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幽深的皇宮裏,總是格外的放肆。


    季公公手中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都來不及伸手去扶,小跑著跟在皇帝身後,急匆匆奔向慈寧宮。


    到了慈寧宮門前,與正前方一行人碰了個照麵。


    皇後是坐轎攆來的,皇帝到時,剛好瞧見皇後從轎攆上下來。


    “臣妾參見陛下——”今日下午,皇後眼皮就開始突突直跳,總感覺是不祥的預兆。


    才用過晚膳,剛打聽到皇帝今日又翻了麗妃的玉牌,正發著脾氣呢,便接到了太後的召見。


    沒想到在門口碰見了皇帝。


    皇後堆著笑意上前,突然對太後的反感沒那麽深了。


    皇帝冷著臉,“先進去再說。”


    吃了個閉門羹,皇後憋著一口氣,敢怒不敢言的與皇帝雙雙走進慈寧宮。


    太後一身素服,帶著抹額,蒼老的容顏帶著三分病態、七分威嚴。


    她正襟危坐於主位上,手中端著一個茶盞,目光微垂,看著殿中央跪伏的春香。


    所有人都不敢動作,殿內的畫麵像是靜止了一般。


    帝後走近時,靜止的畫麵忽然動了一下。


    太後冷笑的放下茶盞,目光越過皇帝,直逼他身後的皇後。


    “沈氏是有多看不慣哀家,竟敢在哀家身上動手腳?”


    她的話如同一道晴天力劈,精準的劈向皇帝和皇後的內心。


    皇帝龍顏大怒,腳步一個急停,當即轉身對皇後怒目相向。


    “竟然是皇後?”


    “臣妾沒有啊!”皇後臉色驟然變化,驚恐的搖頭,“是母後一向看不慣臣妾,臣妾怎敢對母後不敬?”


    “還敢狡辯!?”太後狠狠拍了一下扶手,指著瑟瑟發抖的春香道:“聽聽你養在哀家身邊的狗,是如何說的吧?”


    皇帝瞥了春香一眼,根本沒認出她是哪個宮女,但他對太後的話深信不疑,不顧天子風範,抬手死死的捏住皇後臉頰,“沈氏,平日你在後宮耍些手段,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竟敢對母後出手?當真以為朕不敢動沈家?不敢廢後?”


    “臣妾、沒有!”皇後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為自己開脫道:“陛下莫要聽信奸人讒言!”


    太後冷哼一聲,“皇上先放開皇後,沈氏既然找死,那哀家就叫她死個明明白白!”


    皇帝幽深陰鷙的看著皇後,恨不得當即把皇後碎屍萬段。


    聽到太後的話,皇帝緊了緊手上的力道,惡狠狠對皇後說:“朕倒要看看你做得是有多天衣無縫。”


    話罷,倏地鬆開了手指。


    皇後重獲自由,臉頰上幾道指印清晰可見。


    她彎身拍著胸口咳嗽幾聲,在眾人的視線盲區,惡毒的眼神乍現,隨即換上一副委屈的神情起身,“母後,陛下,臣妾真不知做了什麽事,會被母後如此誤會!”


    “你,說!”太後怒氣攻心,強壓下體內的不適,指著春香的鼻子喝道。


    春香身軀一顫,感覺脖子涼涼的,好像有一把無形的寒刀,正架在她的脖頸上。


    “太後明察,奴婢自幼進了慈寧宮,一直恪守本分,從未對太後有過半分的不敬——”


    “說重點!”皇帝不耐煩,豎著眉毛嗬斥春香。


    春香被驚出了一身冷汗,扭轉方向麵對皇帝拚命的磕著頭。


    “陛下饒命,去歲剛入冬的一個深夜,奴婢明明在慈寧宮裏睡著,翌日醒來從太監小六子的榻上!還被長春宮的宮女見喜給撞了個正著!”


    回憶那一場驚世駭俗的過往,春香像是被釘在恥辱柱上一般,淚水嘩嘩直流。


    “見喜拿那件事要挾奴婢,說如果奴婢不按照她的吩咐去做,就將奴婢的事宣揚出去。奴婢,奴婢——”春香哭到泣不成聲,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讓人聽不清。


    皇帝抬腳踹在她的肩上,惱火的道:“別哭了,說清楚!否則朕今夜就將你送到內務府,侍候整個宮中的太監!”


    太監與宮女對食,在乾國宮中並不是什麽秘密。


    皇帝根本沒心思聽過程,隻想聽結果。


    “是,後來每次奴婢去內務府領取安神香的時候,都會遇見見喜,她會交給奴婢一方帕子,讓奴婢用帕子擦拭太後的香爐——”


    春香至今都不敢相信,太後的重病是因為那方帕子而起的。


    遲來的恐懼蔓延上心頭,春香跪爬向太後,雙手抓緊太後的小腿,臉上涕淚交織。


    “太後明鑒啊,奴婢並不知道那方帕子有什麽,當時奴婢也檢查過帕子,奴婢沒有任何反應——”


    “你隻是短暫的接觸,當然不會有所反應。帕子是被夾竹桃的水浸泡過再晾幹的,隻有通過熱氣的熏陶,才會揮發出毒性!”


    一直默默聆聽的慕容姒忽然起身,將帕子拿了出來,端在眼前做查看狀。


    “其實帕子上的劑量,足夠害死一個正常的人。但偏偏見喜的方法是用帕子擦拭香爐,那留存在香爐上的毒粉則微乎其微。甚至有可能時而有毒,時而無毒。這也是太後為何至今才出現症狀的原因。”


    慕容姒拿著帕子走向皇後,薄涼的目光讓皇後指尖顫了顫。


    “休得胡說,僅憑宮女的一麵之詞,就能判定是長春宮的宮女害了太後?”


    “哼!”太後冷聲質問:“不止春香是人證,姒兒今日去太醫院,回來的路上也見過長春宮的宮女接近春香!”


    皇帝眯了眯眸,渾身散發著戾氣,如洪水猛獸般撲向皇後。


    “沈氏,你還要如何狡辯?說!為何要殘害母後!?”


    “姒兒?”皇後瞳孔放大,茫然的看向慕容姒,“連你也——”


    慕容姒著實佩服宮裏的女子,一個個不去演戲都可惜了這身天分。


    她搖了搖頭,“姒兒不過是將親眼所見之事,如實告知於太後而已。”


    人證物證俱在,長春宮的嫌疑是徹底洗不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後的身上,有探究,有惡毒,有殺意,有落井下石——


    皇後雙唇發抖,成倍的壓力束縛了她的語言,她正在努力搜羅開脫的用詞,就聽到身後一聲驚呼。


    “皇後饒命,是奴婢自作主張,一切都是奴婢的錯!”


    青禾“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急切的聲音貫穿整個慈寧宮。


    “是奴婢做的,年關之夜,奴婢受了玉嬤嬤一番刁難,當時太後也在場,非但沒有替奴婢解圍,還明嘲暗諷奴婢‘上梁不正下梁歪’,奴婢一直懷恨在心,才從宮外帶回了些夾竹桃粉!”


    慕容姒挑眉,意味深長的看著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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