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化民接著說:第十三天,地委副書記耿化武找我談話:“你是和張申一塊去開會的,在開會時,你和張申一唱一和,說大煉鋼鐵得不償失,你比張申說得還具體、思想比張申還頑固。經地委研究決定,省委批準,你要停職反省,老實交待,徹底揭發檢舉張申,接受批判鬥爭,爭取從寬處理。”從此後,在地委機關工業交通係統召開大會,對我進行無數次批判鬥爭,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莫須有”罪應有盡有。


    9月份召開的省三級幹部會,批得更厲害了。回到開封地區,接著批。地區又揭發出一大批“右傾分子”,80%以上的科室頭頭都受批判了。打人、罵人、違法亂紀、私設公堂,大搞逼、供、信,在地直機關盛行。


    農業係統批判鬥爭農業局一位劉副局長,劉被打得受不住了,有意逃跑,和商丘來的一個他認為可靠的人商量,要跑回山東老家去。當他倆化裝於夜間到達商丘火車站時,那人竟跑到開封地委駐商丘辦事處向地委組織部長馬振藻報告,把劉副局長出賣了!結果把劉帶回開封,更加嚴刑拷打,追問劉到底想往哪裏跑。劉個性很強,想著要是到監獄裏也可能更好點,可能就不挨打了,便說:“我不敢說。”經一再追問、拷打,他才說:“我是要往台灣跑的。”


    打人凶手又追問:“你到台灣想找誰去的?”


    他答:“我是想找蔣介石去的。(..info)”


    “你和蔣介石是什麽關係?”


    “我在參加工作前,參加過蔣介石的訓練班,聽過他講課。”


    打手們如獲至寶,想這下可抓住一條大魚,急忙向上級匯報。誰知經上級領導分析,認為這全是假話:因為劉副局長是抗日戰爭時期參加工作的老幹部,根本和蔣介石不沾邊兒。以後又批劉不老實,本來劉想編個瞎話,弄到監獄去少挨打,結果他弄巧成拙,被打反而更厲害了!


    對我的批判鬥爭,隻是讓我站中間,推過來推過去的,可就是沒有打。我很奇怪:被鬥的人,人人挨打,無一幸免,就連地委第二書記張申也被打個鼻青臉腫,鮮血直流。為什麽不打我周化民呢?這真是難解之謎。直到1961年秋天,我被平反以後,一位負責抓運動的人才對我破了謎:“原來是準備狠狠打你的,因為你思想很頑固,你年輕,身體好,也經得住狠打。可就在這時,省委派來第一書記李玉亭,有人說,他是你愛人李韻傑的親哥哥,所以沒敢打你!”


    原來如此!


    從1959年9月到1960年3月,約半年的時間,對我們進行批判鬥爭,多少場次則不計其數,而且還有人看管,當然也沒有什麽人身自由。


    1960年2月18日,**開封地委監察委員會在“對周化民同誌所犯右傾機會主義錯誤的處分決定”上批示:“地委常委1960年元月31日批準,劃周化民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撤銷其地委工業部副部長職務,工資待遇降兩級。”


    我發現:工業部黨支部對我做出處分決定是1960年2月8日,我簽屬意見是2月25日,而地委常委批準是在元月31日,這是先定性質、戴帽子,作出組織處理,而後才走形式,開支部大會討論“一致同意”的。這哪還有一些黨內民主?這也嚴重踐踏了黨章嗬!當時,我還敢指責這些嗎?我隻能同意處分決定。不過,我還是說明了兩個問題:(1)我不記得說過“**這老頭腦子也熱了”這句話。


    (2)“任務提的太大,千斤擔子壓下來,壓的下邊幹部硬著頭皮頂住,為了怕反右傾,看領導的眼色行事,完不成硬說是能完成,這樣把人們的思想引到片麵性那方麵去了。”這段話是我在1958年12月份傳達中央批轉雲南省委文件上說的。當然我的思想當時可能是錯的。”


    1960年2月20日,地委行政科長將我叫去,責令我:“你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現下放勞改要將‘工作證’和‘公費醫療證’一兩天內送到行政科,以後不能享受國家幹部待遇,不能享受公費醫療!”第二天,我就將這兩件關係我的政治生命和身體健康的證件交給行政科。多麽殘酷的現實!


    批鬥結束,我在等待處理時,曾令我隨一個救災工作組到永城縣檢查災情,安排群眾生活。我們一行8人到永城後,縣委書記韓文明安排我們到縣委小灶吃飯,被我們拒絕了。這時小灶上吃的是精粉,生活非常特殊,這個書記終日花天酒地,大吃大喝;他的辦公案子很大,玻璃板下放著很多模仿**姿勢的個人照片,看起來叫人惡心。


    群眾生活如何?看來讓人萬分難過,不寒而栗!


    當時永城縣群眾生活極苦,全縣60萬人口都在挨餓(已活活餓死10萬之多)。韓書記決定:不準群眾外流要飯,不準叫喊無糧無款,把群眾完全置於死地。他向救災工作組封鎖消息,隱瞞實情,說永城群眾生活沒有問題,拒絕國家發放糧款。我親眼見到,在城北一個小村的小廟裏有8個人餓死在那裏。我向縣委韓書記反映,韓死不承認是永城人,說是安徽人到永城來餓死的!他瞪著眼說:“那是冒充我們永城人,給我抹黑!你們不要謊報災情!不要上當受騙!不要右傾!”


    我頂著“右傾”帽子,回來還是如實報告了實情!


    1960年3月25日,通知我去鞏縣孝感鋼鐵廠勞動改造,整整一年零九個月。當時想到:還有多少農村父老鄉親凍餓而死,這心裏的痛苦,遠比個人的痛苦更強烈,自己活著,還說什麽呢?……


    張申:我被批鬥之後,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從行政10級降到12級,然後去杞縣付集農場勞動改造。


    個人的挫折痛苦算不了什麽,最痛心的是:從此在黨內沒有了民主,不敢再說不同的意見,和57年反右之後,知識分子再不敢說話一樣,整個國家沉默了,人民因此受到更大的災難,這才在我的家鄉信陽出現了駭人聽聞的“信陽事件”,因為說天大的謊言,造成天大的災難。


    我的老父親夏佑銘是民主人士,原來跟我住一起,反我右傾機會主義,他便回到了家鄉信陽,成了這事件的目睹者。1962年,我平反後,他又回到開封,是開封市文史館館員,民主人士開會,他提出信陽事件就激動不已:死的人到處都是啊!比我們解放信陽市打國民黨兵團司令張軫時兩方死的人都多得多呀!據當時統計,光信陽一地,餓死百姓一百多萬!


    一百多萬百姓,是可以活的!這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1958年冬天,在發現問題後及時處理解決,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信陽地委書記路憲文,下令不許老百姓家裏冒炊煙,就忍看老百姓活活餓死;那個楊蔚屏,還坐著轎上雞公山,見路邊死人卻不下來……這還是**員!


    張申說到這兒,說不下去了,他眼裏含上了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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