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喧天,花轎落地。【風雲閱讀網.】新郎下馬,鼓樂止。領頭的執事喊一聲“吉時已到,滿天星子”,送親的那兩隊西六漢子齊齊歡呼一聲,朝空中揚出陣陣銅錢雨。


    兩旁禁衛軍防線後,那些來看熱鬧的人口中嚷著吉祥話,歡天喜地地搶著撿銅板,沾喜氣。


    柯戈博不知何時換了身藏青勁裝。為配合這喜慶,領口袖口腰帶邊沿都繡了雙排金紅狗牙紋,斜襟的盤扣也用了同色,一改往日黑到底的形象,叫人眼前一亮。


    若不是刀疤臉和珠鸞及時.扶住,這新郎反被新娘踢翻的笑話可就鬧定了。


    青家的迎親隊伍還在那兒不.知所措,瑞雲街宣傳部那群漢子自組的鼓樂團順勢奏起支輕快的調子,老丁扯開那把粗嘎嗓子就唱起來:“新嫁娘你莫要羞喲,開枝散葉子孫滿堂!這侍郎他有才有德,定奉你做掌上珠喲!夫妻攜手和和美美,相敬如賓到白頭喲!”


    青家眾老嫌他們粗俗,暗暗皺眉。看笑歌和白可流.等人都笑著擊掌合節,立馬換了笑臉讚個不停。


    “那可不!你那怪.力差點把青侍郎都踢趴下了,笑歌能跟你比嗎?”


    好在平安、壓邪兩道關一過,到喜堂的路她就不用下來了。不然以她那毛躁性子,指不定就下來把障礙物全踢翻,直接拖青穹去拜堂了。


    “你少閑操心!她早給你安排好了,包準你這親成的風風光光,哪家姑娘都比不上!”


    柯戈博心一軟,嘴上卻道:“嘁!青侍郎又不是老虎,再說你連老虎都能打,還有什麽好怕的!”


    “不錯嘛,懂事多了。”柯戈博忍不住笑了,往上托托她,“傻妹妹,別胡思亂想了。你那師姐是什麽人,沒麻煩她還去找麻煩呢!何況青侍郎也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他絕不會讓人隨便欺負你——行了,下來吧。他在等你呢。”


    兩旁抄手遊廊裏的雙喜燈籠一亮,堂中那一雙新人身上的禮服便隱隱有光澤流轉。那般絢爛的豔麗,愈襯得青穹麵如冠玉,清貴俊秀。


    一生有這一次,哪怕是幾分鍾,也是莫大的殊榮。尚有疑慮的青家的長輩們此刻仿佛看到了青家美好的未來就在前方,不禁熱淚盈眶,突然覺得這位新皇上其實好得無可挑剔,她驚世駭俗的言行和土匪一樣霸道的脾氣也實在可愛得緊。


    她笑著擺擺手,神秘兮兮地擠擠眼,“還有更好的在後頭。”


    眾人愣住,狐疑地望著垂花門那頭,都以為是耳朵出了問題。但見笑歌歡欣雀躍地迎出去,攙著個著了身海棠紅四喜如意雲紋朝服、高髻壓百花簇鑾鳥朝冠的老太太進來——卻不正是那傳說中臥病在床奄奄一息的紋太妃?!


    笑歌一看柯語靜還管那兒抓著蓋頭一角好奇地張望,立時一瞪眼:“柯語靜,你給我把蓋頭整好了!哪有新娘這麽不規矩的!”


    “你這孩子就會胡鬧!”紋太妃輕叱一聲,眼睛卻瞄著左側遊廊上的那些個青家長輩,“侍郎家這親那戚也不知有多少,我一個老太婆巴巴地跑來認孫子。我樂意,你不也得先問問別人樂不樂意啊?”


    本是“勉為其難”來坐青家高堂位兒的明淵閣老學究立時笑得老臉皺做朵喇叭花,表明心跡退位讓賢,還悄悄拿肘拐了青穹一下。


    這一來柯達人不敢坐了,局促地站在旁邊,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笑歌笑嘻嘻打趣他兩句,逗得紋太妃擰了把她的臉頰,“看你這張小嘴厲害的!莫非想嚇走怡郡王,自個兒去做人家靜郡主的高堂?沒羞!”


    莫禮清見狀,忙推推那呆的司儀。司儀一個激靈元神歸位,拉開嗓門唱道:“吉時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


    這般的風光,始料不及。柯語靜樂得差點翻跟鬥,給雙方家長磕的那一個頭要多實在就有多實在,燦金鳳冠前的金珠垂簾把腦門都硌紅了。


    不管她從前有多強悍有多野蠻,等司儀唱到“夫妻對拜”的時候,還是不由得羞紅了臉。真紅的緞子冰涼滑溜,她的手心卻泌出層薄汗。心裏有迷茫,有不安,更多的是歡喜和羞澀——


    他就在這緞子的另一頭,正引著她慢慢向那未知走去。陽光也好,雨雪也罷,從此,不分離。


    紅豔豔的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隻看得到前麵那個男人的天青靴子穩穩地提起、踩下。那樣堅定的步伐,就像他的人一樣,剛直不阿,帶些清傲,帶些古板,卻清傲得迷人,古板得可愛。


    她沒看到父兄自內心的笑和眼中閃動的淚光,也沒看到笑歌第一次在人前流1ou出的那般舒心愜意暖如春陽的笑。


    “真好……快了……”笑歌瞥眼廊上那雙悄悄十指相扣的人兒,不自覺地喃喃,唇畔的笑意愈濃。


    真好,她掛心著的這個女子終於找到了通往幸福的那一條路。隻要她再努力一些,再堅強一點,她愛著的那些人全都可以得到幸福。


    離弦施法及時弄昏了那個忠誠於紅笑傾的死士。所以除了他們四個人,誰都不知道自己曾避過了一場不存在任何僥幸的大禍。


    但,她隻讓離弦秘密毀掉了紅笑傾置下的火藥。而何季水所設的,皇宮之下的那一些,她卻依舊留著——何府空無一人,隱莊大火,那隻陰險的老狐狸帶著他的數百死士不知去向,惟通往皇宮的水道進出口都已封死。


    他一定還在陽鶴城中,不舍得放棄他多年的籌謀。靜靜地等待著車瑟進犯,白可流離都的那一刻。


    她,會讓他如願的。腐朽、錯亂、想要阻礙她所愛的人們幸福的一切,都不該存在。她,也不會讓他們繼續存在!


    鬧新房,笑歌沒去,柯戈博他們也沒去。在青嫣的招呼下入了席,紋太妃忽然低聲問笑歌:“我該做的已經做了,你呢?”


    笑歌莞爾,親手為她斟了一杯酒,慧黠地衝她眨眨眼,“用過酒飯您先回去歪一會兒,我唱完下一出就回來,絕不會賴了您的。”


    她們做了什麽交易?下一出又是哪一出呢?


    無意中聽見這句話的白可流心裏咯噔了一下。這女子的言行總帶著極強悍的破壞力,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想著一定要趕在她做出驚人舉動前阻止,可是瞧見紅奇駿和安水翎那對把他的家攪得一團亂的惹禍夫妻,又捺住性子等待著,有點幸災樂禍地,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


    飯已三分飽,青穹揭完蓋頭出來,眉梢掛著難掩的喜色。但高興不代表酒量就會見長,他才敬過他們這一桌大佬,早是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紋太妃飲過喜酒便告辭。青穹在柯戈博和夜雲揚的攙扶下強撐著往下一桌走。珠鸞見狀不妙,神前往新房報告。


    於是,大家夥兒從出生到現在,頭回有幸觀仰到新娘子虎勁十足地一路提裙飛奔而來的壯觀景象。


    眼見著酒盅沾上青穹的唇,柯語靜一個提氣縱身就掠到他身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奪下酒盅,豪氣萬丈地道:“相公且回房休息,這兒包在我身上!”


    眾人瞠目結舌,全場似乎隻有她那大嗓門的餘音尚在回蕩。


    青穹許是喝糊塗了,居然還回她個柔情萬般蕩氣回腸的笑臉,“那就有勞娘子了。”


    真是絕配……還好紋太妃已經走了……


    場中一時間靜得連黑線滋長的聲音都聽得見。笑歌撫額,柯達人狂汗,柯戈博連頭都不敢抬,扯扯夜雲揚,兩個趕忙借著扶青穹回房遁得無影無蹤。


    白可流卻眼睛一亮,如遇知己,撫掌大笑:“好!侍郎當真有眼光!夠豪氣,夠爽快,是個好姑娘!”


    柯語靜不客氣地照單全收,酒盅一舉就要敬他,忽然又把手縮回去:“這杯子也忒小家子氣了——來人,給咱換大碗!”


    “噗——”笑歌噴了一地的飯。柯達人捏著嗓子幹咳猛咳。坐在西側的西六漢子們也有點撓頭。


    離弦倒樂了,唯恐天下不亂般暗使袖內乾坤,弄出隻海碗遞過去,還順手提了壇酒給她滿上。


    柯語靜隻見過他兩次,念著為哥爭福利,對他很不待見。這一下卻好感倍增,咧嘴一笑:“你不錯!絕對配得上我師姐!”


    白可流一看人換了大碗,不肯占小輩便宜,正要跟著換。笑歌實在忍無可忍,擎杯起身高聲道:“師妹,我看這杯喜酒,我和在座諸位一並受了,總比你跑來跑去費事的強。”


    眾人急忙起身,紛紛附和。


    “規矩不是這麽說的嘛。”柯語靜嘀咕,接收到笑歌射來的威脅死光,隻得幹笑一聲,“那行。那我就替我相公敬各位了!”


    言畢將那滿滿一碗女兒紅一飲而盡,麵不改色心不跳地抹抹嘴,笑嗬嗬地自搬了椅子硬cha到笑歌和紅奇駿中間來,又指揮離弦倒酒:“師姐,今兒我成親,高興!一定陪你好好喝一回——那誰!師姐的男人,給我師姐也換個大碗來!”


    笑歌欲哭無淚,怒瞪對柯語靜不管用,隻好朝柯達人射飛刀眼。柯達人冷汗直冒,幹咳一聲,“靜兒,你……”


    話沒說完,柯語靜像是有了什麽重大現,兩眼放光,“對對對!還有我爹呢——師姐的男人,麻煩你給我爹也換隻碗!”


    柯達人一陣頭暈。他兩個望遍席上的人,又環視周遭,竟然沒一個肯與他們共苦,全都低頭裝死偷著笑。


    “柯語靜,你給我小心著!”笑歌低低地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一抹臉又換上陽光笑容,“行!那咱們今天就喝他個不醉不歸!”


    問題是,她那每天二兩小酒的鍛煉法確實有用,入席前那一小瓶蓖麻油也不是白喝的。可柯達人一碗半下去,椅子不晃,他自己晃。忽然啪嗒一下趴在桌上,也不知是真醉假醉,反正怎麽叫怎麽激都不起來了。


    柯語靜撇嘴:“我爹沒勁兒!我倆喝!”


    碰上酒桶,誰有勁兒?笑歌腹誹不已,臉上卻笑得愈動人:“好。我倆喝——不帶劃拳的,那個沒意思。”


    喝酒如流水的不是沒見過,但兩女的那嗓子眼像無底洞的倒是頭一回見著。是以她倆喝得歡暢,一幹文人看得**,聞見酒味都不由自主打冷戰。倒是武官們和那群西六漢子被她們的氣勢所感染,也跟著豪邁了一把。


    菜撤了又上,地上的空酒壇子越堆越多,席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了點醉意。


    終於,柯語靜停下來打了個嗝,舌頭跟打了結一樣:“師、師姐,我、我、我肚子裝、裝、裝不下了。”


    笑歌醉眼惺忪斜她一眼,大著舌頭斥道:“你……你莫跟我裝!這才……才多少啊?”


    莫禮清忙來勸,笑歌卻乜斜著眼把手一擺,起身解開兩顆襟扣,把那錦衣下擺一扯,一隻腳就踩到椅子上,大聲道:“開……什麽玩笑!這點……這點酒就想弄翻我?別……把我這雪蛟第一惡女看得……看得這麽沒用!”


    啊!?全場鴉雀無聲。紅奇駿一口酒全噴在了白可流的衣服上,安水翎也慌了神,急急忙忙去拉她。


    白可流卻偷偷彎了嘴角,衣服上的酒也顧不得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笑歌那一開一合的嘴唇,想聽她還會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


    “娘!你……拉我幹嘛!”笑歌猛地掙拖安水翎的手,把眼一瞪,一副渾樣兒,“我……以嘯……雲山寨大當家的身……份命令你,坐下!”


    她的目光實在凶惡,安水翎打了個寒顫,竟然不敢再動手。紅奇駿急了眼要去攔,白可流卻已起身一把按住他,似笑非笑:“王爺慌什麽?皇上說話,咱們做臣子的就得聽著!”


    暗裏丟了個眼風過去,笑歌輕輕一扯嘴角,回他個讚賞的笑:“就、就是這樣!都跟……白伯伯這麽……明白事理,我就不用那麽……那麽鬧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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