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三年臘月初三,定國公世子齊嘉儀娶建威將軍趙焱之女趙亞楠為妻。


    次年九月,定國公府三小姐與瑄親王徐季安成親。


    作為當朝最具實權,也是最受皇帝信賴的功勳世家,定國公府的三個孩子一直都是京城諸多豪門勳貴議婚的熱門人物。


    如今世子齊嘉儀與三小姐齊嘉湲均已成婚,隻餘二少爺齊嘉清尚未婚配,那些沒能與定國公府結親的人家便隻能去打他的主意。


    加之齊嘉湲嫁給了聲名顯赫的瑄親王,一旦能與齊嘉清結親,便等於和瑄親王也攀上了關係,如此一來齊嘉清就變得更加炙手可熱,有不少女子明裏暗裏的想盡各種辦法接近他,甚至有人不惜用些下作的手段逼他就範,脅迫他娶了自己。


    偏偏齊嘉清與齊嘉儀齊嘉湲不同,既沒有他大哥的腹黑,也沒有他三妹的鬼靈精,是個直來直去的耿直性子。


    他雖聰明,也能看出這些人的陰謀詭計,但是卻不擅長不動聲色的化解和反擊。


    起初幾次隱忍之後,他的牛脾氣終於上來,在一個女孩子當著他的麵故意跌進水裏,身邊跟著的丫鬟婆子又都喊著說自己不會水,求他去救一救的時候,直愣愣的說了一句:“不救,我今日偏要看她怎麽死在這裏。”


    說完當真一動不動的站在水邊,眼睜睜的看著那女孩子漸漸沉了下去。


    岸邊的丫鬟婆子嚇傻了,哭著喊著鬧了半晌也不見他動容,隻得咬咬牙放棄了這個計劃,讓一個婆子下去救人。


    誰知齊嘉儀卻扯著那婆子的後領子不讓她下去,口中振振有詞的道:“你剛剛不是說你不會水嗎?那下去又有什麽用?平白送死罷了。”


    那婆子死活掙脫不開,其餘的丫頭又是真的不會水,在岸上急得團團轉。


    眼看掉入水中的女子已經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再不救上來隻怕真要死了,丫鬟們才哭喊著道:“劉媽媽會水,劉媽媽會水的!您放開她讓她把我們小姐救上來吧!”


    齊嘉儀這才冷哼一聲,一把將那婆子丟進了水裏,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了。


    那女子被救上了岸,又驚又懼,再不敢打齊嘉儀的主意,並叮囑自己身邊的丫鬟們不準亂說。


    可她不說,齊嘉儀卻不會對這種陰險下作的人心慈手軟,回到席上後毫無幫她隱瞞的意思,當有人問起他剛剛去了哪裏時,直言不諱的把之前的事情講了,還冷冷的說了一句:“那婆子明明會水卻說自己不會,等她主子快死了卻又反口說自己會,你說她是不是有病?那鄧大小姐帶著這麽個有病的仆婦在身邊,是不是也有病?”


    對方聽了滿臉震驚,完全不知道該接什麽好。


    好在齊嘉儀也並不需要他接什麽,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最終這件事在京城傳的沸沸揚揚,不僅鄧大小姐顏麵盡失,就連整個鄧家的聲譽也受到了影響,一個已經訂了親的女兒被退婚,其餘幾個正在議親的女兒也被牽連,原本有意結親的人家紛紛打消了這個念頭,怕他家女兒品行不端,唯恐避之不及。


    無奈之下,鄧家不得不舍棄了這個培養的最好的女兒,將她送出京城,遣到老家的家廟裏清修。


    離京之前,鄧大小姐打暈了看守她的婆子,跑到齊嘉儀麵前聲淚俱下的指責:“你為什麽要這樣?就算是我做錯了,你當時不也戲弄過我,讓我差點兒死在池子裏了嗎!這樣懲罰我難道還不夠?還非要毀了我的聲譽,讓我被家族棄如敝履你才甘心嗎!”


    齊嘉清冷眼看著她,眉頭緊蹙,顯然十分不高興。


    “首先,是你自己故意跌進池子裏才會差點兒淹死的,並非我戲弄你。別說你現在活得好好的,就是當時真的死了,那也是你自己害死了自己,與我無關。”


    “第二,我不救你不是懲罰你,而是覺得你行事下作,不願救你。”


    “第三,我隻是將你的所做作為如實說出來罷了,沒有絲毫添油加醋隨意編纂。若是這樣就會毀了你的聲譽,那也是你自己毀的,同樣與我無關。”


    “還有,你的家人為了自保舍棄了你,那是你跟他們之間的事情,跟我更是說不著。所以,鄧大小姐請回吧。”


    說完繞過她就準備離開。


    鄧大小姐被他說得毫無反駁之力,心中卻又覺得憤懣不甘,紅著眼睛擋在他身前。


    “可你若是不對外人提起,這件事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就不會落得現在這個地步!”


    “我為什麽不能提?”


    齊嘉儀反問:“我行的端做得正,事無不可對人言,這件事又是你算計我在先,為何我還要幫你隱瞞?”


    “可你不是沒救我嗎?”


    鄧大小姐哽咽道:“反正我又沒能得逞,你又何必斤斤計較揪著不放!”


    齊嘉儀怒極反笑,哈了一聲:“沒得逞就可以理所當然的求得原諒了?那要這麽說,那些想偷東西但被抓住沒偷到的,那些想殺人卻被攔下沒能殺成的,是不是也都無罪了?”


    “因為他們沒得逞,所以苦主不僅不能報官,還要幫他們隱瞞罪行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等回頭什麽時候真的被偷被殺了,再說出實情?”


    鄧大小姐語噎,揚著下巴磕磕巴巴的道:“你……你誇大其詞危言聳聽!我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齊嘉儀眉眼驟然一戾,麵上泛出狠色。


    “我若是礙於你和鄧家的聲譽幫你隱瞞了,你絕不會感激我的沉默隱忍,隻會在心中暗自慶幸沒有被人拆穿,並埋怨我心狠,竟真的眼睜睜看你落水卻不管。”


    “而這件事若是讓你得逞了,你便會賴上我一輩子!我今後每日都要看到你這張惡心的嘴臉,你卻絲毫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反而會沾沾自喜認為自己很聰明!”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的所作所為卻是會讓我痛苦一生,又何來誇大其詞危言聳聽一說!”


    鄧大小姐仍在流淚,翕翕的嘴角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好像不管自己說什麽,都會被眼前這個男人一字一句的反駁回來,嚴厲而又難聽,將她虛偽的表象一層層的揭開,如同赤.身.裸.體的站在街上被人圍觀一般。


    齊嘉儀見她終於說不出話來,冷哼一聲,從一旁繞過離去。


    …………………………


    “這都是二少爺說的?”


    聽了小廝的回稟,蘇箬芸有些詫異的問道。


    “是啊,”小廝點頭,“二少爺把那鄧大小姐說的啞口無言,最後灰溜溜的走了。”


    蘇箬芸的心思卻不在那鄧大小姐身上,喃喃道:“阿清雖然性子耿直,卻從來不是個愛多話的人。能讓他說出這些話來,可見真是氣得狠了。”


    小廝正準備接話,卻聽她繼續說道:“兒子生氣了,我這個做娘的自然要幫他出氣。”


    房中的下人聞言紛紛打了個哆嗦,在心中為鄧大小姐默哀。


    定國公府有一條鐵則,從老國公那裏一直延續到現在,幾十年未曾變過,那就是“寧可得罪國公爺,千萬別得罪國公夫人”!


    得罪了國公爺隻是得罪了他一個人,得罪了國公夫人卻等於是得罪了一家子!


    果然,蘇箬芸話音剛落,一旁的齊錚就轉頭問道:“小滿打算如何收拾他們?告訴我我去做,你別費神。”


    蘇箬芸隨口道:“誰欺負了阿清,就讓誰滾蛋。”


    齊錚點了點頭,叫來高誠吩咐了下去。


    數日後,鄧大小姐故意落水一事非但沒有隨著她的離開而平靜下來,反而愈演愈烈。


    事發當日的宴請是平南侯舉辦的,地點位於京郊的一處莊子,風景秀麗景色宜人。


    但鄧大小姐是閨閣女子,輕易不出門,以前也從未來過這裏,那日卻駕輕就熟的避開平南侯府的耳目找到了這裏,還準確無誤的打探到齊嘉儀的行蹤,適時的在這兒和他“偶遇”,繼而“意外”落水。


    平南侯絕不會傻到在自己的地界兒給旁人製造機會,那麽勢必是有其他熟悉地形的人將田莊的構造告訴給了鄧大小姐,包括齊嘉儀的蹤跡。


    最終這件事將鄧老爺和他的嫡長子鄧世榮扯了出來。


    鄧老爺與平南侯交好,之前曾去過這個莊子數次,對這裏十分了解。


    但是宴請當天,鄧老爺與齊嘉儀等年輕人卻並不在一處,所以並不清楚他的行蹤,也不可能告訴給鄧大小姐。


    那麽能夠做到這點並且有必要這麽去做的就隻剩一個人,那就是當時和齊嘉儀等人在一起的鄧世榮。


    如此一來,這件事就從單純的“女兒不懂事”,變成了鄧家一家子合謀陷害齊嘉儀,立刻變了性質。送走鄧大小姐一個,已經不可能徹底解決這件事了。


    鄧家急得團團轉,越是解釋卻越是欲蓋彌彰。


    鄧老爺有心想找定國公府求情,定國公府的門房卻直言不敢讓他進,不然誰知道他會不會又打起歪主意,想把哪個女兒強塞進來賴上他們。


    實在無法,鄧老爺隻能厚著臉皮去求平南侯,說自己也是一時糊塗才會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希望他能幫忙澄清一二。


    平南侯氣的差點兒把茶盞砸在他臉上:“澄清什麽?難道你要我說這件事不是你做的,而是我自己發了瘋,幫你女兒找機會跑到了齊二少爺麵前?”


    “鄧邱啊鄧邱!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會引你為知己!你現在知道來求我了,那做這件事之前怎麽不見為我想過!”


    這件事敗了,平南侯府平白受到牽連。


    這件事即便成了,得到好處的也隻有鄧家,平南侯府照樣要被人背後指摘,說府中禦下不嚴才會讓事情發生。


    鄧老爺隻顧自己撈好處攀親家,卻從未替他們考慮過,這讓他如何不氣?


    平南侯從最初其實就查清了整件事的始末,雖然心下氣急,但到底念在鄧老爺跟他多年的交情,加上定國公府又沒有深究,就沒把他們父子二人的行徑捅出去。


    就在剛剛他甚至還以為鄧老爺是來道歉的,結果誰知他張口就希望他幫忙出麵澄清,氣的他差點兒倒仰過去。


    “來人!送客!”


    平南侯再不願與鄧老爺多說,讓人將他趕了出去。


    一個月後,鄧邱終究抵不過眾人的白眼和漫天的流言蜚語,辭官離京。


    麵對官員的請辭,皇帝一般都會真真假假的挽留幾次,但當鄧邱提出此言時,秦沐卻十分痛快的答應了,別說挽留,甚至連最後的封賞都沒給一點兒,可見對其亦是深感厭惡。


    經此一事,齊嘉清身邊終於安靜了下來,再沒人敢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算計他。


    而他似乎也因此亦是對成親十分抵觸,直至年逾二十,才娶了鶴鈺與小雅的女兒鶴筎為妻。


    鶴鈺不是旁人,正是當初的齊大少爺齊鈺。


    原來齊鈺並非老國公和老夫人的親生兒子,而是老國公齊沛從外麵抱養的。


    當年齊夫人尚在閨中之時,就被診斷出是不易受孕的體質,今生怕是都子嗣艱難。


    她原本想著既然如此就不要去禍害別人家的少爺公子了,索性一生常伴青燈古佛。


    可後來遇到了齊沛,齊沛對她用情至深,堅持要娶她為妻,情之所至,年輕的齊夫人終究任性了一回,嫁與了他。


    齊沛的父母對這門親事本就不看好,婚後一年見齊夫人果然一直沒動靜,便做主要給齊沛納妾。


    齊沛為了婚事已經惹得父母不快,不好再在子嗣一事上違逆他們,但也不願納妾影響他與齊夫人的感情,便以齊夫人是安親王唯一的外孫女,如今他們成親才一年就納妾恐會惹得安親王不快為由,提出在外麵養一房外室。


    這外室不必給任何名分,等將來懷了孕生了孩子,便抱進府裏交給齊夫人撫養。


    若是將來齊夫人一直無所出,就把孩子記在她的名下,視為嫡子,繼承家業。


    齊沛的父母最終被說服,齊沛便偷偷尋了個懷了遺腹子的女人養在了外麵的院子裏。


    這件事他起初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就連齊夫人都不知道。


    因為齊沛深知齊夫人的性子,她若得知他抱養了一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孩子,定然不會同意,寧願忍著心裏難受,也會讓他找個女人生個真正屬於齊家的血脈。


    齊夫人就這樣被瞞了許久,甚至都不知道齊沛養了個“外室”的事情。


    直到那孩子生下來,齊沛才支支吾吾的說自己有了個孩子,不過那純粹是為了應付他爹娘的,他絕不會讓那孩子的母親進府。


    齊夫人得知後自然好一陣傷心,卻也知道自己不易受孕,而齊沛為了娶她已是步步退讓,她不該為了這件事再為難他,便忍下了心中的不鬱,點頭答應了將那孩子接到府裏來。


    齊沛心知她麵上雖然不顯,但心中定有隔閡,卻礙於各種原因無法讓她知道真相,隻能更加小意溫存的對待她,讓她心中的芥蒂能少一點兒。


    說來也是巧,齊夫人起初並不太親近齊鈺,但後來見這孩子日漸長大,生的白嫩可愛,心底還是憐惜,就忍不住抱了抱他。


    結果當天下午,她就覺得身子不適,大夫診斷後說是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而一個多月前正是齊鈺剛剛進府不久的時候。


    齊夫人心中對這個孩子更加喜愛起來,覺得他是自己的福星,他前腳剛到,自己的孩子後腳就跟來了。


    齊沛大喜,直至此時才將有關齊鈺身世的真相告訴了她。


    齊夫人感動之餘又心有愧疚,與齊沛商量一番,想將齊鈺的生母接進府裏。


    齊沛覺得沒這個必要,但齊夫人懷了身孕,他又不想讓她為此煩悶,就對他爹娘說那外室產後氣血不調離世了,之後將那人以奶娘的名義接了進來,讓她親自照顧齊鈺。


    這女子是個老實人,隻因自家夫君急病去世,幾個大伯小叔不願她分得家產,一心想害死她腹中孩兒,才不得已逃了出來。


    如今能給自己的孩子找一條活路,還是如此富貴的人家,她已是感恩戴德了,別說還能給自己的孩子當奶娘親自照顧他,就是讓她當牛做馬她也願意。


    如此一來,齊鈺便成了定國公府的庶長子。


    直至他十二歲那年,他的親生母親久病不愈,眼看要撒手人寰,齊沛才對他說出了實情。


    齊鈺自幼便與奶娘甚是親近,得知後雖然震驚,但還是鎮定下來接受了事實,送了生母最後一程,在她彌留之際喊了一聲娘,讓她了無遺憾的走了。


    待到齊錚成婚之後,他費盡心思苦追小雅多年,終於抱得美人歸,開府自立。


    齊沛心知他雖然看似溫順,但自從得知真相後便想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業自力更生,不想一輩子依賴定國公府的名聲,像個附屬一般碌碌無為。


    故而與他商議一番,在他成婚前將他並非定國公府血脈的事情公之於眾,但並未提及他到底是誰家的孩子,隻說是當初從善堂領回來的。


    左右齊沛的爹娘此時已經去世多年,即便說出來也無需擔心他們會生氣。


    齊鈺自立後,不願認回自己的本家,讓那些狼心狗肺見利忘義的人聞著肉腥纏上定國公府,便索性認了鶴存安為父親,承繼了鶴家的姓氏。


    鶴存安一生無兒無女,忽然多出個兒子兒媳自然喜不自勝,當即將齊嘉儀拋到了一邊,再不認這個當初死纏爛打搶來的徒兒,專心“摧殘”起了他自己的孫子孫女,一歲方能說話起就開始教他們辨識各種藥材。


    所以,當齊嘉清娶了他的孫女鶴茹時,已經六十有餘的他哭的傷心至極,邊哭邊道:“到底還是便宜了你們齊家!”


    自己最得意的徒兒就是這個孫女了,最後竟然還是被齊家小子誆騙了去,教給她的那一身醫術等於也都帶到了齊家。


    蘇箬芸見狀撇過頭去冷哼一聲,理都懶得理他。


    晚間洞房花燭時,鶴茹還有些忐忑,不安的詢問齊嘉清,婆婆會不會因為她祖父的話而不喜歡她。


    齊嘉清搖頭:“不會,我喜歡的我娘都喜歡。”


    鶴茹一張臉羞得通紅,齊嘉清帶著些微酒氣的唇已經貼了過來,一邊親吻著她一邊將她壓到了床榻上,伸手放下了床幔。


    紅燭高燃,夜色溫軟,當天邊掛滿璀璨的繁星時,正院裏的人也相繼歇下。


    齊錚從淨房出來時,就見蘇箬芸懶懶的倚在窗邊,唇角掛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現在已經年近四十,雖然這些年一直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但到底不是曾經年輕時的樣子,笑起來時眼角會有抹不去的細小紋路。


    可在齊錚眼裏,她卻仿佛從未變過,似乎她原本就是這個模樣,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她在他心中都是最美的樣子,歲月除了給她平添了嫵媚溫柔,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齊錚心底微軟,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貼在她耳邊低語:“在想什麽?”


    蘇箬芸沒有回頭,靠在他身上喃喃說道:“我在想……我這一生,該是了無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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