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去!”


    金鑲玉緊握子母蝴蝶刀,目光驚恐,守著這片大漠十餘年,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風沙,山坡上,


    金龍堡旗倒人散,下家父子不知所蹤。


    “天地異像,這是天地異像啊—”


    遠古遺存的本能,使人麵對恐懼,便想逃回地底找個洞貓著。


    “哪裏走!”


    曹少欽大笑一聲,動如鬼魅,飛速欺近,雙掌赤金真氣湧出,右臂如槍,與紫薇神劍爭鬥,左手五指趁勢抓向張玉腹中穴,凶狠至極。


    現在輪到他了。


    “天地有感,降下神風,來收你們這幫亂臣賊子。”


    曹少欽得意至極,東廠精銳在爆炸中折損殆盡,卜橫野居心回測、竟敢按兵不動,自己孤家寡人一個,應對幾位高手長時間圍攻,勢必陷入危境。


    如今讓一場大風解了圍。


    “曹少欽瘋了。”


    “你們走,我去幫張兄脫身。”


    趙淮安看了眼淩雁秋,提劍衝入戰圈,黃色旋龍來得極快,已經臨近金龍堡原先立旗處,細沙如綢,使得風也有了變幻不定的形狀,吹得人馬站立不穩。


    “淩姑娘”


    “放手!”


    “那是他們男人的事,你該讓他安心。”


    金鑲玉拽住淩雁秋,拖著她往密道口走,田伯光、趙忠也在哪裏焦急等待,地下雖不一定安全,但留在地上,基本九死一生。


    “放手!”


    淩雁秋提起長劍,作勢要刺金鑲玉右臂,逼對方撒手後,便朝趙淮安奔去。


    “瘋子,瘋子,一個個全他媽瘋了。”


    金鑲玉站在密道口,跳腳大罵,她不理解,趙淮安、淩雁秋為了什麽,明知是死,義無反顧?


    江湖上已經很少有這麽傻的人了。


    “當家的—“


    刁不遇看向金鑲玉,眼裏滿是暖意,他一點也不奇怪,趙淮安為了義,淩雁秋為了情,情義二字,價抵千金,還有比這還充足的理由嗎?


    他是想不出的。


    “刁不遇,你又在傻笑什麽?”


    金鑲玉看著這個韃靶漢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也想跟他們一樣,對不對?”


    刁不遇忙搖頭。


    太陽被遮住了。


    天地間昏暗幽閉,黃色輕紗,層層重重,擋住視線,三人越戰越遠,刀劍聲漸被風沙聲淹沒,『黃色巨龍』吐出的氣息,已經籠罩住了這片廢墟。


    金鑲玉問道:“你不怕嗎?”


    刁不遇始終站在她身後,眼裏沒有那道驚天動地的黃色沙暴,隻有一人,對他而言,值此時刻,很多事,看得愈發明白。


    “不怕。”


    “為何不怕?”


    刁不遇答不上來。


    金鑲玉卻從他的沉默中,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明白了。”


    她輕笑一聲,忽然隻覺前麵十六年算是白活了。


    趙淮安、淩雁秋、刁不遇不怕,因為他們有信的東西,自己卻沒有,客棧中的人越多,她越孤獨,酒喝得越烈,她越清醒。


    “走!”


    她雙手各握子母蝴蝶刀,迎著風沙,奔了過去。


    殺閹狗,鬥天威,怎少得了她金鑲玉。


    還有刁不遇。


    “天陽焚脈!”


    曹少欽尖聲怒吼,狀如瘋魔,橫袖打出,逼開那道如蝕骨之蛇的紫光,右掌同時拍向轉動的長劍,尚未接劍,忽有三道金線從掌心爆射而出,竟如活蛇般鑽入淩雁秋胸膛。


    “啊—!”


    淩雁秋單膝跪地,額頭汗珠如洗,臉色蒼白似紙,燒紅的烙鐵一下下打在胸口,痛得她喘不過氣來,很快連手中劍都握不住了。


    “雁秋!”


    趙淮安回頭看去,心急如焚。


    “我沒事”


    “趙兄,我來對付曹狗,你帶她走。”


    張玉迅疾催動北冥真氣,紫薇神劍舞動如遊龍驚鳳,將曹少欽籠罩其中,卻似柳條敲大缸,看似迅猛,難以給予有效殺傷。


    簡而言之,破不了防。


    若不是他飛雲神功煉得精熟,又有金鍾罩、竭尾針多般手段,下場未必會強過淩雁秋。


    趙淮安回到她身旁:“你怎麽樣?”


    淩雁秋道:“我無恙,你別分心—”


    天罡童子功,原本是正宗的道家法門,被收入宮廷後,供太監修習,經過歷代高手供奉損益,


    陽氣日減,陰毒更盛。


    “天陽焚脈!”


    曹少欽踢開張玉,想趁淩雁秋重傷,趙淮安心神失守之際,先殺掉這對苦命鴛鴦,尤其是對自己威脅最大的趙淮安。


    “曹少欽你個沒卵子東西,還敢癡心妄想。”


    張玉運劍如飛,同時大笑起來,


    “哈哈哈,李留後西征見聞錄,狗屁!都是卜橫野編出來的我怎麽知道?金龍堡少堡主親口所講。”


    “你說什麽?”


    曹少欽聽見『李留後西征見聞錄”,心中一驚,轉向張玉,這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卜橫野,


    連賈廷、狐姬都不曉得。


    張玉笑道:“沒有摩羅遺體,也沒什麽斷肢再生。”


    “是為了騙你為金龍堡掃除奪取寶藏的障礙,故意投其所好—“


    曹少欽雙目血紅,聲音沙啞:“是你潛入營地,偷了那本書?”


    “就是爺爺偷的,才知道孫兒你打了個這麽好主意啊。枉你聰明一世,竟被江湖宵小耍得團團轉,那玩意兒,若能再長出來,豈不了天地萬物陰陽之理?”


    曹少欽怒道:“閉嘴!閉嘴!”


    張玉繼續嘲諷道:“有些東西失去了,是永遠不會再回來,曹公公,你認命吧,哈哈哈“


    曹少欽吼道:“你找死!”


    “忘了告訴你,你苦心培養的死士她叫狐姬吧,真潤!我反正費神替你領教過她的武功了,不用道謝,誰讓你辦不到呢?”


    “我殺了你!”


    曹少欽徹底棄下趙淮安,追殺張玉而去。


    “殺!殺!殺!”


    沙,沙,沙...—.


    天地蒼黃,幾人似乎被混沌包圍著,辨不清方向,隻覺四麵都是沙帳,到處皆是旋風,沙子直往七竅裏鑽,時間一長,連呼吸也困難了。


    “趙淮安。”


    金鑲玉找到兩人,卻沒看見『李公公”,急切地問道。


    “他去哪裏了?”


    “他去引開曹少欽了。”


    趙淮安背起淩雁秋,風沙已經大到讓他難以穩住身形,『黃色巨龍”的移動速度,遠超預料,


    他們已經身在其中了,此時就算再回去,多半也找不到密道入口。


    “金掌櫃,你你怎麽來了?”


    淩雁秋問道,趴在趙淮安肩頭,臉色慘白,嘴角卻露出淡淡笑意,她已經做好準備死在這裏,


    有億萬斤黃沙為封,或許要再過六十年,兩具相擁而眠的骸骨才能重見天日。


    “我來告訴你們,怎麽找活路。”


    金鑲玉捂住嘴巴說道,隻有一張口,肯定要吃沙子。


    “迎著風來的方走,找到風眼,就有機會活命。”


    趙淮安生在西域,曾聽過風眼的說法,卻不知道怎麽找,他拱手道:“多謝,金掌櫃高義。”


    金鑲玉擺了擺手,道:“別廢話了,我去找他。”


    “金掌櫃—”


    “他還欠我幾萬兩銀子呢。”


    趙淩二人見金鑲玉、刁不遇朝著所指方向奔去,心中驚訝,沒料到這麽個市償的老板娘,競然如此重情義,倒也真應了那句話,仗義每多屠狗輩。


    “李魚—”


    “李魚!”


    金鑲玉大聲呼喊,卻敵不過風沙聲。


    刁不遇跟在後麵,像條小尾巴,眼裏不由露出羨慕之色。


    金鑲玉回頭埋怨道:“你是死人啊,幫著一起喊—”


    刁不遇連忙點頭。


    “李公公!”


    “李公公!”


    “李公公,你在哪裏呢?”


    兩人在風沙裏走了數百步,忽然看見前方有個人影,似乎坐在地上。


    “掌櫃的,那邊!”


    “我沒瞎,看見了。”


    金鑲玉頂著風沙走到近前,正是『李公公”,周邊沒有曹少欽蹤跡。


    “這個時候,擱這煉功,勤奮得太是時候了!”


    張玉正雙腿盤坐,五心朝天,周身玄黃色真氣遊走,將風沙鼓盪開,臉上、雙臂、手掌皮膚下隆起道道瘢痕,似有蚓飛速爬過。


    “他在做什麽?”


    “突破武道境界。”


    金鑲玉罵道:“這個時候突破,他是找死嗎?”


    “他找到了自己的勢,這種機會稍縱即逝,對於習武之人而言,確實比命還重要,九成九有資格望上一眼的人,最終都踏不出這步。”


    刁不遇的語氣,不無羨慕。


    “他就是此刻成了大宗師,還能對抗天威不成?找不到風眼,我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金鑲玉的語氣難掩焦急,一方麵她也是習武之人,知道突破的機會殊為不易,另一方麵,再不去找風眼,那就錯過最後的生還之機了。


    “說得沒錯。”


    張玉忽然睜開眼晴,散去四遭的『勢”,他輕嘆一聲,隨即便釋然了,曹少欽陷入瘋魔,是要找回自己作為男人的『勢”,自己不顧生死陷入其中,與之何異。


    刁不遇覺得有些可惜,問道:“你就這樣放棄了。”


    張玉輕輕搖頭。


    金鑲玉道:“別廢話了,保命要緊。”


    張玉聞言,徹底釋懷,笑道:“金掌櫃一語點醒夢中人啊。”


    三人在金鑲玉帶領下,去找風眼,往前走,浮沙越來越多,風從無形變為了有形,似乎將整座沙漠倒了過來,張玉仗劍走在最前麵,揮動紫薇神劍,劈開一道道沙牆。


    沒有人說話,也聽不見其他聲音。


    不知過去多久,當紫電跳動,劃開那道沙牆後,張玉眼前一亮。


    “到了,果真有風眼啊。”


    金鑲玉跟著穿了過來,無比驚喜,四麵狂風捲動黃沙,如同沸騰的海洋,而『風眼”之中,無比平靜,就像夏日的池塘,未見絲毫波瀾。


    這片『風眼”很大,舉目難盡,橫豎至少有十多裏。


    張玉笑道:“掌櫃的,沒有十足把握,就敢來找我,真是講義氣啊。”


    “別想多了,我是擔心幾萬兩銀子的欠債,該向誰去討。”


    金鑲玉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一邊欣賞這百年難遇的天地奇景,一邊拍打身上沙塵,子母蝴蝶刀,已經遺失了,這件大紅色袖裙,也快看不出原本顏色。


    張玉笑道:“情誼千金,幾萬兩銀子算什麽?”


    金鑲玉雙目微挑:“你這麽說,不會是想賴帳吧?勸你打消這個念頭,敢欠龍門客棧的錢,我一定追你到天邊。”


    張玉大笑,摸了下腰間,幸好酒葫蘆還在,他喝了一大口後,扔給金鑲玉。


    “好東西啊,嗓子都快冒煙了。”


    金鑲玉抱著酒葫蘆,連灌三大口,如飲甘泉,又將葫蘆扔回去,警惕道:“三萬兩銀子,一文都不能少,別想趁人之危,用酒水來抵。”


    張玉搖了搖頭,笑道:“刁兄弟,你也嚐嚐沙洲的葡萄酒。”


    刁不遇有些拘謹,道了謝後,才接過黃皮酒葫蘆。


    “對了,曹少欽呢?被你殺了?”


    “我還沒那個本事,不過,風沙太大,他也奈何不得我,亂打數十回合,就分開了。”


    金鑲玉看向他,眯著眼晴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別拿老娘當傻子,你跟趙淮安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如今咱們也算生死之交了,還瞞著,就太沒義氣了。”


    刁不遇立刻豎起耳朵。


    張玉笑道:“掌櫃的,是要盤我海底啊?”


    “愛說不說。”


    張玉輕笑道:“聽說過日月神教嗎?”


    “這是西北,又非塞外,再說了,就是西域也知道魔教的鼎鼎大名吧,你-你不會就是東方不敗吧?”


    張玉笑道:“若是東方教主親來,曹少欽這樣的貨色,一根手指便戳死了。”


    “那閣下是?”


    “護法堂主張玉,江湖綽號紫薇劍仙的便是在下。”


    “沒聽說過。”金鑲玉乾脆地道。


    “你——你還真是孤陋寡聞。”


    張玉氣笑道,早知如此,就不說實話了。


    金鑲玉湊過來,打量著那個位置,關切地問道:“反正,你不是太監對吧?”


    張玉昂首道:“當然不是!”


    “那就好,之前老柴,老柴還笑——“


    金鑲玉低垂著頭,忽然說不下去了。


    “喝酒吧。”


    “喝酒—”“


    三人將那葫蘆酒,喝了個精光,也不知道趙淮安、淩雁秋有沒有找到風眼,事已至此,隻能各安天命了。


    “嗯?


    3


    片刻之後,原本平靜至極的『風眼”,起了波瀾。


    一陣轟鳴過後,離幾人不過五十步的地方,塌陷出個大洞,走到洞邊一看,張玉、金鑲玉臉上同時浮現驚喜之色。


    地下好像—有座城。


    “總算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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