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強大毋容置疑,然阿拉伯帝國卻想跟大唐碰一碰。


    對於現在的哈立德來說,他得到的消息,是大唐看似強大,實則正在處於內鬥。


    所以他希望趁這個機會,奪取大唐部分疆域。


    大馬士革皇宮覲見廳的琉璃燈突然爆出燈花,十二瓣青玉色的光暈掃過穹頂壁畫,卻照不透哈立德本瓦利德展開的西域輿圖上那層隱秘的殺機。


    羊皮紙邊緣的金線《古蘭經》首章旁,朱砂勾勒的安西四鎮如四枚淬火鐵釘釘入蔥嶺以東。


    碎葉城標記旁的密文寫著駐軍三千,陌刀營戍守。


    石國使者阿爾斯蘭的馬靴碾碎地毯上的葡萄幹時,深紫色汁液滲進撒馬爾罕織毯的星月圖案,恰如他此刻麵對的困局。


    大唐安西都護府的勢力,正像輿圖上用銀線繡出的參天可汗道,從長安直抵碎葉,八十裏一座烽燧,三日可傳警西州,而沿途堡壘裏屯駐的陌刀手,刀鋒能將駱駝骨劈成齏粉。


    “使者請看。”


    哈立德的銀質指套劃過地圖上蜿蜒的虛線,指套鑲嵌的青金石在燭火下泛著幽藍。


    “從石國怛羅斯到碎葉,直線三百裏,但三處水源——俱蘭水泊、熱海支流、碎葉川上遊,皆被唐軍夯土堡壘控如鐵鎖。”


    “他們的函穀遞用羊皮筏順熱海運糧,比我們的駱駝隊快三倍;駐軍每年從長安調遣兩千新兵,糧草經河西走廊源源不斷,連陌刀刀營的刀刃都要定期用長安運來的桐油養護。”


    他頓了頓,指尖敲在標注俱蘭城的赤金徽章上,那徽章下竟壓著半片唐軍明光鎧的碎片,是商隊從戰場拾回的戰利品


    “去年雅丹群發現的唐軍斥候屍身,橫刀插在沙中仍如出鞘之龍,刀鞘裏凍著的胡餅都摻著長安運來的麥粉,這就是安西都護府的強兵,人是百戰精銳,馬是朔方良駒,連糧草都帶著天可汗京畿的威儀。”


    阿爾斯蘭的掌心沁出汗,濡濕了腰間玉帶,那玉帶的形製,正是十年前大唐天可汗所賜。


    他想起曾在疏勒見過唐軍操練:三千陌刀手列陣時,刀光連成銀牆,風吹過甲葉的聲響如同雷霆滾過荒漠,而他們的飛騎斥候能在三日內在碎葉與西州間往返,馬蹄鐵上刻著安西都護府的烙痕。


    此刻輿圖上用鮮血朱砂繪製的進軍路線,在他眼中卻成了唐軍布下的陷阱:那些被標注為無水鹽沼的區域,或許早有唐軍暗渠引水。


    所謂後勤極限的怛羅斯城,距安西都護府的疏勒糧倉不過五百裏,而唐軍的飛騎曾創造過一日夜奔襲三百裏的戰績。


    “但大唐如今並不太平。”


    年輕將領阿卜杜勒按劍而起,鎖子甲上的星月徽章撞落廊柱碎屑。


    “大唐皇帝跟太子的戰爭即將打響,這是屬於皇權的爭鬥,強大的安西都護府,對於遼闊的大唐來說,不過是個偏遠之地。”


    “他們顧不上,至少現在顧不上,西域的消息傳到大唐長安,根本來不及。”


    “所以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隻需要一切按照計劃行事。”


    阿爾斯蘭卻不敢表態,隻是要回去請示大王才能做出決定。


    在石國使者阿爾斯蘭離開後。


    皇宮內哈立德望著輿圖上那蜿蜒如毒蛇的進軍路線,喉間發出一聲冷笑。


    “阿卜杜勒,你可知為何石國至今仍在大唐與我們之間搖擺不定?”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眾人。


    “因為石國的商隊在大唐的參天可汗道上獲利頗豐,那些從長安運來的絲綢、瓷器,還有精美的茶葉,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阿卜杜勒皺起眉頭,鎖子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聲響。


    “可如今大唐內鬥,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石國若不抓住,日後必然後悔。”


    哈立德的銀質指套重重敲在地圖上的碎葉城標記處:“機會?你以為石國的阿爾斯蘭是傻子?”


    “他比誰都清楚,大唐安西都護府的實力不容小覷。就算大唐皇帝與太子相爭,可安西都護府的將士們,哪個不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還記得三年前,我們的商隊在熱海附近與唐軍發生衝突嗎?不過百餘人的唐軍小隊,硬是擊退了我們三百人的隊伍,還繳獲了我們所有的貨物。”


    阿卜杜勒咬了咬牙:“那不過是一場意外!這次我們精心策劃,聯合石國,定能……”


    哈立德猛地站起身:“住口,我們要想說服石國,光靠武力威脅是不夠的。石國雖小,但扼守著重要的商道,他們有自己的算盤。”


    他緩緩坐下,目光轉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謀士阿卜杜拉,“你說說,該如何讓石國心甘情願地與我們合作?”


    阿卜杜拉撚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大人,石國最看重的是什麽?是利益。我們可以承諾,隻要攻下安西四鎮,就讓石國在新的商道上享有最大的特權。而且,我們還可以給予他們軍事上的支持,幫助他們擴大在西域的影響力。”


    哈立德微微點頭:“說得不錯。但這還不夠。阿爾斯蘭是個謹慎的人,他不會輕易相信我們的承諾。我們需要讓他看到我們的決心和實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阿卜杜勒,你安排兩千精銳騎兵,佯裝進攻俱蘭城附近的唐軍堡壘。記住,不要戀戰,主要是展示我們的實力,讓石國知道我們有能力與大唐抗衡。”


    阿卜杜勒單膝跪地:“遵命!陛下,我定不辱使命!”


    與此同時,在大唐安西都護府的軍帳中,都護郭孝恪正與麾下將領們商議軍情。


    一盞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照亮了牆上懸掛的西域輿圖。


    “最近阿拉伯帝國在邊境頻繁調動軍隊,恐怕是有所圖謀。”


    郭孝恪的目光如炬,掃視著帳中的眾人:“石國有使者前日來訪,言語間似乎有些動搖。諸位,說說你們的看法。”


    副將蘇農達幹站起身,沉聲道:“都護,阿拉伯帝國野心勃勃,一直覬覦我大唐西域之地。如今他們見我大唐內部稍有動蕩,便想趁機發難。不過,我們安西都護府兵強馬壯,裝備精良,豈會怕他們?末將願率三千騎兵,主動出擊,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郭孝恪擺了擺手:“不可輕敵。阿拉伯帝國能在西邊崛起,自然有其過人之處。我們雖然占據優勢,但也要謹慎行事。”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阿拉伯帝國若想進攻,必然會先控製水源。俱蘭水泊、熱海支流、碎葉川上遊這三處,是我們防守的重中之重。傳令下去,加強這三處堡壘的防禦,增派兵力,儲備糧草。”


    “遵命!”眾將齊聲應道。


    郭孝恪又看向一旁的副將:“你去密切關注石國的動向。若石國真的與阿拉伯帝國勾結,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應對之策。”


    頓了頓,道:“安排一名使者,前往石國。”


    副將抱拳:“遵命。”


    ——


    在石國的王宮中,石國大王石拂延啜正煩躁地來回踱步。


    阿拉伯帝國開出的條件,讓他難以抗拒。


    “大王,大唐安西都護府的使者求見。”一名侍衛匆匆走進來稟報道。


    阿爾斯蘭心中一緊:“快請進來。”


    片刻後,大唐使者昂首闊步地走進來,他身著華麗的錦袍,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盡顯大唐威儀。


    “石國大王,我大唐安西都護府郭都護聽聞貴國與阿拉伯帝國來往密切,特命我前來問候。”


    使者的聲音不卑不亢:“我大唐與石國交好多年,互惠互利。阿拉伯帝國狼子野心,若石國與他們合作,恐怕會引火燒身。”


    阿爾斯蘭強作鎮定:“使者多慮了。我石國與阿拉伯帝國不過是正常的往來,並無他意。”


    使者冷笑一聲:“大王何必隱瞞?阿拉伯帝國意圖攻打我大唐安西四鎮,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大王難道真的以為,與阿拉伯帝國合作,就能從中獲利?”


    石國大王石拂延啜的袍角掃過鎏金銅燈,燈芯爆出的火星濺在波斯地毯上,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緒。


    大唐使者李玄策的錦袍在燭火下泛著織金暗紋,腰間蹀躞帶上懸掛的雙魚符折射出冷光,那是天可汗親賜的信物,象征著大唐與西域諸國的盟約。


    “大王何必自欺欺人?”


    李玄策的目光掠過殿中列坐的石國貴族,聲音如玉石相擊:“”“三日前沿途商隊傳回消息,阿拉伯騎兵已在俱蘭水泊北岸紮營,他們的投石機正在拆解駱駝背上的部件。貴使阿爾斯蘭從大馬士革返回時,馬鞍內側藏著哈立德親署的密信,墨跡未幹便想瞞過安西斥候?”


    石拂延啜手指猛地攥緊腰間玉帶,那是十年前隨天可汗東征時獲賜的戰利品,玉帶銙上雕刻的獅子紋此刻硌得掌心生疼。


    殿柱後轉出的阿爾斯蘭頓時臉色煞白,他想起返程時在熱海遇見的唐軍遊騎,那些騎兵馬鞍上懸掛的首級還滴著血,正是前日襲擊商道的阿拉伯哨探。


    “唐使言重了。”


    石拂延啜強作鎮定地坐到王座上,鎏金扶手上鑲嵌的青金石在他掌心沁出冷汗。


    “石國不過是想在大國間求存,阿拉伯人許諾攻下碎葉後,讓我朝壟斷熱海至怛羅斯的商稅……”


    “哦?壟斷商稅?”李玄策突然朗聲笑起,袍袖一揮,身後隨侍的軍校捧上一卷羊皮圖軸。


    圖軸展開時,撒馬爾罕織毯上的星月圖案被銀線繪製的商路覆蓋,從長安出發的參天可汗道如銀鏈貫穿西域。


    “大王可知去年貴國商隊經參天可汗道運送了多少絲綢?”


    李玄策的指尖點在圖中於闐玉礦的標記上:“三萬匹錦緞、兩千斤和田玉、五百車涇陽茯茶,光是關稅就夠大王維持三倍常備軍。而阿拉伯人所謂的‘新商道’,要穿越終年積雪的大勃律山口,去年他們的商隊有三分之一凍死在途中。”


    殿內的石國貴族們交頭接耳,掌管商稅的大臣忍不住撫著胡須點頭。


    阿爾斯蘭想起上月從長安返回時,在河西走廊看見的漕運盛況:數千艘糧船順黃河而下,船舷上曬著的胡麻餅都帶著長安特有的麥香,而押運的橫刀手鎧甲上的明光鎧碎片,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可大唐如今……”


    石拂延啜的聲音突然低下去。


    “聽說天可汗的繼承人之爭已讓中原大亂,安西都護府就算兵強馬壯,又能支撐多久?”


    “支撐多久?”


    李玄策突然上前一步,錦袍下擺掃過殿前銅鼎,鼎中燃著的安息香騰起青煙。


    “大王可知道郭都護昨夜做了什麽?他命人在俱蘭水泊西岸掘開十二道暗渠,將湖水引入唐軍堡壘的蓄水池。那些阿拉伯人以為卡住的水源,此刻正被我們用竹筧引向陌刀營的馬廄。”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蠟封的軍報,甩在石拂延啜麵前的象牙桌上:“這是三日前從疏勒傳來的急報,安西四鎮已增兵至兩萬,其中五千陌刀手正在碎葉川上遊演練鑿冰築壘。郭都護讓我轉告大王,當年天可汗在虎牢關以三千玄甲破十萬大軍時,長安也有皇子在爭儲,但西域的風沙從未吹亂大唐的軍旗。”


    王座後的屏風突然發出輕響,躲在屏後的石國太子探出頭,卻被李玄策銳利的目光逼得縮回。


    阿爾斯蘭猛地想起十餘年前在龜茲見過的唐軍閱兵。


    一萬騎兵列陣時,馬蹄踏地的聲響讓城牆都在震動,而他們的馬槊頂端都挑著突厥可汗的首級。


    “阿拉伯人還許諾給我們五百具投石機。”


    石拂延啜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掙紮,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王座扶手上的寶石。


    “他們說隻要石國打開城門,怛羅斯的財富……”


    李玄策冷笑一聲,揮手讓軍校捧上第二個錦盒。盒蓋打開時,裏麵滾出幾顆幹癟的頭顱,須發間還沾著鹽粒。


    那是半月前在熱海鹽沼被唐軍捕獲的阿拉伯密探。


    “這是阿拉伯帝國派來繪製地圖的斥候,他們靴底的沙子裏摻著波斯玻璃渣,而我們的斥候能根據沙粒成分判斷敵軍營地距水源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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