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鄒順和簫鵬兩人自然是一道回家,雖然他們在早晨發生了一些爭執,但多年的感情自然不會因為這小小的爭執而有所改變。隻是兩人之間似乎還是有所芥蒂,鄒順一直想著該如何開口,消除芥蒂。


    是不是應該說“對不起”?可是自己好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呀,並且在農村這樣環境下,是很難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的,因為這太過正式。那是不是應該直接說“阿鵬,我們和好吧”?可是這樣感覺有點過,本來兩人之間也沒有發生過大的爭執,到底應該怎麽說,鄒順一時之間沒了主意。


    其實在他們這個年紀和農村這種環境下,根本就不需要道歉,或者說道歉很難出口,兩人之間若是有爭執,隻要有任何一方主動向另一方做出示好的動作,對方都能接收到,矛盾就會冰消雪融,而語言在這其中無足輕重。


    此時正是金秋九月,熾烈的驕陽炙烤著大地,仿佛是要將這已經焦黃的大地烤裂一般。鄒順簫鵬行進的路上,遠方群山起伏,綠油油,黑森森,人們敬畏它,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它,融入它。近處是大片被摘得差不多的烤煙,下身光禿禿,隻剩下頭頂依稀散亂懸垂的幾片煙葉,活像男人的那活,倒插入這寬厚的大地。高低起伏的耕地,一片黃燦燦的景象,散發著獨屬於這個季節的魅力。


    不過鄒順可沒有心情像往常一樣欣賞這個季節的美麗,上帝之眼正急著把鄒順他們身體裏的水分烤出來,再蒸發回到大氣層,參與那所謂的水循環。況且鄒順心中又藏著與簫鵬的私事,更是心煩,此刻隻想跑到驛站——青崗嶺——去取得片刻清涼。青崗嶺,是一個集休息、交流、娛樂、打架於一體的好地方,烈日如火的日子,村小學的學生基本上都會在這裏休息。即便是那些趕集的大人,也會在返程中在此小憩,若是遇到幾個熟人,還會順便拉拉家常,聊聊三村五寨發生的新奇有趣之事。


    對於孩子來說,那更是一個好地方,不管是彈彈珠,彈啤酒蓋,還是打牌、玩卡,青崗嶺都是他們的樂園。當然,最有意思的莫過於在這裏打架了,在那個年紀,誰沒有一點爭強好勝的心呢?打架也是有規矩的,有單挑也有群架,所謂群架,也不過是四五個小屁孩在一起廝打罷了,再沒更大的場麵。至於單挑,倒是有趣,一般就是兩個人比誰的拳頭硬,你打我一掌,我還你一拳,力氣逐漸加大,直到有一方覺得吃虧了,受不住了,便放棄這種“君子打法”,改用廝打的方式。更有趣的是,等他們打了一陣,又會停下來講規矩,比如說不能打臉、不能打胸、不能踢下半身等等等等,講完之後兩人又扭打在一起。


    鄒順簫鵬二人組由於智勇雙全,也不會與人過不去,並且還經常幫助其他同學,倒也挺受人尊敬,一般也不會有人欺負,相反,他們還經常幫助那些受王小霸欺淩的同學。


    當他們走近青崗嶺,隱隱約約聽到裏麵傳來嘈雜的吵鬧聲,鄒順簫鵬對視一眼,便已猜到了大半,飛速向青崗嶺跑去。


    進入其中,發現已圍了一圈人,眾人見鄒順簫鵬來到,自動讓開一條道讓他們進去。隻見王小霸和他的兩個小跟班正圍著王笑笑,看架勢即將有一場戰爭爆發。


    王笑笑人如其名,十分搞笑,是班上的活寶。他在課堂上算得上是最活躍的,農村孩子大都內向靦腆,不願與老師溝通交流,而他呢,上課時,老師隻要拋出問題,他馬上就能回答,或許這是聰明孩子的表現,但對於他,卻又不能用聰明來形容,因為他的答案往往是錯的,常常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就連郭老師對他也很是無語,歎道:“我是應該表揚你的積極呢?還是應該批評你不認真思考呢?”總之,他常常能給班級帶來短暫的歡樂,給那枯燥的課堂注入一絲笑意,倒也無愧於他父親給他取的名字。


    人群中隻聽王小霸說道:“王傻蛋,你還記得上個學期放假前做了什麽錯事嗎?”


    “王哥,你記錯了吧,我一直都很尊敬你的呀。”王笑笑看著虎視眈眈的三人組,聲音不免顫抖,與此同時,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絲冰涼的汗珠劃過了肛門。


    “尊敬我個屁!”王小霸說著一巴掌就拍到了王笑笑的頭上。


    王笑笑拳頭緊握,吼道:“老子做了什麽?”但也隻是吼了一聲,一副想動手又畏手畏腳的樣子。


    “你還敢給老子充老子!好,老子就讓你死得明白。當時你是不是罵了我的娘,你以為我會忘記嗎?告訴你,老子記性好著呢!”王小霸有些自得,自己能把一件事記那麽久,並且在兩個月之後進行報複,這著實是一件值得炫耀之事,日後或許就真能做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了。


    “那還不是你先罵我娘的,不然我罵你幹什麽,我吃飽了撐的嗎?”王笑笑此時怒火中燒,一副隨時以命相搏的樣子。


    “老子不管,要麽你現在道歉,要麽老子打得你道歉。”王小霸有些理虧,但依舊盛氣淩人。


    場中雙方一時僵持不下,場麵極度尷尬,此時除了當事人之外,其他孩子都將目光投射到鄒順簫鵬的身上,大家的意思也很明顯,二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簫鵬上前一步,撓撓頭說:“額……那個……王嵩啊,大家都是同學嘛……”


    “簫鵬你不要插手,這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也不要太過分。如果你覺得我們三個打他一個不公平,我可以和他單挑。”簫鵬無話可說了,確實,單挑是一個相對公平的方式,在農村尤其看重單挑,一個人如果占據人數優勢,還提出單挑,這是讓人無法拒絕的,不然隻得讓人笑話。


    王笑笑看到簫鵬出麵,心底本來已經鬆懈,卻沒想到連簫鵬都被王小霸將了一軍,進退兩難。就在即將再次陷入僵持之時,鄒順眉毛一挑,上前一步,道:“王嵩,你個雜種!”


    王小霸一聽這話,怒發衝冠,就想直接衝上來幹架,但一想到要是他們三個人聯合起來,自己還有些棘手,所以立馬刹住了車,隻回了一句“鄒順,你才是雜種”。


    鄒順嘴角輕輕一挑,浮現出極難察覺的弧線,指著王小霸說道:“王嵩,你竟敢罵我,快給我道歉!”


    王小霸一聽這話差點就氣出血來,怒道:“你先罵老子,還要老子給你道歉?”


    鄒順一聽就樂了,說道:“你不就是這麽對王笑笑的嗎?怎麽,有哪裏不一樣嗎?”


    王小霸頓知中計,卻又無法反駁,事已至此,再追究下去也沒有好處,但一時又拉不下臉來,騎虎難下。


    簫鵬看出了王小霸的尷尬境地,強忍住笑,開始唱紅臉:“看嘛,我早說了,都是同學一場,何必鬧得不開心呢?要我說呀,你們就相互握個手,讓這事過去吧。“


    王小霸一聽這話,覺得再難討得什麽便宜,所以也就順坡下驢,哼了一聲,帶頭走了。


    待王小霸走遠,王笑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順勢躺了下去,大口喘著氣,鄒順簫鵬都知道,他隻是太緊張了,緊繃的弦瞬時放鬆下來,都會是這個樣子。


    鄒順簫鵬對視一眼,邁開腳步準備回家,而此時,地上的王笑笑一下子彈射起來,叫道:“兩位大哥,等等我。”鄒順白了他一眼,道:“我們不是你大哥,不要亂叫。”


    三人邊說邊走,其他觀眾一部分繼續休息,一部分和他們一起踏上回家之路。


    “你們那麽厲害,就帶著我吧。”王笑笑一臉巴結地看著二人,不過兩人並沒有什麽變化。


    鄒順想了想,“你是怕王小霸繼續找麻煩欺負你吧?”確實如此,以王小霸的性格,肯定不會就此罷休,隻是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罷了。看王笑笑不置可否,鄒順繼續說:“即使你跟著我們也沒用,我們也不能時時刻刻保護你,而且……王嵩,確實有一把子力氣!”


    “有一把子力氣又怎麽樣?要是惹到我,看我怎麽收拾他!”一旁的簫鵬聽到鄒順長別人士氣,滅自己威風,有些不滿道。


    “就是就是,我隻要跟著你們,王小霸就不能隨便欺負我。”王笑笑抓住時機,急忙奉承道。


    “可是……”


    “阿順。你就別可是了,多個人跟著咱們又不是什麽壞事。”簫鵬又轉過頭,不好意思地看向王笑笑,“笑笑,隻要你把早晨吃的麵包帶點給我們,我就做主收下你了,但是不要稱呼什麽大哥小弟的,不然搞得我們和王小霸一個樣。”


    王笑笑一聽,立即樂開了花,“行,沒問題,隻要你們讓我跟著,怎麽稱呼都行。隻是……兩位大哥,我早晨的麵包已經吃完了……但是,我家裏還有另一種,保證不比早上的差……”


    鄒順卻始終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簫鵬一聽,滿意了。突然,他給了王笑笑一個爆栗,“不是叫你不要叫大哥嗎?”


    “那我叫什麽呀?”


    “叫名字!”


    “行!簫鵬。”


    鄒順轉過頭擔憂地對簫鵬說道:“叫他帶麵包真的好嗎?”簫鵬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旁的王笑笑已經發話:“鄒順,你不用擔心,我的麵包很多,我老爸經常去鎮上買,有時候我沒吃完還會爛掉呢!所以你們就當是幫我了。”


    鄒順沒了話語,卻還是感覺怪怪的,總覺得有趁火打劫的意味在裏麵。


    王笑笑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說道:“真的沒事,而且我們也是好朋友的嘛,好朋友分享一點食物不是很正常的嗎?”


    鄒順釋然了,畢竟沒有更好的理由去安慰自己。


    回到家,吃完飯,鄒順便開始寫他的作文,在他的眼裏,那不再是一份作業,而是一份作品。他按照郭老師的教的方法,無限地延伸他的思維,開拓他的虛擬世界,而他持槍縱馬,在這精神世界裏盡情遨遊,等他停筆,已是夜幕降臨。


    他最終完成了一份三百餘字的作品——他的第一份作品。看著那寫滿了的作文紙,鄒順不禁露出了笑容。他預感到這份作品一定會被郭老師表揚!想到一個個讚美之詞從郭老師那平靜祥和的聲線中蹦出來,鄒順隻覺興奮難當,夜不成寐。隻是在老師表揚的時候,自己卻不得不低下頭,不敢抬起頭來接受這讚揚。這是他這幾年總結出來的經驗,當有人表揚你的時候,你最好的選擇就是低下頭,隻有這樣才能顯示出自己的謙遜。


    人為什麽不能平和地接受讚揚?虛偽?謙虛?鄒順沒有答案!


    第二天,上課後,鄒順有些坐立難安,一想到郭老師要來講作文,自己竟有些微微緊張。


    等了好久,終於聽到教室外麵傳來腳步聲,鄒順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當看清來人,鄒順卻有些失望——是校長,多半是聽到教室太過吵鬧前來視察。但出乎意料的是,校長手裏拿著教材,走上了講台。


    “同學們,我必須要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消息,郭老師昨天突然病發,被送去了縣醫院……”校長說到這裏,聲音有些哽咽,再難說下去。


    台下的學生聽到這裏,有如驚雷耳邊鳴,被震得說不出話來,茫然無措,即使大家隱隱約約都能猜到校長還未說出的話。


    台上的校長情緒慢慢穩定,一字一頓地說:“最終醫院還是沒能保住郭老師,她在昨晚……離開了。”說到最後,校長幹脆閉上了眼睛,頭往上仰,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把最後幾個字說完。


    台下學生一臉茫然,難以置信地看著校長,企求他能把話收回去重新說一次,但是他們失望了。台上那個一米八,三十多歲的男人紋絲不動,隻有眼皮在急劇地跳動著。


    孩子們失望了,輕微的哭泣聲悄然鋪滿整個教室,聲音越來越大,涉及人數也越來越多。鄒順閉上眼睛,把身子往後傾靠,盡量不讓那不爭氣的眼淚流下來。


    郭老師一生超然,定不會為這生死有所動容,哭哭啼啼隻是俗人所為,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真能像莊子唱歌載舞悼念亡人者不過寥寥,而且誰又能保證莊子沒有偷偷抹淚呢?


    過了許久,教室裏哭聲漸小,隻剩下絲絲縷縷嘶啞的聲音。校長一字一頓地說:“以後你們的語文課由我來上,但今天我實在無法講課,你們就先回家吧。”教室裏沒有人動,校長看著大家,“郭老師在離開之前,叮囑我一定要把這些信親自交到你們的手裏。”說到這裏,校長的聲音又禁不住顫抖起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所以早早準備了這些信……班長,來分發一下。”


    班長聞言,一步一頓,走上講台,拿起信件,一一分發。


    分發完畢,“放學!”話剛離開嘴皮校長便轉身離開了教室。


    鄒順看著手中的信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為什麽自己昨天沒能看出郭老師的病狀呢?若是早早發現,早早勸她就醫,或許又會是另一種結局吧。想到這裏,鄒順的心就像是貓抓一樣難受。


    鄒順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恍恍惚惚,若得若失。夜晚,他打開信件,裏麵隻有簡單的一段話:石田村的山很高,觀蓮鎮的路很長,大部分人一輩子就被困在這方寸之地。但你不一樣,你一定要走出去,外麵有你沒見過的世界。


    石田村是鄒順所在的村子,是隸屬於觀蓮鎮的村子。以前的老一輩人,很多都未曾進過城,大多在地裏刨食,最多也就在三鄉五鎮混個名聲。


    這是鄒順第一次直麵自己的階層,直麵自己的身份,十年來,雖然無甚煩惱,但這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在觀蓮鎮之外又是怎樣的一個世界?那裏也有放牛娃嗎?也會種烤煙嗎?也像他們一樣讀書嗎?鄒順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是什麽樣?像先輩一樣在這一畝三分地裏刨食嗎?自己這看起來幸福的生活又能持續多久?


    這是他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前路。


    徹夜難眠。


    第二天照常上課,鄒順和簫鵬一路無言,快到學校時,簫鵬突然對鄒順說了一句:“或許前天早晨你說的是對的,郭老師真的是個極好的老師。”


    鄒順沒說話。


    他不想問郭老師在給簫鵬的信裏說了什麽,但他知道那信足以改變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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