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念舟一個人跑回了家裏的閣樓。


    拚命的在裏麵翻找著什麽。


    翻了半天他才想起來,上次為了氣雲九州,他已經把顧清歡曾經寫給他的那些信弄丟了。


    不過最後他好歹還是翻出了一封遺漏的信。


    隨後打開自己曾經的儲物箱,從裏麵鄭重的取出一封自己的筆友信。


    這些信從前都是他的“寶貝”,被珍藏起來的。


    其實他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麽朋友,這個筆友給了他太多美好的回憶,所以他才這麽重視。


    甚至會為了娶跟自己靈魂投契的筆友,推掉了父母早已經定下婚事,鬧得難以收場。


    以至於現在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他把從前顧清歡給他的信和筆友的信拿出來,放在一起比對。


    那些從來沒有看出來的蛛絲馬跡,現在卻躍然紙上。


    他以前是有多粗心呢?


    雖然看起來一個潦草,一個工整,但明顯就是出自一個人之手。


    老天,你到底都幹了什麽。


    為什麽,一切他想要的,珍視的東西,都要被雲九州奪走?


    隻差一步,他就可以娶到顧清歡的。


    雲念舟嚐到了自己舌尖的一股腥甜。


    隨即縮在角落裏,握著兩封信,淚流滿麵。


    顧清歡當時應該對他很失望吧,已經訂婚的兩個人,本來應該順理成章在一起的,卻被他的愚蠢搞砸了。


    原來他羨慕雲九州擁有的那些東西,他都曾經擁有過了,隻是被他自己推開了。


    他為什麽要退婚,為什麽?


    對了,是因為顧清月騙了他,對,是因為顧清月。


    把錯誤推到別人頭上,仿佛這樣他自己就能好過一些。


    顧清月在閣樓上找到了失魂落魄的雲念舟。


    她從來沒有看到他這麽狼狽過,一身的灰塵,縮在滿是蜘蛛網的角落裏,臉上淚痕交錯。


    他哭了?


    這一刻,顧清月被一種無力感包圍。


    她陪了他這麽久,花了這麽多時間和心思去迎合他,照顧他,討好他,難道都比不上顧清歡的那些信嗎?


    誠然,她最開始接近雲念舟是想奪走顧清歡的東西,順便嫁給一個有錢有勢的公子哥。


    但在這個過程中,她也付出了自己的真心啊。


    剛開始那一年,雲念舟以為她就是自己的筆友,對她極盡溫柔,嗬護備至。


    她也曾沉溺其中,無法自拔,想一輩子這樣過下去。


    時間越久,她的內心越惶恐忐忑,越害怕失去這一切。


    如今該來的,還是來了。


    “…對不起…”她能說的也隻有這一句。


    雲念舟恍惚中看到顧清月朝他走過來,眼底迸發出強烈的恨意,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死死地掐住顧清月的脖子。


    “你毀了我,你毀了我!”他嘶吼著。


    這件事儼然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父母是假的,照顧自己長大的奶奶是假的,家是假的,包括姓名都是屬於別人的,他本來以為自己至少還擁有愛人和孩子。


    可現在連一直以來的愛人也是假的,他就像活在一個謊言裏麵,痛失所愛,怎麽都走不出來。


    顧清月從喉嚨裏擠出一絲聲音問:“我陪…陪你…這麽久,難道還…比不上…那些信嗎?”


    “你算什麽東西!我現在恨不得殺了你,你和你那個媽一樣,都是不要臉上趕著的玩意兒,惡心。”


    顧清月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你跟我…一樣,都是沒人要的…可憐蟲!”


    互相了解的兩個人,太知道怎麽讓對方痛苦了,說出的話就像利刃一樣傷人。


    雲念舟的手一點點收緊,顧清月的臉慢慢開始漲紅。


    最後,雲念舟還是鬆開了手,因為他聽到了樓下來自孩子的啼哭聲。


    不管他們這場婚姻的真相如何,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孩子確實真實存在的,他抱過哄過疼過愛過的兒子。


    雲念舟這一瞬間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小時候對父母的渴望,想到了孩子純真的笑臉,還有回響在耳邊的那一聲聲爸爸。


    他的人生已經毀了,終究不忍心讓自己的孩子也毀掉。


    “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他指著門口說完,自己又頹喪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鋪天蓋地的絕望席卷而來。


    從這天開始,顧清月跟雲念舟開始分房睡,雖然沒有離婚,但儼然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顧清月明白,雲念舟妥協的唯一原因,是兒子,她更加精心的照顧這個孩子,生怕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也丟了。


    自從顧清月生了聰聰以後,雲奶奶對他們掏心掏肺,夏姝華靠著閨女拉拔,才算又過上了正常的生活,不過終究是回不到過去的風光了。


    她現在在外麵找了一個工作,給人搞衛生啥的,得空還得幫顧清月看孩子,一刻也不得閑。


    她又把夏春找回來,免費幫忙帶孩子,顧清月也不是個善茬,不可能把錢都給她花,隻是讓她日子能過下去,對她來說這樣也很好了。


    這種日子不長,女兒的秘密被女婿發現了,顧清月經常以淚洗麵的跟她哭訴。


    夏姝華盡管有百般花樣,也喚不醒一個不愛你的男人的心。


    從某種意義上說,雲念舟其實內心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為了和筆友幾年的感情,拋棄已經訂婚的顧清歡。


    當時的顧清歡和顧清月相比,明眼人都會選擇顧清歡的。


    雲念舟偏偏服從自己內心的感情,選擇了與自己靈魂契合的筆友。


    一個重感情的人,被感情傷害以後,是很難痊愈的。


    夏姝華看到女兒整日以淚洗麵,氣不過,竟然衝到顧清歡家裏要找她理論。


    她已經很久沒看到過顧清歡了,沒想到現在她越發水靈了。


    一想到顧允川這個老狗把她害的這麽慘,他的一雙兒女卻能雙雙考上華清大學,出人頭地。


    夏姝華心裏恨得牙癢。


    “你這個小浪蹄子,都結婚了還這麽會勾人,當初我就該刮花你的臉!”她上來就嗆聲道。


    顧清歡還沒反應過來,雲九州已經擋在她前麵了。


    “我數三聲,把你的髒手拿開,不然我就默認你不要這根手指了。”雲九州直勾勾的瞪著夏姝華的手指頭。


    夏姝華被他眼睛裏的認真嚇了一跳,毫不懷疑,他真的會那麽幹,趕緊把自己的手指頭收回來。


    顧清歡的命也太好了,當初以為嫁了個鄉下土老冒,沒想到竟然是豪門真公子,把清月的風頭都蓋過去了。


    想到這裏,夏姝華心裏不平衡極了,嘴角一勾,一個壞主意在腦子裏出現。


    “你就是顧清歡的男人?把你老婆管管好呀!你老婆給你戴了綠帽子你知不知道呀!


    她勾引我的女婿,兩個人私下寫了不知道多少信,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你也是能忍,換了我,早就大耳刮子扇過去了。”夏姝華自以為自己足夠了解男人。


    在她眼裏,男人都是見異思遷、眼睛裏容不下一點沙子的。


    所以她故意說的這麽難聽,就是想激起雲九州心裏男人的劣根性,讓他對顧清歡生出懷疑和厭惡的情緒。


    可惜她如意算盤打錯了,以雲九州對顧清歡深愛的程度,就算那這信真是顧清歡曾經寫過的,他也不會怪她分毫,隻會怪自己來的太遲。


    更何況,他心裏再清楚不過,這些信是來自另一個顧清歡,那個可憐的女孩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不過大家都不知道這個秘密,認定現在的顧清歡。


    所以雲九州說:“那又怎麽樣?誰都有過去,我媳婦兒現在心裏隻有我,你還是回去多扇你女婿幾個大耳刮子,讓你女兒把她男人管管好,別出來禍害人。”


    雲九州把夏姝華說的話全部給她反彈回去了,還一麵把顧清歡護雞仔一樣護在身後。


    顧清歡聞言,在他背後吃吃的笑,這男人,真是太可愛了點。


    夏姝華氣的咬牙切齒,這人怎麽還聽不懂人話,顧清歡都給他戴綠帽子了,還護著呢。


    兩人說話間,鍾子君聽到聲音走出來:“歡歡,誰啊?”


    四目相對間,縱然已經過去幾十年,夏姝華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鍾子君。


    很多年前,她曾經像小偷一樣趴在圍牆外麵偷偷看到過鍾子君的樣子。


    那時候她隻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女人,讓顧允川拋棄自己跟她結婚。


    結果自然讓她自慚形穢,鍾子君年輕的時候就明豔動人,配上一身書卷氣,通體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男人很難不為之傾倒,連她自己見了也很難去恨,這樣一個大美人兒。


    如今二十幾年過去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打敗了的鍾子君又回來了,她還是像當年那樣高高在上。


    穿著不知道什麽皮毛做成的大衣,一頭漂亮的短發貼在耳際,手上捧著一個小手爐,看起來高貴又大氣。


    歲月雖然讓她的臉上多了幾道紋路,但卻依然美麗如初,甚至比年輕的時候更多了些歲月沉澱的味道。


    走路的樣子搖曳生姿,美不勝收,但又大大方方的。


    這是她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樣子。


    這一刻,她心裏想了很多,強烈的挫敗感和失落感包圍著她。


    人的出生不一樣,好像就決定了一個人的未來能走多遠,走成什麽樣。


    她自己是出生貧民窟的女孩兒,明明有喜歡的對象,可是男人為了錢和地位,娶了別的女人,她的父母為了哥哥結婚把她草草打發了。


    她不信命,拚命掙紮半生,努力的想托舉自己的女兒,成為人上人。


    可是到頭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爭到。


    好不容易相中的女婿,是個冒牌貨,現在連這個冒牌貨都不要她的女兒。


    她們依然活的很卑微,每天泥潭裏掙紮。


    明明鍾子君也選錯了男人,她為什麽命那麽好?一切可以重新來過,有一雙聰明優秀的兒女,現在還能找一個頭婚的老公,明媚如初。


    跟這一對光鮮亮麗的母女相比,她們母女倆猶如東施效顰,自取笑話。


    她隻能把這一切歸咎於命運和出身,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好受一些。


    她不知道,鍾子君也是從泥潭裏,一點點的爬出來的,一點一點的在救贖自己。


    誰又不是這樣呢?


    其實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顧清歡指著夏姝華介紹道:“陳招娣的媽媽,夏姝華女士。”


    鍾子君馬上就知道是誰了。


    這兩個名字,她一點也不陌生。


    最初下放的時候,她經常能從孩子們的信裏讀到這兩個名字,每每都是心如刀割。


    這母女倆,不僅毀了她的婚姻和生活,還欺負了她的孩子們很多年。


    雖然顧清歡後來已經報過仇了,鍾子君也勸自己放下過去,重新開始,別想從前的事情。


    但真的再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心裏生出很多的痛苦和憤怒。


    “你來做什麽?”鍾子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夏姝華現在應該過得也不是特別好,臉上被風吹皺,黑黢黢的,穿著一身臃腫的黑襖子,鞋子上不起眼的地方還打著補丁。


    顧允川被帶走的前一年,她的生活苦不堪言,帶著一個兒子,要接濟女兒,幫忙穩住女婿,陳家給她的五百塊很快就被顧清月兩口子花光了。


    她手裏但凡有一點錢就被顧清月和廠部那邊的人要去了。


    後來還是顧清月生下兒子以後,雲家老太太漸漸的對他們好起來了,她的日子才跟著好起來的。


    但也終究回不到過去,隻是勉強糊口,當然跟鍾子君沒法比。


    其實鍾子君的皮膚也是因為顧清歡長期給她喝靈泉水,這才好起來的。


    夏姝華在鍾子君麵前,好像天生矮了一頭似的,瑟縮著說不出話。


    王小薇牽著孩子在院子裏看著夏姝華,這就是陳福來的親媽,兒子的親奶奶,她知道。


    說不出的感覺,慶幸吧,陳福來不要她,她也躲過了這麽個厲害的婆婆,看著就不是善茬。


    見夏姝華不說話,王小薇主動上前說:“這個女人上來就是罵人,說清歡姐水性楊花,勾引她的女婿。“巴拉巴拉,王小薇把自己看到的都說出來了。


    鍾子君聽得眉頭緊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夏姝華是吧?這麽多年了,你們母女倆怎麽還是一個德性,捧著個破爛當寶貝。


    說起水性楊花,應該沒有人能比的過你夏姝華了吧?當初你怎麽爬上顧允川的床,不用我再多做贅述吧?


    你把顧允川當寶,你閨女把雲念舟當寶,費盡心思的搶過去,還真是一脈相承的眼盲症。


    事實證明,能被搶走的都是垃圾和殘次品,還真是麻煩你們母女倆幫我們母女倆清理垃圾了。”


    說實話,鍾子君平時是個很溫柔又平和的人。


    不管是顧清歡兩口子還是王小薇,都是第一次見到她對人如此疾言厲色,毫不留情麵。


    夏姝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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