燦爛的有些熱烈,溫暖穿過玻璃投射在她的身上,就像即將宣布的升職通告一樣,讓她覺得渾身充滿能量。對於一個隻有高中學曆的人,能在s市的龍頭企業gk集團有一席之地並且得到這麽大的肯定,真不容易。


    租的房子在離市中心較遠的城鄉結合處,因為房租便宜,且房子不會太差太小,離公司有一個半小時車程。林雨生簡單梳洗後拿上前一天晚上準備好的牛奶麵包匆匆出了門。


    一路來公交車上的人漸漸變多,人群把林雨生擠的像和五十個大漢幹仗一樣,好不容易捱到離公司不遠的站點,她提前了兩分鍾開始就使出吃奶的勁往門口擠,那叫一個拚命,和那超市搶打折白菜的大媽能比個高下。


    站在公司大樓門口,看著gk的招牌閃著陽光反射出來的光芒,明晃晃的。


    想來自己打敗部門裏幾個比她早來幾年的老員工,連續三個月保持銷售冠軍,從而得到這個升職的機會,心中的滋味五味雜陳。


    她很清楚的記得自己是如何從一個初入職場的新人,受人欺壓,處處碰壁,為了完成一個單子,跑斷了腿不說,還得陪吃陪喝陪玩陪笑。喝多了,勉強爬回家在浴室裏直接睡過去也是常有的。


    “早,親愛的女漢子!”小姑娘一臉崇拜花癡樣,眨巴著圓圓的眼睛,嘟嘟的嘴唇像是晶瑩剔透的果凍,帶著點抵製不住的喜悅。


    “怎麽了?中彩票了?”剛坐到工位上對麵的小七就悻悻的衝林雨生笑,她是知道怎麽了,隻不過通知還沒正式下達各部,此時就麵露喜色,恐會遭人非議。


    林雨生對人家叫她女漢子一點不在意,隱約有點欣慰。總算,外人看來她還是強勢的。這是她希望別人對她的認知,大抵隻有這樣別人才不敢輕看了她,多年摸爬滾打細心塑造的形像還是能立得住的。


    “你說怎麽了!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啊!”小七一幅明知故問的樣子。


    林雨生微微勾唇像個老前輩一樣用溫和的目光看著她:“高調做事……”


    後半句不需再多言。小七明白此次她口中的女漢子能越過一眾前輩同仁,得到這個機會,也是樹敵不少的,也知道林雨生平時的行事作風,便不多言。


    辦公室的人隨著電腦右下角的分秒增加越來越多,其他幾個同事紛紛落座。隔著辦公桌的擋板,林雨生都能感覺到從四方投來的隱形射線,使得她渾身不自在。


    可再不自在,也要表現出一幅“老娘泥地裏打滾這些年,什麽風雨沒吹過。縱使你們背地裏目光把老娘的背射穿了,心裏詛咒老娘千萬遍,你姑奶奶我自巋然不動。”的表情。可能那些仇恨的目光裏浸透更多的是嫉妒,莫管真假,反正這種無聲的攻擊不會痛癢,且這麽想著,心裏堅硬得多。


    一個同樣穿著職業通勤裝的女人繞過中間的幾個格子間朝著林雨生的方向走了過來。10厘米小姆指粗細的高跟鞋在她的腳下走的十分穩健,同時發出“嗒、嗒、嗒……”的響聲,這種聲音在任何一個寫字樓裏的大小房間都能聽的到,職場的聲音。


    “雨生啊,恭喜!聽說昨天晚上又把範總給搞定了?”


    見林雨生隻是淡淡衝她咧著嘴扯開一個微笑便低頭盯著電腦屏幕處理這個月訂單信息,心裏暗暗腹誹‘哼,裝什麽裝’又輕笑了一聲:“嗬,我說呢,這個老狐狸,我巴巴的在他公司外邊盯了三天,他愣是沒興趣。唉!再堅挺的毅力也終究還是敵不過要上點手段啊!”女人玩味的看著林雨生。


    對麵的小七聽著都覺出女人陰陽怪氣的話裏透出的嫉妒和不甘。氣得喉中絲癢,想罵她兩句替自己的女漢子出氣,終是沒敢出聲。畢竟在這個幾十平米的辦公室裏,她還是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雛菊。


    林雨生並不想與她多說廢話,通知再即,免生事端。拿著辦公桌上的茶杯,腳跟一抵,帶滑輪的辦公椅隨即往後滑出50公分被坐在上麵的人利用臀部和腿部的力量相結合,定在那處,動彈不得。


    林雨生站起來,對著女人擺出一個標準禮貌性的微笑,說話的聲音十分和善:“借過,謝謝!”


    女人隻覺得更加憋火,都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釁了她還表現得淡定自若,視她如空氣,仿佛她剛說的事與此人毫無關係。一拳打在棉花上,根本無處著力,心不甘情不願的便泄了氣。她身體稍微往後側了一個身,林雨生在她灼烈的目光中,泰然的從她身邊走過,朝茶水間信步走去。


    “……”


    “……”


    辦公室裏的氣氛一下子曖昧不明


    或嫉妒、或驚歎、或幸災樂禍、或暗自揣度……


    這些,林雨生都知道,從來都知道。


    茶水間在市場部辦公樓道盡頭,對門一個小隔間,存放一些壞舊的雜物。空間不大,設備也隻有一個飲水機一個冰櫃一個微波爐,和一個燒水的電熱壺。中間一條小吧台供員工暫作休息。靠左邊一排立著個飲水機,旁邊一張長桌放著幾條一次性杯和一個電熱水壺。早上才剛換的桶裝水已經被喝掉大半,一縷秋天的暖陽透過右邊敞開的窗戶打在桶上,又穿過桶裏的水折射到飲水機側後方的白牆上,隨著桶裏的小水波晃起一簇光影。


    已經是深秋的時節,到處都幹的緊繃。


    林雨生覺得喉嚨有些幹澀,似乎有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想咽下去,又掉不下去,幾分惡心泛上來,令人想作嘔,又被強製壓下這股惡心感。


    她剛想往飲水機接水,手卻頓了一下,瞥見飲水機上的加熱提示燈亮著。喝涼水吧,喉嚨又不舒服,於是把旁邊的電熱水壺拿來從飲水機裏接了半壺水放上底座燒,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包菊花茶倒進杯裏。


    “沈玲又找事兒了?”


    林雨生正盯著還在燒水的電水壺出神,被一句話拉回了現實,轉頭看了一眼:“文姐。”然後衝文姐無聲的又無所謂的笑了一下。


    文敏芳算得上是林雨生的伯樂,是她把林雨生從打工的咖啡店裏帶到gk集團來。這幾年林雨生跟著她一直都很努力,她教會林雨生很多東西。人都是護犢子的,現在她馬上要調去華東大區。想在走之前把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小門生提上來。


    文敏芳看林雨生的神色有些暗淡,便習慣性的以師傅的姿態開導她:“她那人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容易被人帶坑裏,你別放在心上。”


    “不會的”林雨生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文敏芳:“不值得”


    文敏芳看著她深邃的眸子,深覺此女子孺子可教也,伸出她那細長帶點粗糙褶皺的手,摸了一下林雨生的頭,手順著頭發滑下停在後頸處,捏了兩下。“明白就好,不要管別人,做好你自己的……好了,我要去一下陳總那裏,你等會兒把這個月報表拿給我。”


    “好的”


    文敏芳唔了一聲,轉身出了茶水間。她的背影挺立,腳步聲鏗鏘有力,充滿了自信與穩重。


    此時熱水已經燒好,林雨生拿起水壺倒了一杯熱水,熱水與杯中的菊花相衝,形成一個漩渦,幾朵菊花在一個旋轉跳躍之後浮在水麵上。幾片零碎的花瓣被來勢凶凶的熱水給衝了出來,各自飄散開來。


    林雨生衝杯口吹了幾下,撇開浮在水麵上還尚未泡開的菊花,抿了一口水,剛燒開的水,還有點燙,林雨生就著這點水潤了潤幹燥的喉嚨和嘴唇。手指輕輕的摩挲著杯身上磨砂工藝刻上去的花紋出神。


    此時手機一震,隻是短短的兩下振動,應該是短信。


    這個信息時代,基本已經告別了一毛錢一條短信的通迅方式,人們都是網絡通迅,發短信的全都是些營銷號,或者是比大姨媽還親每月都來問候的10086。連早晨市民公園裏打太極的老太爺都知道拍下自己運動健身的照片,發到微信群求讚,一句句的用本地方言發語音回複群裏老頭老太的欽慕。


    林雨生心想“又是哪個好心人不辭辛苦的打了一大段文字提示我中獎了,給我一個帳號讓我把郵費轉過去吧。”


    對於這種詐騙騷擾短信,林雨生是不想搭理的,畢竟時間精力寶貴,要都耗在這些無聊信息上,還能有多少時間幹正事?


    但是林雨生有點強迫症,她見不得手機屏幕上出現小紅數字,不管是係統更新提示,還是垃圾文件,或是短信微信,一見紅色小標誌就手癢難耐一定要點開將其去除,信息內容看不看無所謂。


    林雨生鼻腔輕出一口氣,不耐煩的伸手摸出兜裏的手機,動作嫻熟的打開手機查看,隻一眼心裏微微一緊便鬆開了。


    ——節日快樂!——


    是一條短信,沒有備注名字,發信人是一串數字


    那串數字林雨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沒有把這個13位數字存進自己的通迅錄裏,但隨口能把這串數字背出來。


    林雨生微眯著眼,心想今天到底是什麽節日。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出個結果,便不再去想。她微歎口氣,無奈的輕輕搖了搖頭,轉頭看向窗外。


    天空的雲朵泛著些微黃的渾濁,伴著早秋的風一點點不動聲色的移動。座座高低不齊的商業大廈林立著,陽光溫和射在這些建築的玻璃上,折射出波光粼粼。高架橋上的車輛並沒有因為已經過了上班高峰期而通暢起來,坐在龜速前進的車上趕著去訂簽合同的司機不耐煩的拍了幾下喇叭。


    這座城市,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弱人們前進的激情,也不會因為溫度的降低而放慢那些奔波的身影。因為他們沒有時間駐留,更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傷春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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