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元安帝攜皇後於雍和門外的城樓之上,與眾朝臣以及皇子公主親自送別太子。


    戰旗飄揚,風過銅鈴,聲響皇城。太子東裏弈一身黃金戰甲,騎在雄壯威武的千裏馬之上,威風凜凜。奴兒站在城樓之上,任風吹亂肩上的流雲披帛,她遠遠地注視城樓下最為引人注目的那抹明黃色的背影。


    太子此去,肩負著重振大夏雄姿,收複國土的責任。一方麵體現了元安帝對太子的重用。另一方麵,打仗艱難,其中變數太多。除去前方所麵對的困難,後方的糧草補給也是一重問題。若有人背地裏在補給之上使絆子,要得勝仗更是難上加難。


    這場仗,不好打。


    一旦不成,恐會被人詬病無能無才。可一旦得勝歸來,太子之位便是穩如泰山。


    號角聲響,太子行軍浩浩蕩蕩地向城樓外行去。


    奴兒看看不遠處的元安帝握住皇後的手一直未曾鬆開過,心中不禁感到一絲冷意。帝王之家哪來什麽真情,看看這元安帝一麵無限地緬懷在指尖流逝的愛情,一麵與美豔溫柔的異族皇後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他後宮有多少女人,他的後宮又葬送了多少芳魂?


    這就是帝王,這就是皇室。


    奴兒目送帝後相攜著離去,她自覺得心寒,一反往日對誰都笑意盈盈的模樣,她冷著臉轉身離去。視線未曾離開過奴兒的東裏裕陽目光擔憂,在眾人散去後便獨自跟上去。


    此時此刻,灰色的宮道上有兩抹麗影在逶迤移動。


    一人著淡紫蘭花刺繡領子粉紅對襟褙子,下配百褶如意裙。一人著鏤金絲鈕月季花紋蜀錦衣,腰環五鳳白玉佩,煙雲蝴蝶裙在日光下散發出隱隱金光。兩人身後分別跟著兩名宮女掌扇,四名宮女掌旗。


    一左一右,正是六皇子生母鍾粹宮德妃與元安帝長姐永壽長公主。


    “長公主殿下近來可好?”德妃不同於皇後異域美豔,也不同榮皇貴妃張揚豔麗。而是透著江南水鄉小家碧玉的溫婉爾雅。她的五官每一處都並不出眾,但是湊到一起卻是恰到好處的柔弱清雅。


    人人都道六皇子東裏明睿聰慧明淨,文武全才。卻不知能養出這樣一個優秀的兒子,又需要這個嬌小柔弱的德妃如何教導,如何謀劃。


    永壽長公主與德妃是至交。當初選駙馬時一波三折,若非德妃從中周旋,她也不會嫁的一個好郎君。她與駙馬成婚後,也是德妃在元安帝麵前開口,給了駙馬爺一個位高錢多的虛職。


    現在,後宮雖已有皇後,前朝雖已有太子。隻是後宮裏皇後撒手不管事,前朝中太子又無建樹,所以在長公主東裏哲的心裏,眼前這個溫婉女子才是真正有管理六宮能力的人,她的兒子東裏明睿才是大夏皇子中真正具有治國之才的人。


    長公主也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她把注壓在六皇子身上,自然是希望日後自己的女兒陳娥英能坐上皇後之位。


    即便現在元安帝定下了六皇子和陸銀華的婚約,且不說現在隻是一紙婚約,就算來日六皇子為了名聲當真娶了陸銀華,便是六皇子妃又如何?隻要來日六皇子登基,用皇後儀仗迎自家女兒入宮,那麽娥英自然是板上釘釘的皇後。


    長公主點點頭,“本宮近來一切都好。隻怕是德妃娘娘憂思過重,人都消瘦了。”


    德妃撫上自己的臉苦笑道,“今日太子出征,陛下送行的陣仗弄得這麽大,不可謂不是對太子的重視。要妾身如何不憂心?”


    “話雖如此,但德妃總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你的身子若是垮了,六殿下便少了助力。”永壽長公主循循善誘地說道,而後她抬抬手,身後的宮女太監立刻會意放緩腳步,與前方的兩位主子隔開距離。


    永壽長公主拉過德妃的手,壓低聲音說道,“太子出征,此戰若勝,局勢便不是你我所能輕易改變的。合宮上下都道德妃娘娘潛心禮佛,無欲無求。本宮知道德妃娘娘是想隱藏鋒芒,蟄伏靜待。這一次娘娘若再不出手,恐怕時機盡失。”


    柳眉輕皺,德妃徐徐開口,“長公主殿下所言極是。隻是妾身深居後宮,難以在前朝走動周旋。還望長公主殿下能助妾身一臂之力。”


    長公主握著德妃的手驟然鬆開,她淡淡道,“本宮聽說陛下已經定下了六皇子的婚約。”


    德妃眉心一跳,她立刻半屈身子福禮道,“陛下金口玉言訂下婚約,明睿確實不能抗旨。隻是請長公主殿下放心,妾身作出的承諾從來沒有變過。娥英秀外慧中,品行端良,明睿也一直很中意她。隻要殿下肯幫妾身,來日明睿榮登大寶,娥英便是皇後。”


    德妃的話說到了長公主的心坎兒裏,永壽長公主扶起德妃,柔聲道,“本宮要的也不過德妃你的一個承諾罷了。還望你不要多心。”


    德妃低聲笑道,“怎會?”說罷,她從窄袖中抽出一個小拇指大小的信箋交到長公主手中,“請長公主殿下務必這封信交到妾身兄長歐陽全林手中。他見了信自然明白應當如何做。”


    長公主將信箋收好,眼角餘光瞥到身後有宮女偷偷抬頭,她順勢拉過德妃的手放在自己手中,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朗聲道,“德妃娘娘人善心慈,布施六宮。娘娘既要明日要在佛堂祈求我大夏安康,本宮自然也應當前來祈福。”


    聰慧如德妃,她立刻屈屈身子,道,“佛祖看到長公主殿下的一片赤誠之心。定會保佑我大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永壽姑姑!”


    遠處一個鵝黃色的小人兒飛奔而來,一把撲到永壽懷中。小人兒身後還跟著一個明豔的女子。


    “喲,我們家福柔長高了,這小臉兒也越發圓潤了。”永壽的手忍不住在小丫頭的臉上捏了捏,軟而彈,倒真跟個團子似的。


    “長公主殿下安。”追上來的女子朝著永壽施禮,眼睛卻瞪著福柔。


    許是感受到自家母親要命的眼神,福柔往永壽的懷裏縮了縮,糯糯地呢喃一聲“姑姑”。


    長公主的臉上笑開了花,這福柔跟小時候的娥英一樣水靈可愛呢。她看看麗人,“淑妃不必多禮。福柔倒是越來越機靈,本宮瞧著喜歡得緊。你啊,就別瞪著咱們的福柔公主啦。”


    “是。”淑妃這才發覺身旁還站著一個人,“德妃姐姐也在?”


    “妹妹安好。”德妃行了平禮,便衝長公主道,“臣妾宮中尚還有些瑣事未處理,便先行告退,長公主見諒。”


    “去吧。”長公主點點頭,又捏了捏福柔的臉蛋兒,“乖福柔,姑姑得回府了。明兒姑姑進宮給你帶些好玩兒,好不好?”


    福柔乖巧地點頭,小胳膊小腿兒還行了一個有模有樣的跪安禮,“姑姑慢走。”


    永壽衝淑妃點點頭,便搭著身後宮婢的手悠悠的離開了。


    隨行末端的宮女在淑妃麵前走過時,用口型說道——


    德妃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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