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吞吞扯了扯徐楠袖子,“算了師兄,我沒事的。”


    徐楠握著她的那隻手沒有絲毫鬆開的跡象,他的額頭青筋畢露,布滿血絲的眼睛直愣愣盯著他爹:“爹,你可以不疼我,但我不能不疼我的小師妹!”


    “你!”


    “師妹!跟我走!我們不受五王爺這冤枉氣!”


    誰在說話……她好像知道這是夢,而夢裏,她似乎經曆著什麽……而且,她有另一個名字……薛霄兒。


    徐楠做了此生最大膽的事,在他爹麵前光明正大的忤逆他爹。


    薛霄兒一時兩難,不一會兒她就被徐楠拉到另一個座位上。


    而這個座位原先的女子,到了五王爺身邊。祁真看著麵前這貌美如花的女子,一時失了興致,倒也覺得茶水無味了,怎麽瞧他都覺得,還是比不上剛才那個機靈的小鬼。


    沒想到啊,祁真心裏思量著,薛霄兒竟然跑到飛煌國來了,還是真身來的?是她在寧國出了什麽事情,還是那個殺手門又給她派了什麽任務?


    想了想,祁真還是覺得後者可能性更大。


    薛霄兒這樣的人怎麽會出事嘛!真是,擔心她做甚?該擔心的是她要接近的人才是。


    心中雖這樣思量,但他的目光總情不自禁往薛霄兒那邊看,他完全被這個大膽而表裏不一的女子吸引了。


    看見薛霄兒在徐楠身邊乖巧的樣子,五王爺輕嗤,偽裝得真好。


    三王爺不動聲色的轉了轉眸子,將幾人神色盡收眼底。


    “師兄,你……疼不疼啊?”


    “我不疼,看見你受委屈,我更難受。”


    薛霄兒岔開話題,佯裝剛看見露妃:“咦,那邊是不是露妃?她怎麽不在皇帝身邊?”


    徐楠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確實是露妃。”


    “她怎麽會在下麵?皇帝的妃子不應該坐在……”


    薛霄兒視線往高坐上麵美女環繞的稚子看了看。


    這皇帝當的,太“享受”了些?可惜這娃娃還太小啊,這樣他身子受得了嗎?而且,這麽小的孩子懂那些事情嗎?


    薛霄兒不禁對之前聽見的那些事情心存疑惑,這先皇立了些什麽規矩?為什麽這麽多人就放縱這些藝伎這麽放肆?


    “小師妹,別看那邊……”


    徐楠的話沒有說完,一道嬌蠻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的話:“什麽人在那裏直視龍顏?”


    “太後,犬子……”鎮北王冷汗直冒,徐楠最不希望看見的事情發生了。


    一黑衣男子從皇帝身後的簾子裏走出來,“什麽人惹太後生氣了?”


    說話的是姣洛公子,他是太後的親弟弟,也是北固門統領,手握重兵,權勢滔天。這都是先皇辦的蠢事,才讓朝堂如今是這個混沌局麵。


    新皇是太後養子,太後是青樓女子,先皇卻將大把兵權賜給一個青樓女子的弟弟。


    朝中最有權威的武臣鎮北王,卻是個空有殼子、手無實權的王爺。


    兩位人中龍鳳的先皇親子——三王爺、五王爺,在朝堂沒有多少支持者,私下裏卻與江湖勾結甚密,各有幫派。


    簡直亂成一團了。


    “臣……育子無方……”鎮北王隻好如是說。


    “鎮北王,你家這世子是不是該好好管管啊?難道驚擾了陛下,就不用處罰的嗎?”


    鎮北王一驚,“犬子……”


    “爹!和這種東西低聲下氣做什麽!”徐楠不服,索性瞪著眼像隻鬥牛似的,怒氣衝衝看著姣洛公子,“不過是一個青樓打手!也好意思坐在輝積殿狐假虎威、頤指氣使!”


    “啪”的一聲,姣洛公子掀翻了高坐的桌椅,“你!竟敢!”


    原本坐著一動不動持觀望狀態的臣子,得了鎮北王的眼神授意,有一大半齊齊站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


    “這是做什麽?先皇安息才多久?竟然又鬧起來了。”


    “鎮北王一向忠心,這次又沒犯什麽錯,難道是找茬嗎?”


    “鎮北王一世英名,怎麽可能育子無方?”


    “敬軒世子也沒什麽錯啊,剛從梟鈴山拜師學藝回來,難免有些江湖習慣沒有改過來,怎麽可以一下就用朝堂規矩束縛他呢?”


    “對啊!對啊!而且這姣洛公子本身自己不就是個民間子弟嗎?怎麽這時候反倒用朝堂規矩要求別人了?”


    ……


    殿堂上眾說紛紜,總之大體離不開“饒恕鎮北王一家”的話題。


    薛霄兒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飛煌國的皇宮果然有趣,竟然還有這種操作?


    姣洛公子在高坐上下不來台,又不好將一幹大臣全部拿下,又沒有什麽大罪名,若是如此,怕是會引起天下百姓質疑,叛軍突起。


    “算了!”姣洛公子虎目瞪著鎮北王,“把你的好兒子帶下去,別在這嚼舌根了!”


    索性已經撕破臉,徐楠憤恨的還要往前衝,薛霄兒見情況不宜再動,堪堪拉住了徐楠:“師兄師兄,咱不和他們計較,算了算了。”


    徐楠頗為感動的看著薛霄兒,“小師妹,我是怕你受委屈啊!”


    薛霄兒尷尬的咽了口口水。“好的師兄,我知道了,咱回去吧,站著怪累的。”


    徐楠點了點頭,“嗯,被把師妹累著。師妹快坐下。”


    姣洛公子看著眾大臣也隨之落座,暗暗抹了把額頭的汗。


    回座位的時候,鎮北王瞪了徐楠一眼。


    徐楠假裝沒看見。


    溫潤如玉的三王爺收回了指尖捏著的暗器,禮貌性的朝五王爺笑了笑。


    五王爺尷尬的將桌麵被他捏碎的茶杯粉末掃到地上,又從宮女那兒換了個嶄新的杯子,繼續飲茶。神色間擔憂之色早已隱去。他狀似不經意的往薛霄兒那邊看了看。


    薛霄兒正和徐楠說著話,兩人言笑晏晏。


    “娘娘,那個女子不簡單啊。”露妃身後的柳兒小聲說。


    露妃忌憚的看了徐楠一眼,沒有說話。


    柳兒轉了轉眼睛,繼續說:“娘娘,這丫頭,或許可以幫我們……”


    露妃抖了抖,低聲警告道:“柳兒,慎言!”


    就在同一時間,或許是偶然,徐楠的餘光朝露妃這邊刮了一眼。


    露妃心髒都快停止跳動了,猛地一腳踩到柳兒腳背:“叫你亂說!”


    薛霄兒雖然沒有了內力,但這並不影響她對危機的感知。


    此刻她偷偷打量著從始至終沒有多少存在感的三王爺,心下駭然。


    剛剛……這三王爺是想趁亂動手麽?他是想向誰動手?


    剛剛那種乍一初現的渾厚內力,絕非一般人所有的!就連修為沒有被廢時候的她,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那?既然三王爺自己這麽厲害,當初為什麽要花重金求他們百夜閣辦事?


    薛霄兒可是記得,當初自己出任務的時候,三王爺可是一副柔弱不禁風的模樣呢!


    “醒醒,百裏凰!百裏凰!醒醒!”


    是什麽人……是什麽人在叫我……


    無果就在旁邊,而百裏凰睜開眼,卻覺得很陌生,“無果。”


    “師兄……”


    “這麽客氣……”無果笑了笑,“你變了一點。”


    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是躺在一座孤島上麵的,百裏凰躺著,而她視線裏唯一的人——無果,他是站著的,並且正低著頭看她的情況。


    耳邊的海風格外鹹,吹過來,就像被浸泡在鹽水裏麵。


    她有點迷茫,無果說:“不認識我了?”


    百裏凰搖了搖頭,“我想見見越蕭遙。”


    無果笑了,百裏凰自己慢慢站起來,她腿腳也不穩,但是無果就是很冷的在一旁笑,也不來扶。


    百裏凰輕嗤,“無果師兄,你的偽裝卸掉了對嗎?”


    無果沒有看她,百裏凰自說自話:“師兄你不想聽我說話嗎?我想問問師兄,師兄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無果終於把頭扭過來了,問百裏凰:“你……以為呢?”


    他慢慢走近,她節節後退……


    “你是不是在納悶,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師兄你去哪裏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師兄你在天庭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你分明知道不是的。”無果緩慢的說,“你知道我不屬於這裏。”


    無果的手指著腳下的地麵。


    原來這裏是一座孤島。


    “孤島。”百裏凰同樣緩慢的說,“這裏是我的地界,而你卻趁我不在,自立為王……”


    無果的嘴角那抹笑容是如此誠懇,“現在是我的了。”


    百裏凰淡淡的推開無果說:“不如你把我的大師兄還給我,我把這座島送給你如何?”


    男子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百裏凰說:“這裏已經是我的了。你這個交易,對我不公平。”


    “公平?”百裏凰嘴角噙笑,“你奪了別人的地盤,現在跟我說公平?”


    “你要你的大師兄是嗎?我告訴你,那是不可能的。”


    百裏凰笑著搖了搖頭,“我要的不是大師兄……”


    無果的眼眸危險的眯了起來。


    “大師兄我不大在乎,我要的是二師兄的自由。”


    “原來被你看出來了……”他抿著唇,聲音很淡的說。


    無果慢慢的湊近百裏凰的時候,他自己忽然緊張起來。


    眼見他的臉一點一點泛起了紅暈,他的手開始無處安放,他看向無波瀾的湖麵。在時候風都像是沒有了。


    “百裏凰。”他慢吞吞的說,“我……”


    “不要跟我裝。”百裏凰冰冷的話語打破了這種略微顯得曖昧的氣氛。


    “我……其實……就是……”


    “不不不。”百裏凰後退幾步,“不要和我說你其實就是無果,我都看出來了,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修樂神君的身體是永垂不朽的對吧?他不是太上老君,他不可能老掉,是你,修樂神君,覺得無果師兄老實巴交,就率先決定抽他的魂,後來二師兄發現了你的陰謀,你就幹脆壞人做到底,限製了二師兄的靈魂,讓他不得不為你所用。”


    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裏與世隔絕,沒有什麽爭吵和貪婪。


    有一個和尚得道成了仙,他有一把寶劍,據說可以開天地、辟山河。


    他收攏了一大群跟隨者,他編製著一個巨大謊言,他說,為仙者,血脈本純。


    天界之外的異族人,想要修成仙,多了許多阻攔,因為那個和尚的出現,想踏入天界門檻的外人,就多了許多無謂的阻攔。


    在一個天黑的月夜,一個男子從地底崛起,他是天地生的精怪,是一個妖。


    他有一個名字,叫做青雉。


    青雉說,他絕對不會甘心墮落於凡界,他想上天。


    天,遠嗎?高嗎?


    不知道。


    有一個女孩闖入了他的世界。那是一朵路邊的野生梔子花,看上去花瓣是那麽潔白無瑕,可是……


    有些遺憾的是,青雉聞出來,她也是個妖。


    妖……


    在這個凡俗的世界,有什麽比妖魔更加叫人唾棄?


    也許……有人和他一樣不計較這些身份吧?可是……如何甘心因身份而不入人眼?


    就問三個字,憑什麽?


    青雉在梔子花前麵站了很久,他聽說了天上的事情,天界,變了天,那裏的規則已經被改變了,據說,還是因為一個仙人……


    嗬,仙人,天生的仙人,就能歧視修道成仙的仙人了麽?何時起,後天的努力比不上先天的具備?哈哈哈……


    青雉仰天長笑。


    百裏凰在花朵裏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是青雉。


    青雉是她生出意識以後,看見的第一個人。


    第一個……人?


    不,總感覺,不是。


    “我是妖。”青雉像看出了百裏凰的疑惑。


    他看見百裏凰的眼睛動了一下,他再次明白了。他嘴角是一種譏俏而友好的笑容,譏俏的可能是彼此都是妖的身份,友好的可能是同類相見的喜悅。


    “你想修仙嗎?”青雉忽然問了一句。


    百裏凰想了想,她的回答是:“做妖不好嗎?”


    青雉看著她沒有雜質的眼睛,和誠懇真摯的態度,他無法懷疑這樣一個人在說違心的話。


    他無法說,修仙比做妖好。


    對百裏凰這樣初生的生靈來講,妖和仙本就是平等的,可,世界上哪有這麽多平等。


    在世人眼裏,仙就是比妖魔一類高出一等。


    “你要修仙嗎?”她問。


    青雉看了百裏凰一眼,比較莊嚴的說:“我要。”


    他拉著百裏凰的手說:“我也要修仙。”


    百裏凰看了青雉一會兒,“我和你一起修仙。”


    這鄭重的一句話,就像是為了這個人,她可以旅行她的這個諾言。


    “我們去西山。”


    他拉起百裏凰的手,百裏凰跟著他走,說了一聲“好”。


    山路迢迢,兩個人手牽著手,卻相顧無言。


    百裏凰途中看了青雉很多次,而青雉,隻是在她看向他的時候,默默的把頭對著她,微微一笑,就好像,兩人在共赴一件艱難而美好的事情。


    天界在等著她們。


    百裏凰和青雉兩個人在西山修煉了許多年,後來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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