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走了。當時,他的身體一點點潰爛,皮肉與血水融入黑色的土地,他的身體像固溶膠一樣化掉,很快,他隻剩下累累白骨。


    一朵璀璨的花,從他的屍骸之上生長出來。很奇怪,花朵冒出芽孢的時候,正是屍體的白骨將陷入地下之時。花朵一開,白骨的下陷就停止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骸骨依舊在那裏,而那朵豔麗明媚、又帶著詭異之光的花,從未敗過。


    “明明,你往哪邊去呢?”琦玉拉住蘇明的手,卻見蘇明像著了魔,拚命往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去。


    琦玉有點奇怪,蘇明今天太反常了。


    兩個小女孩本來年紀相仿,力氣也差不多,可是今天的蘇明,似乎有使不完的勁,或者說,就像變了個人。


    這個念頭一出,琦玉瞬間有點打顫。變了一個人?


    琦玉秀麗的眸子含著水光,下意識朝蘇明的眼睛看去——


    漆黑的瞳孔,雙目無神!


    琦玉被嚇得一鬆手……


    “啊……”


    蘇明驚慌失措的聲音使琦玉回過神來。琦玉擔心蘇明,朝蘇明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


    蘇明眼睛裏有了光,隻是她渾身是血,趴在地上,似乎被束縛住了手腳。


    琦玉慌了,大喊:“明明!明明!你怎麽樣!”


    蘇明掙紮著抬頭,滿眼都是淚水,淚珠子一滴滴掉下來。琦玉這才看見,蘇明的下巴壓著一朵血花。那朵血花……


    有種魔力,深深吸引著琦玉。


    一動不動的蘇明,和蘇明腦袋下麵的瑰麗的花……以及,遍地的血……


    在恐慌中,琦玉摘下那朵花。“摘了它,你就能爬起來了。”琦玉說。


    鮮豔的花,嬌豔欲滴。蘇明的眼睛含著血絲:“你說得對。”她十分遲緩的說出這句話。


    這個時候,兩個女孩都像著了魔。她們使勁盯著血花。


    地底的靈魂懺悔了數百年,今天,他睜開了眼睛,下了一個詛咒。


    他隱約透過那朵花,看見了地麵上的光景。於是,他在孤寂與怨念裏,下了一個詛咒。


    琦玉手心,捧著凋謝的花瓣,枯萎的花枝從她指縫滑落,掉在地上。


    血色的詛咒喚醒了老鬼的怨念,也驅散了蘇明的靈魂。


    “琦玉,我們回去吧。”蘇明眼中一片純真無邪,她拽了拽琦玉的胳膊。片片花瓣從琦玉的手上抖了下來。花瓣掉得一片也沒有的時候,琦玉回過神。


    “你站起來了?”


    “是啊。”蘇明理所當然的點點頭。


    琦玉不知為何,有些心慌。


    琦玉打量了蘇明幾眼:“你身上的血呢?怎麽沒有了?”


    “我身上什麽時候有血了?”蘇明納悶。


    琦玉仔細想了想,卻發現記憶有些模糊。


    許是自己看錯了。


    琦玉被蘇明拉著,離開了那個荒地。


    “真奇怪,我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蘇明便走邊小聲抱怨。


    琦玉在將走出這片叢林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片片枯木鋪地,黑色的泥地像粉碎的鑽石。明明隻是一塊荒地罷了。


    琦玉自己搖了搖頭,看來是她想多了。


    喜歡就是,把所有的心動都交給一個人,然後讓他去作踐這份喜歡,被作踐的人卑微著,卻任他去作踐。是嗎?


    這就是喜歡?


    蘇明的靈魂被他從軀殼裏擠出來了。她靈魂出竅後,看見一些過往的事情。


    曾經,有一個單純的小女孩,衣食無憂,每天都歡天喜地的,似乎,在她身上從沒有什麽煩惱。


    可是,自從她遇見了他啊,一切都變了。


    “在這裏一個人玩耍,有什麽意思?”低緩的聲音,帶著磁性的魅力。他麵龐精致,氣宇軒昂,人往小湖邊一站,自帶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氣息。


    她很喜歡。


    他就這樣走近她的視野。


    “我和你一起玩吧。”他溫聲細語的走近。


    她麵龐炙熱,手腳都局促起來,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他見了,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目光中盡是包容和愛惜。“我陪你玩,這樣你就不會孤單啦。”


    孤單?


    她頭一次聽見這個詞匯被用在她身上,也頭一次試著去理解“孤單”二字。


    自那以後,河畔清水在她腦中揮灑不去,那一幕少年半卷著褲腿,悠悠向她走來的畫麵,刻在了她心上。


    可是那天之後,阿爹再也沒準她去那片湖遊玩了。


    那天她回家時,阿爹看她的表情很陰鬱,但是阿爹什麽話也沒對她說,她也不敢問。


    那是阿爹頭一次莫名其妙的發火。


    阿娘來她院裏的次數變多了。以前阿娘隻有逢年過節才來她院裏看她,陪她說話,可自從那日遊湖回來,似乎……一切都變了。阿娘日日守在她院裏,琴棋書畫,咬文嚼字,阿娘一點點教導她。


    “阿娘,孤單是什麽意思?”


    阿娘目光深沉的望了她會兒。似乎乍一聞蘇明這句話時,阿娘是詫異了會兒的。蘇明局促的看著阿娘,小心翼翼的問:“有什麽不對嗎?”


    阿娘溫柔的搖搖頭,“沒有,”阿娘嘴角噙著溫和的笑,輕輕摸了摸蘇明的頭。阿娘的眼睛看著蘇明,但是目光卻像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孤單啊……”阿娘緩慢的說,“小阿明是不會孤單的。”


    最後一句話,阿娘似乎是在承諾。她說的很鄭重。


    “阿娘?”


    蘇明及笄,提親的人都被堵在山外不讓進來。蘇明的爹一去打聽,這才知道世俗家的小公子橫行霸道,胡作非為,竟擅作主張,阻攔了蘇明的親事。


    “世俗家那個王八蛋,竟然敢!”蘇明的爹氣的敲碎了好幾盅茶壺。


    山裏的人拿山外的人沒有辦法,世俗家的小公子就是利用了這一點,才有恃無恐。


    丫頭總是要嫁人的,世俗家的小公子除了渾一點,其他方麵也還行。


    略一思量,蘇明的爹就將目光投向了世俗家的小公子。


    不日,那小公子的畫像就被送到蘇明的手上。


    蘇明喜不自禁,睡覺都將那畫像放在枕邊。


    “原來他,是世俗家的小公子啊。”


    想到自己會嫁給這個人,蘇明滿心滿眼都是笑意。


    世俗家的小公子變心了。


    成親那日,新郎帶著新娘子陪嫁的丫鬟逃婚了。


    兩個人跑了很久,那丫鬟跑累了,在樹林子裏停下來,跑不動了。


    丫鬟有些擔心:“我們這樣走了,她會很難堪的吧?”


    “她嗎?”小公子邪邪的笑著,“她難堪不難堪關我們什麽事?”


    兩個人這一跑,就是杳無音信。蘇明成了活寡婦,娘家和婆家都說不清楚她這算是出嫁了沒有,應該歸屬哪一邊。蘇明的處境很難堪。


    蘇明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河畔的少年會變成那個樣子,當年與她河畔玩耍的少年,和昨日不顧她臉麵逃婚的少年,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蘇明想盡了所有手段和人脈,硬是沒得到他的一點點消息……


    他,就像人間蒸發了。


    那件事之後,蘇明不會笑,不會哭,外人看來,新郎那一走,似乎連她的情緒也帶走了。


    可是阿娘知道,不是的。


    蘇明把自己關在那個剝了喜紅的新房。阿娘輕輕推開門,在蘇明身旁坐下。


    “明明。”阿娘兩隻手輕輕包住蘇明的手。阿娘的手很暖,阿娘的聲音很輕。阿娘的動作也很輕。阿娘慢慢靠近蘇明,眼神裏都是抹不去的柔和。阿娘的眼睛,像水一樣。


    蘇明不由自主哭了。


    “明明,別哭。”阿娘的聲音很溫吞。


    外界充滿敵意的遭遇沒有使蘇明掉下過一滴眼淚,阿娘似水的柔情卻讓蘇明淚流不止。


    蘇明哭得更厲害了。


    “阿娘有辦法。”


    這句話像驚雷乍現。蘇明瞬間抬起頭。


    破廟,小山河。


    “安郎,我們在這,能過下去嗎?”丫鬟和小公子你儂我儂。


    小公子回答說:“怎麽不可以?天無絕人之路。”


    話是這麽說,但小公子自己也沒什麽底氣。他們已經沒有糧食了,也沒錢了。


    “蘇明!”丫鬟大叫一聲。


    世俗家那位小公子起先還被嚇了一跳,鎮靜下來後,朝著丫鬟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可不是隻身一人的蘇明嘛!他那位新婚的妻子啊!


    安於嘴角揚起明媚的笑意,他心想,蘇明這個小娘們,果然還是放不下他。


    他自得於自己的男子魅力,一伸手臂,在丫鬟崇敬的目光中,一把將丫鬟抱進懷裏。之後,他刻意似有若無朝蘇明看了會兒。那眉眼,揚得很高。


    蘇明看在眼裏,心涼了又涼。她明白阿娘為什麽讓她一個人來了。若是此刻家中長輩在,安於恐怕也不會這麽放肆吧!


    昔日的愛念這一刻煙消雲散。蘇明都不想去看丫鬟臉上那種小人得誌的笑容。小山河破廟的這對狗男女,讓她泛起無限惡心。她隻眯著眼睛冷冷的問:“你既然不喜我,為什麽要去大山沿路毀我姻緣?”


    “我去大山?”安於不屑的哼了聲,“大山有什麽意思?”


    “哦!”安於說著驀然想起什麽,“吼!那個人根本不是我!是我阿爹用了個仆人假扮成我的樣子,去大山胡作非為的!”


    安於似乎想到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神情間一點愧疚和歉意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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