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前。


    李承乾騎著白馬過來。


    旁邊的親衛僅僅守護著。


    雖說已經贏了,可萬一出意外呢。


    李承乾自己倒是有些不在乎,也許是太子這個名頭太過響亮,以至於大部分人都忘記了,他自己就是一等一的高手。


    禁軍手裏可沒有火炮,更何況他身上也穿戴了改良版的明光鎧。


    不說砍死多少人,在這樣的局麵下即便禁軍暴起,輕鬆離開還是沒問題的。


    當然,哪怕是前麵的禁軍已經盡皆低頭,讓出了一條道路,李承乾也沒傻到擺威風自己走過去。


    隻是安靜的在玄武門外等著。


    塌陷的玄武門可以過去,但碎石很多,不雅。


    不少將士脫了甲胄,正化身搬運工人。


    不多時,便有一數人從裏頭過來。


    長孫無忌頗有些狼狽的爬過碎石堆,而後在太子麵前作揖行禮:“臣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這個時候客氣多了,麵帶微笑道:“舅舅客氣了,不知這般過來,可是父皇有所交代。”


    越是到這個時候,越是沒了先前的盛氣淩人。


    這番話說著,好像李承乾就是李世民最聽話的乖兒子一樣。


    不過李承乾也沒有從馬上下來的意思。


    長孫無忌苦笑。


    如今局麵已經定下,也沒什麽多大的波瀾了。


    當即恭聲道:“陛下希望太子能放過青雀稚奴。”


    李承乾認真點點頭,而後道:“自當遵從父皇詔敕。”


    長孫無忌鬆了口氣,這番話表明太子還是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


    來之前他最怕的,就是太子無所顧忌,非得跟陛下當年那樣,斬盡殺絕。


    不過現在也說不好,事後翻臉也很有可能。


    但至少現在他的任務完成了。


    於是再次作揖:“臣回去向陛下複命。”


    李承乾點點頭,隨後對蘇定方吩咐道:“定方,你帶三千甲士隨長孫司徒前往,現在有些混亂,孤有些擔憂父皇安危。”


    長孫無忌瞳孔一縮,但也沒有說什麽。


    蘇定方難掩微微翹起的嘴角,作揖道:“臣遵太子教令。”


    這才是關鍵點,都到了這時候,陛下那邊,肯定是要被保護‘周全’。


    等完全掌控了局麵,禁軍遣散後,才是李承乾正式邁入玄武門的時候。


    另一邊。


    李泰跟李治已經來到了李世民麵前。


    玄武門的斷磚還在發燙,李泰攥著李世民的龍袍下擺,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錦袍前襟被冷汗浸得發皺,看見李世民轉身的瞬間,突然帶著哭腔喊道:“父皇!”


    這聲“父皇”喊得破碎,全然沒了往日在崇文館高談闊論的傲氣。


    李泰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在滿地血汙裏,還是李治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勉強站穩。


    他望著李世民鬢角的白發,那是昨夜炮聲裏新添的霜色,突然想起去年圍獵時,父皇還能拉得開三石弓,親手將逃竄的麋鹿射倒在他馬前。


    “太子……太子不會真的要殺我們吧?”


    李泰的聲音發顫,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往李世民身後縮了縮,像是這樣就能躲開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青雀沒跟他爭過儲位,真的沒有……。”


    李世民抬手按在他顫抖的肩上,掌心的粗糙磨得李泰瑟縮了一下。“朕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青雀從來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那些書比刀劍對你更重要。”


    李世民能看出來,青雀已經被嚇破了膽,說話都有些糊塗了,雖有些覺得不爭氣,但終究是他喜歡的兒子。


    李泰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滴在李世民的手背上,滾燙的。


    他吸著鼻子,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要是腦袋都沒了,還寫什麽書?青雀昨天還在跟學士們說,要把嶺南的風俗補進書裏,現在想來……”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攥著李世民龍袍的手更緊了:“父皇,你跟太子求求情吧,青雀去嶺南,去黔州,哪怕去蠻荒之地都行,青雀就想活著……”


    在死亡的恐怖麵前,李泰的心早已經徹底崩塌了。


    這一路走來,都是對死亡的恐懼。


    說起來,武德三年出生的他,至今也才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啊,正是一生中最風華正茂的時候。


    這個時候去死,怎麽願意。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他。


    “傻孩子。”


    李世民抬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指腹蹭到他顫抖的睫毛:“朕把你們叫到這裏,就是要保你們活著。你以為承乾敢當著朕的麵動手?”


    “他學朕的玄武門之變,就得學朕留幾分體麵。”


    李泰一愣,旁邊的李治都不禁頭一縮。


    父皇當年留了什麽體麵?


    李世民頗有些尷尬,他發現時候說的有些過頭了。


    自己當年除了沒弑父,好像全都幹了。


    ‘咳咳。’


    李世民當即跳過這個話題,轉而道:“承乾比誰都在乎名聲,他要做超越貞觀的帝王,就不能背上殺弟的罵名。”


    說完,李世民心裏有些感慨。


    他是知道太子的優秀,尤其是這火炮,攻城神器,往後周邊各國,還能怎麽抵抗。


    再有那火銃輔助,大唐軍隊,往後自當戰無不勝。


    在治理天下這塊,李世民也是能看到的。


    洛陽如今在太子手中,就繁華來說,已經是不輸於長安了。


    還有遼東。


    作為太子,李承乾毫無疑問是極其優秀的繼承者,以至於李世民閱遍史書,都不能找出來可以比擬的。


    然而太過優秀的繼承者,對於他這個皇帝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好歹算是半個開國之君,還不到五十呢,結果被自己長子逼得提前退休。


    政變也就罷了,這是實打實強行以少勝多。


    李世民是有幾分不甘心的,可到了現在,再不甘心也隻能認了。


    李泰喃喃道:“太子真會放過我們嗎。”


    李世民眼神一凝,道:“朕就在這玄武門等著他,他要是敢做出殺弟之事,朕就一頭撞死在這斷牆上,讓他剛贏了天下,就背上弑父的罪名!”


    話語中帶著幾分無奈,事到如今,李世民唯一的籌碼,就是自己的性命了。


    話是這麽說,但李世民心裏還是有底的。


    不管怎麽說,對於自己長子,李世民還是有幾分了解,是個講究人,品性上沒什麽問題。


    鬧到今天這樣的局麵,說起來他自己也有些不小責任。


    但從太子行事風格可以看出,不至於那麽趕盡殺絕。


    這也是李世民為什麽沒有趁機離開,好歹這是老李家的大唐,不想搞得那麽支離破碎。


    太子是長子,本就是儲君,按照道理來說,這天下遲早也是要交給他。


    先前兩輪火炮後就停歇,李世民也能品出幾分意味。


    父子之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父皇!”


    李泰和李治同時驚呼,李治更是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稚奴願去黔州,終身不回京,求父皇千萬別做傻事!”


    李泰也跟著跪下,膝蓋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


    “青雀願去嶺南,這輩子都不踏足長安半步!”


    他抓著李世民的褲腳,眼淚混著血汙淌在龍袍上:“父皇您得活著,您活著我們才能活啊!您要是不在了,承乾還怕什麽?那些史官的筆,還不是他想怎麽寫就怎麽寫?”


    在死亡的危險下,李泰這個時候腦子轉得快。


    父皇不在,李承乾隨便動點手段,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的性命。


    若父皇在就完全不同了,不僅他們不會是,李承乾不說想辦法保住他們的性命,至少不會刻意弄死他們,否則父皇這邊也不好交代。


    李世民扶起兩個兒子,沉聲道:“朕不會死。”


    “朕要看著他坐上龍椅,看著他怎麽治理這天下。”


    李世民自然也明白這麽個事。


    不過暫且還沒太過擔心,畢竟他還算壯年,不說長命百歲,活到七八十問題不大吧。


    二三十年,太子這江山也夠穩了,屆時也不至於去尋兩個弟弟的麻煩。


    那也太沒格局了。


    至於青雀稚奴怎麽安排,又或是流放去哪裏,這點李世民暫且還做不了主,隻能去跟太子協商一二。


    說是嶺南黔州,但那些流放之地太過了,李世民還是想讓兩個兒子,至少當個閑散王,保個富貴。


    跟李建成還有李元吉比不得。


    雖說當初大唐天下,幾乎一半都是他打下來的,但是李建成跟李元吉,那也是有著不小功勞。


    最主要的是,兩人是真正有兵權的,威脅太大了,留著絕對是禍端。


    而青雀稚奴比起來,差遠了。


    青雀的優勢在於魏王黨,那些文臣實際上隻是依附,魏王倒台比誰都跑得快。


    稚奴就更不用說了,尚且年幼,本身也沒什麽勢力,能有些牽扯的,無非是李勣。


    這次過後,李勣基本上也走到頭了。


    仔細一想,青雀稚奴其實是對太子幾乎沒啥威脅。


    否則兩人怎麽可能還站在自己麵前。


    這時,遠方傳來一陣響動。


    禁軍分開人群,長孫無忌跟蘇定方在前邊,後麵跟著的是數千遼東精銳。


    “臣蘇定方,拜見陛下。”


    “臣長孫無忌,拜見陛下。”


    後邊數千遼東精銳,盡皆單膝跪地,齊聲道:“拜見陛下。”


    李世民一時間有些恍惚。


    不管怎麽說,太子禮數還是到位了。


    這麽一搞,好像他李世民才是贏家一樣。


    “平身。”


    李世民保持著最為帝王的威嚴,話說回來,這天下又沒改朝換代,終究是他李唐天下。


    “謝陛下。”


    眾人起身,李世民讓長孫無忌過來說話。


    “太子那邊,有什麽交代。”


    李泰跟李治很是緊張,這就關係到他們的性命了。


    長孫無忌語氣有些複雜,回道:“太子說,聽陛下詔敕。”


    簡單一句話,李世民鬆了口氣,李泰跟李治多少也放鬆了幾分。


    至少當下,他們算是活了下來。


    隨即李世民看向蘇定方。


    蘇定方抱拳作揖:“臣等聽從太子教令,護衛陛下安危。”


    李世民倒是不意外,平靜的點點頭:“那就勞煩蘇將軍了。”


    蘇定方忙道:“臣不敢。”


    陛下還是陛下,哪怕是失了權勢,那也是太子生父,蘇定方自然不敢不敬,哪怕他是太子最為看重的將領。


    李世民略微沉吟,太子都這般示好了,他自然也得配合一些。


    當即就下詔敕,讓禁軍散去,太極宮交由太子負責。


    看到那些傷殘的禁軍,李世民其實也有些幾分愧疚。


    說到底他們的犧牲跟傷殘,都是源自於他們父子之爭。


    不過李世民現在沒法開口了,若是說給出更高的撫恤,那就有些過了,這善後的事,也隻能是太子去做。


    對於這些禁軍怎麽處置安排,想來以太子的手段,應該不會過分。


    畢竟這往後的大唐天下,也同樣是承乾的子民。


    隨著李世民這邊開口,這最終的結果也出來了。


    太極宮交給太子護衛安全,實際上就是軟禁了李世民。


    禁軍輸了,現在算是敗軍之將,人心有些惶惶。


    不過很快就有太子教令傳開,今日之事,不作任何追究,傷亡撫恤三倍。


    人心也算是穩定了下來,但李承乾現在可不會完全信任。


    禁軍也逐漸散去,不過現在李承乾手裏沒多少兵力,除了太極宮,禁軍還是要按照之前的編製,守衛長安,皇城的。


    玄武門的碎石很快被清理出了一條道理。


    人多力量大,不僅是遼東兵,禁軍也是跟著清理。


    前一刻還打死打死,這一刻大家都是同僚了。


    說什麽生死仇怨的也談不上,隻是兩邊人的心情都有些唏噓。


    尉遲敬德跟程咬金麵麵相覷,但也隻能上前拜見。


    “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今日辛勞,帶著禁軍兄弟們下去歇息吧。”


    這話讓兩人有些尷尬,但李承乾也沒功夫搭理他們。


    禁軍散去後,李承乾帶著上千親衛往前。


    路不遠,沒多久就看到了李世民,還有躲在後邊有些驚慌的李泰跟李治。


    翻身下馬,李承乾恭敬作揖:“拜見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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