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元上仙救了神帝,但終究方法上屠殺了生靈。神帝作為眾生領袖,三界六族的總帝王,最終是要為子民犯得錯做些彌補。


    神帝降雨露,凡在破封印裏犧牲的,都有機會複生。


    瀾澤在大海之巔醒來,看著海浪翻湧不息,看著天空雲卷雲舒,他頭腦是空白的。


    此刻他用手墊在腦後,躺在礁石上。


    “忘憂,忘憂……為什麽我總念叨這個名字?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嗎?”


    妖界。


    忘憂被聚攏魂識的初期,曾朦朦朧朧醒過一瞬,那時,她的生魂勉強聚攏一點。她似乎意識到,很快生魂將消散得了無蹤跡。


    心口掏出半顆雪亮的蓮子,她笑了一下,刹那間若盛開芳華,她渾身都似包裹在睡蓮裏。


    她看見岸邊站著的妖尊,妖尊眼裏的疼惜與柔和她也看見了。


    也許是孤注一擲,她伸出手。


    妖尊馬上飛身過去,淩空站在睡蓮上方,接過她手裏的蓮子。


    “有什麽願望?”


    “我是不是快複生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聚攏殘魂後,再打破重聚,以固定靈魂。過程會痛苦一些。”


    “我不怕疼。”


    忘憂覺得對身體的感知在減弱,但靈魂變強了,新的生魂在生長,舊的生魂在消散。


    “我怕,我怕忘記。”


    妖尊輕聲安慰:“別怕。”


    “幫我,送到他麵前,就算他也會忘了我,但我……不想……”


    “忘憂,你或許不知,神帝已下過命令,今後仙者不能相戀,違者……”


    “不——”忘憂眼裏有垂死的火焰,她的容顏越發清澈,優美的五官散發灼熱的情絲,“給他送去,算我陪在他身邊……瀾澤,告訴他,他叫瀾澤,我……我就算了。”


    最後一點貪念,也化作對瀾澤的關心。


    終不忍,他受神帝處罰。


    想來違抗禁令的仙者,入刀山火海都不為過。


    忘憂的魂魄第二次消散。這一次的消散是伴隨新生的,所以妖尊眼裏露著期盼。


    妖尊在一旁守著,等了數個歲月,一隻幼貓化作實形,在睡蓮裏安睡。


    司命星君感應到蘇醒的靈魂,來妖界恭賀。說起來,他還有些愧疚,不過在意的人都失憶了。


    “這是忘憂?沒想到她的魂力這麽強,除你之外,她是第一個複生的。”


    “是啊。”妖尊眼裏也是滿滿的笑意,顧忌什麽,於是露出擔憂,他由衷道,“司命星君,我擔心她執念太強,憶起往昔,平添煩惱。你也知道,神帝的禁令,切不能第一個觸了黴頭……”


    “我知道,今後這個名字就忘在腦後,誰也別提。那些陳年舊事,爛……”


    司命星君突然渾身一抖。


    “怎麽了?”


    “那小子又去天界了,肯定又在我府邸鬧騰,我得去看看。”


    仙與天界有藕斷絲連的聯係,即使人不在那,身體也能感應到裏麵的變化。


    司命星君慌忙火急的騰雲駕霧,趕回天界。


    妖尊默默歎了口氣。


    天界。


    司命星君直奔煉丹爐,嘴裏求饒:“小子誒,你作何定要來我這鬧騰,小老兒我是真不知道!”


    瀾澤毫不猶豫的跪下來,把司命星君嚇得一跳三丈高。


    “我的寶貝,你是逼我造反嗎?使不得!使不得!”司命星君連忙上前去扶。


    這要是讓別人見了,指不定以為他倚老賣老,欺負小輩。


    “別人都說,司命星君管天命,世界上沒有司命星君捉摸不透的緣分。我隻問一句話,忘憂是誰?”


    司命星君認命的閉了閉眼:“我倒希望你問點別的。”


    “好。”


    司命星君眼睛一亮。


    “她在哪?”


    司命星君垂頭喪氣:“你不能逼我犯罪啊,你要是破了禁忌,我是幫凶,會被弑仙魂的。”


    “你不說,我就搶了你這最後一鼎煉丹爐。”


    丹藥沒了可以再煉,爐鼎沒了他就再也不能釀化人間的故事,再也不能釀出醇厚的酒了。


    沒了酒,他可怎活?


    “好,好啊,我欠你們的。”司命星君說,“神帝的禁令,你得先讓神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容我算一算。”


    老頭閉上眼睛,坐在地上沉思,仙魂在他身上環繞,魂力波動時強時弱。


    少年在一片靜靜的等待。


    許久,司命星君猛咳嗽一聲,身上魂息驟然減弱,咳出一口老血來。


    瀾澤忙上前扶。


    “無礙,窺探神帝的命,哪怕隻零星一點,代價也難測,何況還要改。”司命星君慈愛的看著瀾澤,“我耗去畢生修為,算還了那些債,凡間的酒館,與神帝緣分未盡,按照老規矩經營下去,必有一日,神帝將歸。”


    虛空裏浮現出血契,神魂之力纏繞在契約與瀾澤身上,瀾澤感到丹田被一根結實的線纏住了,連接上一紙血書。


    “這是契約,與我凡間那間酒館綁定,那酒館的地窖,與我府邸的秘境相連,今後你守在那裏,海域的事情我幫你看著,有事就去地窖喊一聲,盡量不要出那家酒館,它會牽住你的命數。”


    瀾澤猛地跪下,朝司命星君磕了三個頭,恭謹的起身,朝司命星君抱拳。


    司命星君氣息還是很弱,瀾澤渡了魂力過去。司命星君拒絕道:“放心,我的命數還沒盡,得等你守到神帝那天,我才會……”


    “神帝何時出現?”


    “很久,很久,或許上千年,或許上萬年。”


    瀾澤知道,神帝向來要在各時空裏穿梭,要管的事情實在太多。有機會等來已是萬幸。


    “酒館的老規矩,一天隻會來一位有緣的客人,你聽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再按照血契上的方法,用當天的故事釀製一壇酒。等酒香足夠濃鬱,總會勾來神帝的欲望。”


    “多謝。”


    入凡塵,打開酒館大門,街上少有行人,那些人都看不見他和他的酒館似的。


    每天開門,看見的總是不一樣的景色。酒館或許每天會坐落在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酒館沒有招牌,心念一動,揮筆寫下:忘憂酒館。


    他總覺得,忘憂是個很孤單的人,因為他時常想起這個名字時,總忍不住想照顧她。


    每次聽見別人的故事,看著門口“忘憂”兩個字,他總是覺得忘憂也在聽著故事。那時候他想,這樣忘憂就不孤單了。


    自天地分裂,星辰懸空起,世間生靈便開始誕生,第一個生靈是有撼天動地之能的鎮靈之神,之後有守候天地靈脈的神獸,各方駐守之靈、各界領袖之靈,四方各種氣息匯聚成形,有了妖、魔、鬼、怪,許多物種亦可統稱為人,底麵亦出現草木繁生之象……


    世間劃分出一個個虛空,許許多多生靈在各自的平行時空裏生活。


    其中一個靈脈最強的時空。


    各種生靈各司其職,各安其位,憑著對力量的感知,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臣服對象,名祁許。


    這樣的安定維持了十九億年,這十九億年來,大多數生靈都專心修煉,不問俗世。


    直到他們一個個有了稱霸的感知與榮譽,他們開始不甘,他們想要擁有主宰更多人的權利,於是他們反叛最大的王,沒有緣由,沒有因果,因興而起,因群而動。


    眾生之王祁許,遭受各地驅趕,因其鎮靈之職不被人知,單自己知曉責任重大,神明若怒,免不了生靈塗炭,祁許不忍無辜生靈遭罪,自願廢去一身修為,墮落塵世。之後世間出現各門各派,各種修煉之分。


    但是最開始的界限從未被動搖,自天地誕生便存於世的三界,從未被歸並或重組,始終屹立不倒。


    祁許隱世後,強者可大致分為六族,世間局勢,此後多年也未曾再變。


    怎料三界有些人,修煉到了天下無甚敵手時,就妄圖推翻神帝,哪怕神帝早已說過,自己已退出王位之爭。那些人也不放過。


    當祁許在凡間遁世了許多輪回以後,終有一日,妖魔之尊主同時蘇醒時,神帝也醒了。神帝借妖尊斐染的勢,攜同魔尊與眾兵將殺上天界。將那些魍魎小人齊齊斬殺。此後天下再沒有紛亂。


    戰後,神帝祁許與魔尊雨之不知所蹤。有傳言說,他二人是同那些修煉禁術的叛賊一同亡了。


    但……


    斐染不相信。


    戰後,她收到了一封青凰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海神說:“神帝去天界時曾有遺命,不論大戰結局如何,都要把你送去三界之外的青凰學院。那裏,你才足夠安全。”


    斐染的心像是玻璃石一樣存存碎裂,她好一陣子茶飯不思。


    瀾澤便陪著她。也許神帝真的死掉了,她感覺到天地之間那些微妙的氣息變了。


    神帝與天地共生,那又如何?她聽說南岸潭那邊有一個新生兒,身上也有遠古洪荒的氣息……


    斐染嘴角勾起譏俏的笑容。


    看啊,天地的主也是說換就換。天地最是無情,天地之主原來也不是非祁許不可。


    那麽祁許呢?就成了一個犧牲品嗎?


    斐染不服。


    也許是天地易主的關係,她的魂魄齊全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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