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不解甲,馬不卸鞍。


    尤其是當下遠離自身轄境孤軍深入到西南一帶的潼淵方麵軍那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身為主將的羅素更是清楚的知道他將要麵對的絕非什麽泛泛之輩,可再也不是潘衫虎、付見焦之流,隻要稍稍動用小拇指就能輕易捏死的螻蟻,而是早年崛起於亂世沙場之上的宿將,無論境界、智謀、能力,與他相比,都猶有過之而無不及,更致命的是這幾人都不是直接受命於朝廷,不遵天子命,隻聽一人令,他難免隱隱有些擔憂,萬一那魏崇山不按常理出牌,快刀斬亂麻,稍有不慎他就會成為送到別人嘴邊的一塊肥肉,讓人大快朵頤,吃得一幹二淨,壞了原本既定謀劃不說,還會讓自己深陷泥潭之中,為此他就嚴令部下將士小心戒備的同時絕不可越境一步。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本來駐紮在平陽境外的武定軍與邊境守軍正玄龍衛之間相互維持著一種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微妙態勢,幾日以來都相安無事,隻是昨日黃昏時分的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打破這種平衡,迫使他這支充當投石問路之用的先頭部隊不得不避其鋒芒,後撤二十裏。


    盡管出發之前羅素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大大低估了鹿門邊境惡劣的自然環境。


    越是靠近西南一帶,越是山高林密,道路崎嶇不平,極難行軍,山川河流地勢更是錯綜複雜,實在不能與東南一帶的魚米之鄉相提並論,他也深刻體會到何謂窮山惡水,夜間蛇蠍蟲蟻遍地,猛獸飛禽時有出沒襲擾野外紮營的士兵,他還要時時注意著麾下將士的身體狀況,以免水土不服,苦不堪言,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率領武定軍借故追擊虎劍堂餘孽是輕裝跨境,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在輜重到達之前糧草補給成了一大難題,所幸天無絕人之路,邊境上雖然步步充滿殺機的同時,相對的各種資源豐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外如是,他便下令就地取材,狩獵等待援軍的到來,可總共撒出去十個小隊共百人,到最後隻回返了八隊,另有兩隊遲遲不見蹤影,他便知道那是和邊軍斥候遭遇埋骨他鄉了,當機立斷,他隻能下令後退,畢竟此行入境他隻是一個小小的誘餌,看看能否釣出深藏在鹿門境內多年不曾現身的那一尾大魚是死是活!以及作為一個幌子罷了,沒必要現在就兵戎相見,時機未到。


    烏山坳。


    三麵環山,一條涓涓細流成了當下紮營在此處武定軍的生命之源,分派重兵輪流把守。


    日落時分。


    甲不離身的羅素與副將馬長川剛巡查完營地,看著山坳之中正忙得熱火朝天,起鍋造飯,他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和了幾分,自嘲道:“都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次卻是糧未動,兵先行,著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捉襟見肘,幸好輜重的及時抵達讓我少了許多後顧之憂,要是糧草再晚來兩日,保不齊我得讓南蠻子牽著鼻子走!”


    身形壯碩的馬長川笑道:“以將軍的計謀才智,糧草一事難不住您,妄自菲薄了。”


    羅素哈哈笑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你倒是拍馬屁的一把好手。”


    身為鎮東將軍左膀右臂的馬長川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道:“能拍將軍的馬屁這也是末將的榮幸,一路追殺虎劍堂的餘孽以來,一切難題在您麵前還不是迎刃而解,這是馬長川肺腑之言,我軍隻是初來此地不熟悉地形風貌,糧草不足,難免會有些力不從心,才讓那鹿門守軍討得幾分便宜,現如今輜重送達,援兵以至,將軍以退為進,重整旗鼓之後,必能直搗黃龍,何懼其它?!”


    羅素笑著搖了搖頭,抬頭望向北麵的山頂之上,不再言語。


    馬長川循著視線望去,看不出有何特別,他當然不可能傻乎乎認為羅素還有那觀賞風景的閑情逸致,輕聲問道:“將軍,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羅素沒有給出答案,而是問道:“走了多少?”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馬長川卻是知道意有所指,畢恭畢敬道:“一日三十人。”


    羅素輕輕點頭,喃喃道:“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一來一回,等到聖旨抵達鹿門送到那人手中,少說也得十日,足夠了!”


    而後抬手指向北方,“馬副將,你看那座山有何不同之處?”


    馬長川舉目遠眺,很仔細的瞧了半天,試探性答道:“樹木茂盛,山勢峻峭。”


    羅素對此不置可否,“還有呢?”


    副將馬長川細細思量著這鎮東將軍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難不成還真是賞景?又或是那山裏有什麽珍禽異獸要去捕捉,還是埋藏了什麽好寶貝?反而好奇道:“將軍懂得尋龍點穴?”


    羅素一時沒明白所指何意,沉吟片刻後便想通其中關竅,啞然失笑道:“馬長川,你是窮瘋了吧?據我所知,你的家底已經足夠你一生一世衣食無憂,竟然還想著挖墳掘墓一夜暴富,你還真當我羅素是什麽福將、神仙?隨隨便便的一處紮營之地就是金山銀山等著你,我又不是什麽青烏先生慧眼如炬、神仙大能可以一眼看破萬物表象,所以啊,你少做白日夢!”


    福將,這是武平王蕭策對這位忠心不二、深受倚重的鎮東將軍羅素最大褒獎。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自蕭策封王就藩於東南三州,因為宗藩製度對他的製約實在太多,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兵權削弱,這如何能滿足他的野心勃勃,為了發展壯大自身羽翼,對拉攏一位擁有實權的鎮東將軍就成了重中之重,無所不用其極,拉攏之後的扶持更是不遺餘力,要錢給錢,要糧給糧,如有所求,無有不允,在這樣的糖衣炮彈“狂轟濫炸”之下,或許最初時候羅素還是為國守邊的鎮東將軍,但現在的他已經完全喪失了原有的色彩,徹徹底底淪為一支為他人看家護院的私兵,身在曹營心在漢了。


    馬長川順杆子往上爬,奉承道:“將軍肯定能再武道一途更進一步,到那時就是真正的神仙人物,王爺說您是福將,但依末將來看您是神將才對!”


    羅素擺擺手笑道:“借你吉言!”


    馬長川拱手抱拳,誠心請教道:“末將實在看不出那處山頭有何不同,望將軍解惑?”


    羅素終於收回視線,給出了四個字的答案,“飛鳥不棲。”


    馬長川一臉疑惑。


    這就是不同之處,將軍你看了半天就是看鳥在不在那邊休息?


    羅素見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屬下依然不懂言外之意,他伸出手再次指向那處山頂,“你讓膂力出眾的弓箭手往山頂射上…五箭,不,十箭,到時自會水落石出。”


    膂力出眾的弓箭手?他馬長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那虎劍堂的付見焦不就是被他一箭貫穿左腿,死了算他命好,活下來也是瘸子一個,他躍躍欲試道:“來人啊,取我的牛角大弓,我倒要看看那山頂之上藏著什麽!”


    當第一支羽箭去往那處山頭,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正在挽弓搭箭準備射出第二支的馬長川問道:“將軍,是不是那邊有什麽毒蛇猛獸,所以飛鳥才不願靠近?”


    羅素笑道:“毒蛇猛獸?暫時算不上,可能就是幾隻小麻雀,也可能不是?”


    “今日晨曦時分,我恰好看到過有鳥雀在那邊飛起,而現在已是傍晚時分,卻不見倦鳥歸林,所以我隻是有些猜測…你再射幾支試試看!”


    嗖嗖,馬長川雙箭齊發,目之所及,箭矢所去之處,還是風平浪靜。


    羅素嘴角翹起,吩咐道:“去取一些火藥來!”


    馬長川心有靈犀,也趕緊催促站在兩人身後的士卒,“快去,快去,多取一些來,射不出來,炸死它們!”


    結果也正如羅素猜測的那樣,此時在北麵的山頂之上正有五隻趴窩不動的“小麻雀”把山坳之中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


    他們是邊軍斥候,一伍五人。


    當第一支羽箭飛來之時,五人隻當是射箭之人一時技癢難耐,畢竟他們五人自認為沒有任何地方暴露蹤跡,就沒有過多在意,可當同時而來的第二支、第三支差點沒把其中一人給歪打正著射個透心涼的時候,這就不能說是巧合了。


    剛剛差點中大獎的那人顯然有些趴不住了,“頭兒,我怎麽感覺涼風嗖嗖的,咱們不會讓人給發現了吧,要不要暫時選擇戰略性後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別一個晃神就被羅素那廝一鍋端了。”


    這支小隊的領頭羊臉色凝重,思量再三後,納悶道:“不應該啊,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咱們五人掩藏的很好,莫不是那羅素真有什麽未卜先知的能力…”


    突然有一人驚聲道:“頭兒,你快看,那是什麽!”


    山坳與山頂相隔較遠,五人隻能依稀看出山坳之中有士卒抬著三個木箱子。


    到最後不知道是誰喊出一句,“不好,趕緊撤,羅素那gou娘養的要把咱們給紅燒了!”


    還未等馬長川真正的大顯身手,就看到了山頂之上已經在慌忙逃竄的身影,他跳腳罵娘道:“一窩藏頭藏尾的老鼠,有本事別跑,老子非把你們炸上天不可!”


    羅素大笑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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