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後最後看向了太傅薑維。


    須發皆白的薑維出列拱手道:


    “老臣以為南中此事不可緩,近年以來,國家先有魏賊入侵漢中,後有閻宇為禍京畿,朝野人心不安、宵小趁機作亂,此時既已平定南中亂軍,就該順勢召回南中霍弋,以昭朝廷賞功罰罪之理!”


    薑維的意思很明白,經過魏軍入侵和閻宇作亂兩次天府之變,蜀漢朝廷的權威和實力受到嚴重打擊,不僅是周邊魏、吳二國虎視眈眈,國內各地大小勢力也生出了一些小心思。


    如今鎮北將軍薑紹迅速入犍為平定了南中亂兵北上為禍的兵事,朝中就該借此機會把國內目前最有可能形成割據勢力的安南將軍霍弋召回成都來,以此震懾朝野人心,使得那些潛在的宵小之輩心生忌憚,不敢再圖謀舉事作亂。


    反之,如果在這件事情的處置上束手束腳,那就是明擺著告訴國內國外,蜀漢朝廷已經虛了,連打了勝仗都害怕鬧出太大動靜,逼反了鎮守南中的安南將軍霍弋,造成國中無法收拾的局麵。


    如此一來,隻怕更多地方上的野心家蜂擁而起,都會想著舉事作亂,割據郡縣,邊境地區的魏、吳軍隊也會探知蜀漢虛實,趁虛而入,再度侵犯蜀漢的疆土。


    “諸位卿家太傅此議如何?”


    太皇太後經過這一兩年的磨礪,在國家大事上的戰略眼光和政治手段都有了較大的提升。


    她能夠看出這件事情的關鍵點已不在要不要處置安南將軍霍弋上麵,內心雖然也傾向太傅薑維的做法,但是這件事情是要擔著引發南中叛亂的風險的。


    若是事有萬一,皇家自然不可能來背負這個決策的罪名,當然還是要諸位輔臣在殿前拿出一個明確具體的章程來奏請天子下詔實施最好。


    等了片刻,還是沒有其他人開口,太皇太後眉頭微微挑起,鳳目含鋒,正要開口敲打這些想著明哲保身的朝中大臣們,下首的鎮軍大將軍柳隱終於站了出來,拱手說道:


    “臣以為,薑太傅和樊令君都是為國家竭心考慮的謀國之言。隻是臣身為鎮軍大將軍,職為朝廷討不臣、誅強寇,所以臣附議太傅所言,當賞功罰罪,以恢弘誌士之氣,毋使內外異法也。”


    同樣是老將的柳隱表完態之後,中監軍劉遐也站不住了,連忙也出列表明了自己作為武將,堅決維護朝廷權威,為國家討平不臣的決心和態度。


    這樣一來,秘書令郤正表不表態也已經無所謂了,掌握軍權的武將一邊倒的支持太傅薑維,基本上就是把殿前議政的調子給定下了。


    太皇太後也不多問了,直接準允了太傅薑維所請,讓秘書令郤正擬詔,再次發詔要求安南將軍霍弋必須入京覲見。


    ···


    入夜,太傅薑維有不速之客來訪,從管事口中得知來客身份之後,薑維皺了皺眉頭,思索片刻之後,還是讓人去把來客帶到堂上。


    來客登堂之後,見到一名相貌威壓、須發皆白的老人坐在主位上,心知這就是當前執掌蜀漢朝中大權的太傅薑維,連忙納頭就拜,自報家門,聲稱是安南將軍霍弋派遣他前來拜謁薑太傅的。


    “既然霍安南派你前來帶個口信,那就直說吧,他想跟老夫說些什麽?”


    來客感覺到薑維對自己這種偷偷摸摸行為的不滿,但這種事情本來就不適合人前進行,更不適合寫在書信上留下證據的。


    他隻能夠頭頂巨大壓力,小心翼翼地道明安南將軍霍弋的請求。


    很簡單,安南將軍霍弋派人找上太傅薑維,就是想要通過遊說這位目前掌握了朝堂大權的老將,來改變如今南中亂軍給自己造成的不利局麵。


    換句話說,曆任三朝,見證了蜀漢由盛轉衰的霍弋對重新入朝表現出了濃厚的警戒。


    尤其是蜀漢朝廷經曆了兩次大動蕩,權力傾軋嚴重,複出掌權的老將薑維是否能夠力挽狂瀾,把蜀漢重新帶出泥潭,走向高峰,一切都是個未知數。


    雖然他自知自己罪不至死,通過多個渠道也知道朝廷沒有殺他的必要,最大可能就是入京後解除安南將軍的軍職,掛個閑職,但內心還是不願意入京。


    隻要薑維願意讓他留在南中,霍弋也承諾,他必定有所回報。


    這一點,他還是有足夠信心的,南中雖然地處偏遠,但是物產還是相對豐饒的,號稱“賦出叟、濮耕牛戰馬金銀犀革,充繼軍資,於時費用不乏”,隻要薑維開口,他一定能夠想辦法滿足的。


    而且對外也多了一支能夠暗中效命於他的兵馬。


    若是薑維私心較重,那的確是會心動,畢竟這可是“軍資所出,國以富饒”的南中地區,南中的兵卒也是輕剽敢戰,能夠為自己提供一些不小的助力。


    可是薑維明顯是要讓霍弋使者空手而歸了,他聽完來客的話,冷笑一聲,肅然說道:


    “霍安南也是三朝的老臣了,相信以他的本事,也是能夠知道朝中召他入朝的深意,孤也不必說什麽虛言了,隻是說個態度,孤既複出執政,那就一心為公、絕無私心,他大可不必擔心入朝之後為小人讒言所害。”


    “請轉告他,朝中也聽到過南中一些不好的消息,但仍然相信他的忠心,已經再次下詔讓他回朝,請霍安南務必奉詔入朝,巍巍大漢偏安蜀地一隅尚且不能夠接受,哪能夠容許那些南人割據一方。”


    “讓他不必擔心入朝後南中是否生亂,若是真有南人趁機生亂想要割據,那孤就效法諸葛丞相,親自領兵南下打過瀘水去,與那些南人見個真章!”


    ···


    六月份,從南中建寧郡出發的安南將軍霍弋一路舟車勞頓,終於抵達成都,入宮覲見了太皇太後和天子,叩首請罪,對南中亂軍一事做了陳情。


    太皇太後、天子包括太傅薑維,自然不會對已經奉詔入京的霍弋窮追猛打,宮中當日就追述多年來霍弋鎮守南中的功績,賜予豐厚的賞賜,加了侍中頭銜,把他留在朝中輔佐天子。


    這也相當於解除了霍弋在南中的兵權,算作是對他馭下不嚴、導致南中亂軍北上一事作了處置。


    這一事件的成功處置,給了朝野極大的震動。


    它告訴國內所有人,老將薑維執政下的蜀漢朝廷,與之前大司馬張紹執政時不同,也與黃皓時期的截然不同,倒是與諸葛亮執政時期“開誠心,布公道,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頗有相似之處。


    永安都督羅憲收到這一消息之後,第一時間就主動上表自請入朝,但朝中卻沒有允許。


    理由是前一年東吳兵船才剛剛有趁虛而入、襲擊永安的卑鄙行為,羅憲守禦有方、保全疆土,還是要以國事為重,繼續為國家守好東大門。


    但也下詔安撫羅憲,對他加以賞賜,還征辟他的長子羅襲為議郎。


    羅憲旋即領旨謝恩,即日就催促長子羅襲入京就職,臨行前仔細叮囑他要忠心任事,及時與永安城保持聯絡溝通,不要涉足朝中的其他事情。


    至此,薑維執政之後,漢中守將輔國大將軍董厥身死,南中守將安南將軍霍弋入朝,巴東守將永安都督羅憲遣子入朝,最重要的北境軍權回歸薑家人手中。


    三大方麵的軍隊不同方式表達了自己對朝廷的忠心和服從,中央統禦地方的格局重新穩定了下來。


    作為平亂有功、在穩定朝野局麵方麵出了大力的薑紹也得到了朝廷的諸多賞賜,另外還給他加了蜀郡太守的官職。


    蜀漢國情特殊,治一國如治一州,益州刺史的官職如今是由尚書令樊建兼任,作為平衡,薑維就把蜀中最重要的一個郡給了自己的得力假子。


    這一職位是個實權的太守職位,薑紹之前在犍為治理地方的時間就算拖下來滿打滿算,也不過是一年多時間,能夠一躍而上成為最重要的蜀郡太守,不可不說是晉升迅速,堪比昔日由地方躋身中央的李嚴了。


    而且薑紹身上還兼了鎮北將軍的軍職,跟當年的車騎將軍張飛領司隸校尉卻駐軍閬中相似,他未來的重心必然還是放在北境的漢中等地,北伐軍隊是薑維和他最重視的存在。


    但朝中目前也沒有更好的人選出鎮漢中輔佐薑紹,所以就由薑紹身兼二職,兼顧南北,多數時間在北境漢中等地練兵備戰,其他時間回朝兼顧郡務,日常郡中事務則交給郡中佐吏等人負責。


    雖然這明顯不是長久之計,但薑紹也得益於這一任命,從犍為平亂回到成都複命之後不必疲於奔命,又立馬趕回漢中任事,而是可以一邊熟悉蜀郡各縣情況,一邊借故留在家中陪伴妻子張香和家人。


    留在成都的這段時間裏,薑紹也知道了執政的便宜父親在穩固了對三大方麵軍隊的掌控之後,已經在籌劃又一樁內部大事了。


    很明顯,複出執政之後的薑維,既在反思、革除之前幾任執政宰臣的弊政,也在反思、彌補自己之前幾次北伐的不足。


    他自己總結出來的最大一點,就是內外不能齊心協力,更簡單的話來講,就是自己曆次北伐,都沒有發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作用。


    如何集中力量辦大事,首要就是要做到大一統和中央集權。


    但大一統和中央集權都是概念性的東西,要支撐起這樣的頂層建築,蜀漢就必須要有一些配套措施,而這些配套措施主要可以分為以下四種:


    地理方麵的統一和集權、意識形態方麵的統一和集權、經濟方麵的統一和集權、地方人才向中央流通的渠道。


    地理方麵自然不用細說,李簡在漢中郡搞的度田料民,薑維早年親自帶兵征服汶山郡的羌胡部落,還有薑紹最近的帶兵南下入犍為平定南中亂兵。


    他們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為了地理方麵的統一和集權,防止地方勢力的坐大和割據。


    意識形態方麵的統一和集權、地方人才向中央流通的渠道這兩方麵,薑維暫時還沒有拿出明確的政策方案來。


    但經濟方麵的統一和集權這樁大事,他已經授命自己提拔到水衡都尉位置上的陳裕拿出一籮筐財政政策來供自己挑選和決策。


    說起陳裕,雖然此人德行不高,但才華還是相當出眾的,跟他那個死**親差不多,都是才高德薄的人物。


    他把薑維的命令深入理解之後,認為當下朝堂還會對太傅薑維執政產生掣肘的就是尚書令樊建此人。


    薑太傅把自己提拔起來,還重新創設水衡都尉這個前漢的官職出來,一方麵是為了效仿漢武帝籌集戰爭經費,另一方麵就是為了分割尚書台的財權。


    是的,蜀漢雖然也有大司農、少府之類的官職,但在“雖置三公、事歸台閣”的大趨勢下,如今掌控最大財權的仍屬樊建治下的尚書台莫屬。


    雖然還沒有獨立出度支曹單獨辦公,但蜀漢最大的財權就在尚書台的手中。


    以往薑維每次提議出兵,尚書令樊建都會以國用不足、用兵需要加派賦稅等理由來搪塞,阻止朝中發兵決策的通過。


    反正國家有沒有錢糧,能不能支撐作戰,能支撐多久都是由尚書台的人算出來的,尚書令樊建說不能,其他人也沒有充足的證據來反駁。


    如今有了自己這個水衡都尉在,財權一分割,台麵上的賬目就一清二楚,不容得尚書令樊建這個老匹夫再用這些借口與薑太傅作對、處處掣肘了。


    當然,水衡都尉陳裕千方百計、苦心孤詣拿出的這一籮筐財政政策,也不是每一條都符合薑維的心意。


    比如效法李簡在漢中度田料民一條,薑維想了想,就提筆把它劃掉了。


    自己是異國降人,雖然為蜀漢效力多年,也立下了不小的汗馬功勞,但不管是原來的荊楚人還是巴蜀人,都對自己有明顯的排斥,甚至不少人指責自己損耗國力、用兵無功。


    如今諸葛瞻、董厥、閻宇等人相繼身死,重臣就剩下一個樊建在獨自支撐,荊楚人在蜀漢朝堂上的勢力已經衰弱下去,蜀漢暫時也沒有其他外來人員補充,當地的蜀人勢力崛起是難以避免的。


    所以,不管是治國理政,還是北伐中原,巴蜀人的力量都是必須充分發揮出來的。


    這個時候搞度田料民,雖然肯定能夠增加賦稅錢糧,卻容易鬧得朝野沸騰、人心惶惶,把荊楚人、巴蜀人都給得罪了,十分不利於自己這個執政宰臣地位的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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