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我簡直了……太感謝那位拍視頻發網上的親人了……”他激動道,“那幾個人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改口了,承認我沒打他們——其實我當時太緊張了我真不知道有沒有蹭著他們,但肯定沒打啊!……警察叔叔還誇我,問我以前是不是練過!!”


    林櫻桃吃驚道:“那你是不是就沒事了?”


    “不知道……”杜尚邊走邊說,“可能要扣點兒工資吧,象征性的,我師兄說這種事兒都要扣,不然還有人上門找事……行了愛扣就扣吧,反正沒啥大事兒了!櫻桃我先回去了,趕緊找我對象兒去——”


    *


    杜尚火了。


    不僅在群山、省城、上海,這幾天,各種電視新聞、報紙、公眾號上都少不了他握著聽診器狂舞的妖冶身影。


    杜尚連發朋友圈的語氣都開始有名人的氣派了,開始發深沉的風景照,配字是:“最近加我微信采訪的老師太多了,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相比之下,蔣嶠西這工作就有點荒廢得厲害了。


    自從老婆放了暑假,他一口氣過了好幾天君王不早朝的生活,才總算找回點婚後的感覺。他很晚才睡,早上明明醒了,還要裝作被老婆搖醒,他穿著睡衣去刷牙洗臉,邊刮胡子邊看指數,回複簡短的工作郵件,他坐在桌邊吃老婆做的愛心早餐,邊喝咖啡邊看《華爾街日報》,然後聽著老婆數落他,說他領帶到處亂丟,襯衫脫下來也不疊放好。


    他穿上熨燙好的襯衫,低頭扣扣子,看著老婆在麵前幫他係領帶。他穿好鞋,坐在玄關附近的高腳凳上,把老婆摟過來了,他的額頭埋在老婆胸前的睡裙裏,這麽依依不舍地抱了她好一會兒。


    “我也想要暑假……”


    蔣嶠西冷不丁說。


    “以前有暑假的時候也沒見你多喜歡它,”林櫻桃嘟囔著,揉他的頭發,“那時候我和杜尚他們去看電影,你非要在我家學奧數……”


    蔣嶠西抬起頭來,他歎了口氣,歎他當年的不爭氣。他拿了車鑰匙,臨出門之前,他又伸手捏了一下老婆的臉肉。


    “我今天要出門做臉,”林櫻桃偷偷告訴他,還挺期待的,又忐忑,“希望別給我弄毀容了……”


    蔣嶠西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看了看:“這麽漂亮還用做臉啊?”


    林櫻桃又走上來了,她穿著睡裙,把她的手扶在蔣嶠西襯衫肩上,她踮起腳來親了他一下。


    “去上班吧!”她笑著說。


    蔣嶠西被她這麽親了一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哎!”他長歎了口氣,鬱悶地走向電梯門。


    結婚兩年了,蔣嶠西發現,櫻桃隻有在外人麵前提起他來,才會用“我老公”這種詞。


    而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無論在車上、家裏,哪怕夜深了早已不分彼此,她就隻會叫他“蔣嶠西”。


    是因為從小認識,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所以改不掉稱呼嗎。還是因為,櫻桃就是特別喜歡“蔣嶠西”這個名字。


    蔣嶠西在合夥人租好的辦公樓外麵拍了張照片,他和新團隊還不太熟悉,晚上約了一頓自助餐。他把辦公樓的照片發給櫻桃,和她說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那我在家等你。”她回道。


    總是有那麽一瞬間,譬如現在,蔣嶠西低頭看著她的消息,忽然心裏一軟。


    以前戀愛的時候,蔣嶠西更多的時候想的還是“我”,“我要讓她過得好”“我努力去打工”“我要拿到這份實習”“我為了我們的未來,要做到”……而自從結了婚,有了家庭了,蔣嶠西發現很多事情不再是這樣的了,櫻桃每天過得怎麽樣,她快樂或不快樂,煩惱或不煩惱,寂寞或不寂寞,幸福或不幸福,都與他這個丈夫直接相關。


    林櫻桃穿著雙低跟鞋,在連衣裙外麵套了件短衫,夜裏八點多提著飯盒下樓去了。她在電梯裏遇到了家住樓上的阿姨,她笑著和人家打招呼。阿姨問她怎麽這麽晚出門,她說老公在加班,她趁這時候回娘家一趟,給爸媽拿點泡好的海參:“特別近,一個半小時就回來了,我不泡好,他們也想不起吃。”


    樓上阿姨皺眉道:“小林,怎麽這麽孝順啊!”


    阿姨提了幾提禮品盒,瞧著都是酒,她說放到車後備箱去,明天讓家裏人開著去送輔導班的老師:“現在給孫子報個暑期班,不知道有多難!”


    林櫻桃看她不好提,伸手幫她提了一盒,跟她一起到地下停車場。


    蔣嶠西飯吃一半,實在心裏煩悶,主要還是不放心老婆,開車回來了,正好看見林櫻桃被樓上的阿姨握著胳膊在車前寒暄的一幕。


    他鳴了一下笛,然後看到櫻桃在車前燈裏轉過身來,和那阿姨一塊兒看見他了。


    如今都什麽年代了,2014年,一棟樓的人住在一起,別說上下樓,就是對麵鄰居,恐怕都沒幾個認識,好好說過話的。


    可蔣嶠西的老婆,還是能和所有鄰裏聊得這麽愉快。


    “剛才那位阿姨還和我感慨,”林櫻桃把放著發泡好海參的飯盒放在膝蓋上,她坐在蔣嶠西的副駕駛座位裏,“她說她家以前是藥廠的,那時候聽到鄰居家有什麽動靜,都要過去問問人家發生什麽了。”


    蔣嶠西開著車,給嶽父發了條微信,說他和櫻桃在路上了。


    林櫻桃說:“她去年去北京幫兒子兒媳照顧孫子,住得挺偏遠的,小區裏全都是租戶,就有點像我們在香港時那樣。”


    “如果有人吵架,也沒什麽人管,如果太吵了,還有人開那種震樓器,”林櫻桃和蔣嶠西描述,“震得樓上也不敢出聲兒了,要麽就吵得更厲害。”


    蔣嶠西說:“租房子住沒辦法,相互都不認識。”


    林櫻桃嘟囔:“現在房子這麽貴……你說未來的小孩還買得起房子嗎,可能就都是租房子住了。”


    蔣嶠西說:“買總買得起,不一定想買了。”


    林櫻桃說:“那大家住在一起,都不認識,萬一出了點事兒怎麽辦。”


    蔣嶠西說:“我忽然想起了日本。”


    林櫻桃說:“日本怎麽了?”


    蔣嶠西說:“可能慢慢的,人和人不是不能認識,就變成不想認識了。”


    林櫻桃轉頭看他:“是不是就像你以前不想認識我……你第一次在群山見了我都不理我!”


    蔣嶠西忍不住笑了。


    林電工沒想到女婿和女兒一塊兒回來。櫻桃進門先把手裏的飯盒端到廚房去了,她督促爸爸媽媽每天早晨在粥裏加海參,據說對記憶力很好。


    蔣嶠西沒吃多少飯,胃還是空的,他坐下和嶽父一起吃了幾口熱菜。嶽母說:“嶠西一會兒還要開車走呢,別讓他喝了!”伸手把林電工拿起來的酒瓶子拍一邊兒去了。


    林電工笑了笑:“哎,忘了,忘了……”


    林媽媽忽然想起:“櫻桃啊,你那個高中同學辛婷婷,她今天回來了。”


    林櫻桃在她學生時代的小臥室裏躺著玩手機,這會兒坐起來:“她現在在家?”


    媽媽回頭說:“老林,你給辛家那個閨女現寫個喜帖,讓櫻桃順便拿過去,那麽近!”


    林電工和女婿說著話,掰著手裏的棗麵饅頭,說:“不是寫好了嗎,上次嶠西拿走了。”


    媽媽說:“櫻桃沒拿來,在她家呢。”


    蔣嶠西要陪林櫻桃一起去,林櫻桃換鞋說:“你和爸爸在家吧,你多吃幾口飯,我很快就回來了!”


    辛婷婷家樓下卻圍站著幾個人。


    “怎麽了,閨女一回來又吵啊?”居民們擔心著,忽然說,“喲,櫻桃!你怎麽來啦?”


    林櫻桃站在樓下,她仰起頭,看到辛婷婷家窗簾後麵,不斷閃過黑色的陰影。


    “你怎麽不看看人家衛庸??”是辛婷婷的母親,“怎麽人家就能這麽有出息啊??我把你養這麽大,是讓你隨隨便便找一個司機的嗎——”


    林櫻桃忽然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仿佛不這樣叫,就根本壓不下蓋不過這些聲音了。


    “你騙我……你為什麽要欺騙我!!”是辛婷婷的聲音,十足顫抖,“你生下我來就是為了欺騙我的,對不對??對不對!!!”


    “辛婷婷!你胡說八道什麽東西,你媽媽怎麽會欺騙你?”


    “你們居然拿衛庸跟我比!!!”辛婷婷尖叫道,“你們居然拿衛庸那個痞子流氓跟我比……”


    “人家衛庸現在多成功啊,找了個多好的對象,怎麽就不能跟你比了,婷婷,咱們現在就是個小會計,你再不嫁得好一點——”


    隻聽辛婷婷抽泣著說:“我不會再聽你們的了……你們給我定的所有標準,全都是騙我的……從小到大……你們全是騙我的!!”


    第81章


    林櫻桃小的時候,在爸爸床頭的磁帶裏聽過一首歌。


    那是一個男人,在念許多她那時還聽不懂的詞。詞好多,好複雜。


    隻有幾句歌詞是有旋律的。


    那個男人唱道:幸福在哪裏啊。


    幸福在哪裏?


    林櫻桃站在樓下,看著辛婷婷哭著跑下來。辛婷婷還穿著拖鞋,她推開單元門,也沒看到林櫻桃,隻隱約覺得小區好多人都被他家的動靜吸引來了,她沿著樓前的馬路跑出去了。


    “婷婷……”林櫻桃趕忙追上去,“婷婷!”


    辛婷婷的身影那麽瘦小,她隻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二十年給予了她什麽呢,她的身軀好像已經容納不下,平衡不了她所感受到的矛盾、悲憤與痛苦了,她在小區外麵一盞盞路燈下跑,逃命似的。


    小區高架橋對麵,一間洗車行門口,林櫻桃站在那裏,看著辛婷婷抱著膝蓋,蹲在洗車行車庫門裏,她蹲在濕透的水泥地麵上打電話。


    “我在這兒等你……”辛婷婷心如死灰似的,“你小心點兒開車……”


    林櫻桃手裏還拿著張不合時宜的紅色喜帖,她把喜帖用力折了一下,塞進連衣裙的口袋裏。


    辛婷婷先看到了她。


    她借著洗車行招牌的燈,眯起眼來,盯了她好一會兒。


    “其樂?”


    林櫻桃走上前,踩著布滿汙水的地麵。


    “你怎麽回總部小區了?”辛婷婷問道。


    林櫻桃瞧她哭腫的眼睛。“我媽說你回來了,我就來找你。”


    洗車行隔壁是間海鮮燒烤店,夜裏十點,正是生意興隆的時候。不願回家的上班族,或是年輕情侶,都圍成一桌嘻嘻哈哈的。林櫻桃拉著辛婷婷,找了一張邊角的小桌子坐下了。這種街邊攤,林櫻桃從來都無所謂的,但她覺得婷婷可能不愛吃。可辛婷婷真的坐下了,她還時不時地深吸氣,可能哭得太厲害,呼吸很難平複,她需要靠近一些旁人的歡樂,來維持住她的情緒。


    店主端來一大杯紮啤,林櫻桃倒進了小杯裏。電視機上在放湖南衛視的電視劇,《古劍奇譚》,林櫻桃忽然說:“這個電視劇,是個遊戲改的。你還記不記得高中時候你來我家,看我玩的那個遊戲,好像就是同一群人做的。”


    辛婷婷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臉,她回頭又看電視機裏的畫麵。


    林櫻桃說:“那時候爸爸媽媽都覺得玩電腦遊戲是什麽啊,不正經……但現在你看,遊戲都變成電視劇了,都上湖南衛視了,你還記得蔡方元吧?他現在在上海做遊戲,手機遊戲,可賺錢了。”


    辛婷婷看她。


    林櫻桃想了想,她那雙大眼睛一不笑了,就顯出一種“冷”和“凶”來:“時代變化太快了……像咱爸咱媽那一輩人,電腦也不大會用,手機也不大會玩,估計也鬧不明白現在時代發展成什麽樣了,其實還不如咱們自己懂呢。”


    辛婷婷一愣。


    她一下子覺得更難受了。她笑了一聲。


    這時店員抓了一把烤好的羊肉串和蘑菇、茄子過來,放在她們桌上,香氣很快就散出來了。


    辛婷婷望著這俗人最愛的油膩食物。


    她又看林櫻桃,發現林櫻桃穿得漂亮,打扮也像個矜貴女孩——聽小區人說,蔣嶠西在香港賺了大錢,給櫻桃買了大房子。林櫻桃隨手就拿起一串肉來,她是真喜歡吃,她一向喜歡做她喜歡的事,似乎是有些任性,但櫻桃承受下來了很多,她自然得到了很多。林櫻桃看了一眼電視機裏演的,她忽然說:“婷婷,你還記得好男兒嗎?”


    辛婷婷的眼淚無聲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伸出手,拿起一串羊肉來,她試著咬住一塊,吃進自己嘴裏。


    羊肉肥嫩的部分被烤出了肉汁,一下子爆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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