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有些深奧。”


    “所以我不能回答。”


    第一次被父親交付重任,帶著一隊商人,在其他長輩輔助下前往西域貿易的趙勝在走出陽關之後,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攔了下來,並被詢問了莫名其妙的問題。


    好在,


    他並沒有生氣,隻是誠懇的做出了回答。


    “那可以說說,你對杞國治理的感受嗎?”


    那攔路的人用親切溫潤的目光看著趙勝,俊美的容顏在這狹長枯燥的陽關穀道中,足以稱得上“美麗的風景”。


    而趙勝雖長在商賈之家,卻有著不同與父祖的文雅之氣。


    對上談吐舉止都極為君子的陌生人,他心裏隻有親近,一點也不覺得在這荒野之地,遇見這樣的人有什麽奇怪。


    隋杞兩國的爭鋒情況,


    這對經商的趙勝來說,是難以弄清楚的。


    他沒有站到那樣的高度,也沒有多餘的心情去了解,又怎麽會有答案呢?


    但對自身的經曆,他還是有些話可以說的。


    於是他回答起對方的新問題:


    “杞國經曆了三代,即便不是夏後之裔,也早已通過治理革新,達到了化夷入夏的程度。”


    “民間的袍服和諸夏傳統有所區別,也隻是小事。”


    “隻要向往諸夏、化入諸夏的心意不變,願意尊奉共同的祖先,使用一樣的文字,延續一致的傳統,這就已經夠了。”


    不管來日誰取得了勝利,兼並了對方的國土,


    隻要以上的東西沒有變化,


    百姓在春天還能唱著歌謠在農田郊野間奔忙,


    在冬天還願意點燃爆竹,為先人擺上供奉,


    那對文明來說,就沒什麽變化。


    當然,


    這樣謙和友善的姿態,


    跟當今之世諸夏的血脈縱橫四方,是脫不開關係的。


    一路贏贏贏,


    少有慘痛的失敗經曆,


    自然可以擺出一副溫文恭謙的君子姿態,對天下大同抱有著美好的願景。


    反正諸夏君子連殷洲都跑到了,


    羅馬那邊也有不少因動亂而逃亡過去的秦人生活,


    想來再過個百年,


    天地四方的人都能串成親戚。


    “那好!”


    得到趙勝這樣的回複,對方也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退至一旁,繼續跟自己的同伴談天說地起來。


    隻是,


    當趙勝離開的時候,


    那位君子的目光仍默默的投注在他身上。


    何博摸著下巴,有些感慨的說道:


    “真像……”


    “像什麽?”史官詢問他。


    何博便哈哈大笑起來,“像我的一位朋友。”


    “是故人之後?”


    “這個還不敢斷言呢,等我去陰司翻翻記錄再說!”


    新夏趙氏,大部分是公子朝的後代。


    但其中還有一小撮人,是當年追隨他離開趙國,來到域外開拓的先輩之後。


    有這樣的情況在,


    何博可不會逮到一個姓趙的,就給公子朝添一個孫子。


    他肯定要先查了對方的族譜再說嘛!


    之後,


    上帝當真去陰間堆積成山,涵蓋了不知道多少人事的守藏室中翻找了一通,然後捧著記錄趙勝出身家族世係的文冊,對夏文王笑道:


    “就說長得那麽像,肯定有點關係在!”


    “他還是你的後代呢!”


    夏文王接過文冊一看,發現趙勝的確是自己某個子嗣一路繁衍出來的後人。


    他因此笑起來,“能有幾分像老祖宗,是他的福分。”


    何博擺了擺手道,“這可不能亂說。”


    “趙勝看上去挺好的,別讓返祖給拖累了。”


    即便眉目相似,


    可神情也能顯露出人與人之間的不同來。


    趙勝這個後輩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比起祖先要聰明多了。


    在祖宗的私事上,夏文王可不敢附和上帝的話語。


    他隻是說,“既然得到您這樣的評價,那他在經商一道上,怕是有些不足的。”


    無商不奸,


    特別是對行走於西域、新夏兩地的商人來說,不僅要比途徑的其他人奸詐,還要能打!


    不然路過蠻夷的地盤時,是很難保住自家財物的。


    以趙勝文質彬彬的模樣,能平安往返,就已經很好了。


    “都是需要磨練的。”


    “現在文質彬彬,來日吸取了教訓,智慧有了增進,未必不能將家業發揚光大嘛!”


    因為趙勝有著故人的風采,何博便忍不住為他說了兩句。


    而在此之後,


    他也的確朝著趙勝那邊,多看了幾眼。


    他看著騎著馬匹,帶著一行人,跨越漫長路途,迎著無數風沙前行的趙勝,心裏默默想到:


    擁有長久的生命,還是很好的。


    這不,


    活得久了,


    以前未曾見過,心中引以為憾的事,都能得到複刻。


    隻是方向和故人離開時全然相反,


    而且得到後來者不斷開拓的道路,也遠比數百年前要通暢便利,兩側的景物也比過去要熱鬧豐富許多。


    唉,


    到底是物是人非了。


    何博嘬了兩口占據河中之地的匈奴人近來研究出來的馬奶酒,感覺著嘴裏的滋味實在有些奇怪,便跑到新夏的祖陵山上,對著山頂那棵從秦國取來枝丫,又在別人墳頭上生根發芽的老歪脖子樹澆了下去。


    嗯!


    不好的東西也是需要分享的!


    這樣才叫做真兄弟!


    ……


    “嗯?”


    在上帝將新夏的源流之地,目前正被杞國占據的祖陵山上歪脖子樹當成敵人的發財樹,進行惡意澆灌,並成功令其掉落了幾片葉子時,


    一直被他默默注視著的趙勝,突然在西域做了件大事。


    得到消息的上帝趕緊把武帝傳送到自己身前,詢問他道,“如果你派出去和親的宗室公主跟別人跑了,你會采取什麽手段?”


    漢武帝劉小豬毫不客氣的說,“做掉,統統做掉!”


    和親,


    是大漢插手其他國家內部的很好手段。


    畢竟和親的公主一旦生下孩子,那作為外公或者舅舅的大漢天子對之幫扶一二,也是應該的嘛!


    大漢天子才不會允許自己伸向他國的手,因為所謂的真愛而被打回來。


    何博“哦”了一聲,又把西域幾個曾與漢朝聯姻的國主找來:


    “如果你從大漢迎娶的公主,跟別人跑了,又該如何?”


    他們就說,“這要看具體情況才行!”


    能讓公主與之私奔的,必然不是一般人物。


    吃夠了漢使苦頭的西域國主們,也不敢隨意采取措施。


    要知道,


    為了找個看上去合乎情理的理由進軍西域,


    漢使們的智慧和道德,乃至於生命,可發揮太多了。


    萬一他們覺得直接掀了桌子,對著國主扭頭就走,有些過於暴力,打算換種文雅的釣魚方式呢?


    而且和親的大漢公主中,也並非沒有手段激烈之人——


    烏孫那位敢帶著兵馬,在酒會上砍第三任丈夫,並直接導致烏孫內部分裂至今的解憂公主,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誰知道正為愛上頭的公主被找回來後,會不會一氣之下激發了血脈中的搞事天賦,在他們的國中掀起風浪呢?


    何博見他們這樣,便沒有說話,隻是笑著生前對著諸夏君子戰戰兢兢,死後還要受到諸夏君子包圍的國主們退了下去。


    同樣被一把抓來的夏文王好奇的詢問上帝,“怎麽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呢?”


    何博就告訴他,“趙勝這個小子,把漢朝剛剛派去交南和親的公主給拐帶走了。”


    “現在他們正在逃往杞國的路上呢!”


    “啊?”


    夏文王瞪大了眼,無法想象一副溫順文雅姿態的趙勝,竟然有做出這種逾越禮法、激怒兩國之事的膽量。


    好在何博及時為他解釋起來,“遇人不淑,被人強迫,又能怎麽辦呢?”


    “那位公主的脾氣,可是讓她伯父都很無語的!”


    交南,


    是如今的西域霸主。


    在王莽篡奪了前漢的權柄後,交南便趁著中原的衰弱,取代了西域都護府的位置,統治起了這片戈壁綠洲交錯分布的廣闊之地。


    在新的漢朝建立起來後,


    由於國力還沒有得到恢複,光武帝沒有選擇對交南發起進攻,將西域從其手中奪回。


    但現在,


    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已經讓大漢積蓄了足夠的力量。


    當今天子並不介意用這樣的積累,去解決他應該解決、能夠解決的問題。


    就像治理黃河,


    就像收複西域。


    也巧,


    在野生的治水人才王景被朝廷抓去打灰的同年,


    皇帝的同胞弟弟廣陵王劉荊自殺了。


    這是一位腦回路神奇的諸侯王。


    他明明擁有著和皇帝極為親近的血脈,也沒有喪失過父母的疼愛,卻莫名其妙的,總愛跟兄長作對。


    在皇帝登基的第一年,


    他寫信給前太子劉疆,勸說他造反。


    被劉疆毅然決然的舉報後,憑借著血脈親情逃過一死的劉荊,又轉過去夜觀天象,大歎“天象奇異,必然是上天垂青於我,讓我做天子!”


    然後,


    他就以此為理由,意圖謀反。


    就正常人的思路來說,


    劉荊本該小心翼翼,尋找機會再去做大事。


    奈何他自認“天命加身”,根本不需要扭捏隱瞞,公然在與賓客宴飲之時,商議造反奪位的事情。


    在座的賓客都被他說的愣住,


    皇帝忍了又忍,最後念著這是親弟弟,才改封其為廣陵王,讓他去往遠離自己的地方就藩。


    結果劉荊還在蹦噠。


    他在自己的王宮裏捏了皇帝的小人,企圖隔著千裏將之咒殺,並對臣屬們得意洋洋道:


    “先帝三十歲得天下,我如今也正好三十,應當做天子!”


    臣屬們麵麵相覷了一陣,很快又將之舉報給了皇帝。


    沒辦法,


    一年的祿米就那麽多,他們可不敢拿全家的命,陪他鬧小孩子脾氣。


    皇帝忍無可忍,派了官吏前往廣陵問責劉荊。


    劉荊知道後,便梗著脖子說:“我不會給他施加淩辱的機會!”


    隨後,


    他便自殺了,留下四子一女。


    其中女兒為長,性格稟性,都很像自己的父親,時常因為父親的死,對皇帝發出不滿的抱怨。


    皇帝不想再對弟弟的兒女做什麽,卻也無法容忍她的言論。


    思及西域之事,便發出一紙詔令,讓她去折磨交南王。


    若後者能忍,那則表示其心中認可“漢強我弱”的事實,大漢可以以利誘之,令其歸附。


    若其不能忍,那便更好了——


    捉起刀子殺人,


    這是大前漢在西域最常見的做法,


    皇帝並不介意重拾這門手藝,來彰顯兩漢的密切聯係。


    結果,


    在交南王破防之前,


    繼承了父親叛逆血統的劉枳表示自己才不會讓皇帝如意。


    她來到交南,見到了前來恭賀大王迎親喜事的趙勝,便當即表示——


    這個人比交南王年輕好看,其家鄉又遠離漢朝,實在是自己下手的好對象!


    最後,


    也不知道她用了各種手段,竟真的說服了趙勝。


    月色朦朧的晚上,


    和親的公主徒手翻牆而出,跟接應自己的人匆匆離開了交南。


    許多年前,


    交南的祖先對姑師國主做過的事,被複刻到了子孫身上。


    這能怎麽說呢?


    “世事真是奇妙!”


    “好在除了交南王之外,大家都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現任交南王,


    是個性格暴躁,手段激烈的統治者。


    他的國民,西域向其臣服的其他邦國,都對之懷抱著不滿。


    所以當趙勝的隊伍一路向西奔馳而去時,途徑的國主都伸出了援手,為他們打開了方便之門。


    至於漢朝那邊,


    用這位公主和親,本意就是來搞事的。


    她與前漢那些故意激怒他國之君,用生命換來“王師出動”的漢使,沒有什麽不同。


    所以,


    當震怒的交南王質問其他使者,要求他們把公主找回來並賠償自己的精神損失時,


    一名叫做班固的使團成員說服了同伴,用強硬的態度回懟道:


    “怎麽能說公主失蹤了呢?”


    “必然是被你們殺害了!”


    “應該由你向我們做出解釋!”


    交南王被他的話語說的愣神,反應過後來便更加惱怒。


    理所當然的,


    雙方發生了火並。


    向其他邦國發出召喚,卻沒有得到回應的交南王被班固帶著十幾個人擊敗。


    若非他是諸夏的後裔,隻怕會被明明出身文學世家,卻莫名武力超群的班固扭頭而去,成為漢使的戰績之一。


    而此事之後,


    本就因地形氣候,難以得到穩定統一的西域,直接恢複了百年前那散裝的狀態。


    一些國家繞過位於要道的交南城,沿著西域南線進入河西走廊,向漢家天子臣服納貢。


    皇帝因此十分高興,並調動起軍隊前往西域,想要跟交南關於“討不臣”之事,進行深入交流。


    “但新平公主那邊怎麽辦呢?”


    宮室之中,


    皇後馬氏忽然對枕邊躺著,將睡未睡的皇帝提出了問題。


    皇帝就說,“隨她去吧!”


    “她那樣的稟性,你應該為那商人擔憂才對!”


    馬氏聽了,翻身趴到皇帝身上,笑著說道,“聽說那人年輕並不大,看上去有些文弱,想不到還有做出這種事的膽量。”


    “天底下因為感情,而逾牆相會的男女不知道有多少,多他們一對也不多。”皇帝閉著眼睛,但仍舊回答著皇後的問題。


    “就像你喜歡我一樣嗎?”


    比皇帝小了十二歲的馬氏用自己年輕甜美的聲音問道。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摸了摸她的頭發,示意夜深人靜,應該睡覺了。


    馬氏對此沒有生氣。


    她是個聰慧的女子,知道皇帝的底線,也知道在皇帝容忍的範圍內,自己得到了多大的優待。


    這便已經足夠了。


    “希望他們能一直懷抱炙熱的感情,不要像《氓》裏麵的人一樣吧!”


    馬氏嘴裏嘟囔著這樣一句話,最後安靜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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