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汝把喝完的碗放到一邊,突然一隻纖細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祭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皺著眉問道,“外麵……”


    聲音輕的像蚊子一樣,季汝心中很不好受,耐心把剛才的白羽給她煮湯外麵的人如何中毒的事說了一遍。


    “扶我起來去看看。”祭月強行支起身子,想要起來。


    季汝一把按住,怒色,“不行!你不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況!先養好了病再說!”


    祭月扯著幹裂的嘴唇笑笑,“你不懂。這場病來著可正是時候,正好用苦肉計,要不然白羽那小子可不容易原諒我的。”


    “我看挺好的,你說什麽他做什麽,和以前也差不多。”季汝嘟囔道。


    祭月連瞪一眼的力氣都沒有,懶得說,自己強行撐起身子,季汝見狀趕緊伸手去扶。


    白羽鎮定得指揮在場人做事,每個人分工明確,九個武夫去找需要的草藥,三個武夫把中毒的人扶起聚在一起,四個武夫照顧這些隨時都要吐的中毒人士,還有三個單獨照顧南宮家的少爺和小姐。


    孔老是一個很好的下手,煮藥這等事完全可以交給他。白羽自然也不會親自動手,動著嘴皮子對著一幫人呼來喝去,這場景落在南宮家的兩位主子身上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指揮若定,有條不紊,大將風範!能這樣鎮定自若的麵對一眾人中毒,然後合理安排人手,對藥理又有見識,麵色冷然不會招惹太多桃花,實在是居家必備的好男人啊!少年南宮燕的心思活絡了,少女南宮茹的心思更活絡了。


    “如能解毒,此番恩情他日南宮燕必當相報!”南宮燕拱手道,雖然臉色紫青,青紫中透著蒼白虛弱,但應有的大家之風卻沒有少半點。


    白羽看了他一眼,“不必,兩清了。”


    所謂兩清就是指南宮燕給馬車送他們離開這片山林,而白羽救他們,不欠任何人情。南宮燕苦笑,南宮茹卻著急了,“怎麽能兩清!”


    “乳兒!”南宮燕喝道,轉頭向白羽介紹道,“此為家妹南宮茹,小名乳兒。”


    南宮茹堅持開口道,“我們隻是載了你們一程,而你卻是救了我和我哥哥以及一眾下人的生命!此番恩情南宮茹銘記!以後若能用的著南宮家的地方請盡管開口!”


    南宮燕皺皺眉頭,沒再阻止南宮茹,他明白這個機智的妹妹的用心。白羽這樣的人,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麽身份什麽來曆,但想來也是大家族出來的,如果不能讓他欠自己恩情,自己欠他恩情也是好的,總比兩清毫無瓜葛來得強!


    白羽沒有說話,轉頭看到靠在馬車上一臉嬉皮笑臉看著自己的祭月,當即臉色更沉下幾分,大步上前,也不管正和自己說話的南宮燕和南宮茹。


    “你怎麽出來了?”白羽責備道。


    祭月權當沒聽到責備的語氣,“出來透透氣,欣賞一下我們白公子的風采嘛。”


    看到祭月依然紅的要命的臉色,白羽心中像是燒起來一把火,語氣強硬喝道,“進去!”


    還真沒人敢在她麵前如此命令自己,這小子長能耐了哈?!祭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撅著性子道,“不進!”


    開玩笑,他讓她進去她就進去,威信何在?!


    就在祭月扭過頭去的一刻突然身子一輕,整個人橫向歪了過來,祭月以一個公主抱的方式被白羽抱進馬車,然後蓋上厚厚的被子。


    這小子欺負她現在生病是不是?!祭月臉上更紅了,不知是不是被氣的,她掙紮著想要下來,卻因為身體太弱,這一點反抗直接被白羽無視了……


    祭月敢保證她從來都沒這麽憋屈過!因為身體健康原因居然被這小子強迫了!祭月越想越氣,怒瞪著白羽,虧她剛才還想著用苦肉計,等她病好了後一定要這小子好看!


    可惜瞪著瞪著,這位可憐的重病人士又陷入迷迷糊糊得昏睡之中……


    夢裏是冬天,冷的要死的冬天,雪厚厚得在地上積了30cm,兔子掉下來肯定淹沒的影子都不見一個。(..info)街上人影匆忙,除了熱鬧把酒燒得沸騰的酒館,其他地方都清清冷冷一片。


    一個縮著脖子穿著厚厚衣服的行人從祭月身邊走過,臉淹沒在氈帽之下看不清楚,一陣大風刮過,他縮了縮脖子裹緊身上的衣服。祭月卻是愣愣得站在原地,任由風穿過自己的身體,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感覺。


    這是怎麽回事?這在哪裏?祭月皺緊眉頭,沿著街旁徐徐走去,攔住一人想要詢問一番,他人卻是穿過祭月的身體沒有停下半點腳步――這事鬧大發了!她現在到底是人是鬼?!


    不過祭月畢竟是祭月,當初重生那麽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能坦然接受,何況現在?


    突然熱鬧酒館旁的一個半人高的雪堆輕微得動了動,掉落下細碎的血塊,越掉越多漸漸露出一個蓬亂的腦袋,幹癟而蠟黃的臉上毫無血色,頭發白了一半……


    “哈!快來看看!這裏有個被雪埋了的人!”一個小臉凍得通紅吸著鼻涕的圓臉小男孩驚訝得叫起來,呼朋引伴招來好多小朋友。


    眾小孩圍著雪堆裏的那個人指指點點,既好奇又鄙夷,更厭惡得嘲笑,因為他實在太髒太難看了!


    不知是誰揉了一個雪球對著雪堆裏坐著的那個乞丐砸過去,冰冷的雪球精準得砸在一動不動的乞丐身上,碎裂,落下,頭發上沾染白色的雪。他卻仿佛毫無知覺,木楞愣得直著眼睛,眼神空洞無神。


    見乞丐毫無反應,小孩鬧的更加熱烈,每個人都禁不住收養,揉了個小雪球對著乞丐砸過去!這可是站著不動讓人砸的木頭,傻呆了!孩子們嘻嘻笑著,互相攀比著誰的雪球大,誰的雪球砸中了乞丐,誰的雪球砸開的最大!而乞丐當真一動不動得讓他們砸,呆滯的表情呆滯的神色,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這個……混賬!”祭月衝上去想要把他一把拎起來,但手穿過他的身體,握住一把虛空――這是一場夢境麽?


    “祭月……”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喚從乞丐的空中吐出,模糊不清,甚至連嘴皮子都沒動一下,讓人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幻覺。


    因為孩子引來的熱情氛圍引來了酒館裏不少客人,他們喝著熱騰騰的酒對著孩子們的舉動一笑置之。


    祭月卻已經緊緊握緊雙拳,恨不得一拳把他打倒或者把現場的大人小孩全部幹掉!這是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夥伴,他們曾經極其風光得行軍的路上受無數人擁護歡呼,他們曾經浴血奮戰用生命譜寫凱歌!他們曾經用自己的白骨築起邊疆的安康,如今他卻是落得如此地步……


    “白羽!”從牙縫裏擠出的兩個字,祭月死死盯著傻傻坐在地上被雪球砸得滿身滿頭的白羽!這麽冷的天,他竟然隻穿了薄薄的一件蔽體的袍子,還打著補丁和大小的漏洞?他怎麽能混到這樣的地步!真有本事啊!祭月怒極。


    玩了一會兒可能是白羽太過木楞,沒有逃跑,沒有求饒,沒有一點神色變化,孩子們的好奇過了,漸漸沒趣起來,於是又追逐著跑去尋找新的遊戲。酒館裏的客人也漸漸回籠,外麵太冷,開著窗都嫌風大,還是裏麵好,酒香,熱鬧!


    一個好心的酒家女端著一碗溫熱的酒圍著圍裙姍姍走向白羽,厚實的群豹,高聳的衣領,女子有些粗糙的皮膚上映著點點雀斑,笑容卻是極其明朗,如果春光能爛漫到人的心裏,一看到她的微笑,總讓人覺得春天不遠了!


    “喝一點吧,暖暖身子。”酒家女輕聲說道,身後酒館內傳來各種好評,讚美著酒家女的品行和美麗,幾個年輕的少年探頭目光緊緊追隨著她。


    白羽傻傻得抬頭,依然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呆呆得接過碗,大概送來的是毒藥他也會照樣喝下去,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自己在幹什麽,喝的到底是什麽!


    酒剛一入口,白羽就猛烈得咳嗽起來,不僅把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來,還一直幹嘔著,仿佛要把自己腹內的五髒六腑都一齊吐出來。祭月看得擔心,卻無能為力,她隻能這樣眼睜睜得看著……這感覺真得真得好差勁!


    白羽伸手推拒了酒家女的酒,吐了一陣,把胃裏亂七八糟的東西吐出來似乎好了很多,他跌跌撞撞得站起來,扶著牆朝前走去。前方在哪裏?他的前方就是一直往前走,隻要一直走,哪裏就是前方!


    酒家女憐憫得看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了酒館。


    祭月盯著從白羽胃裏吐出來的東西!帶鼠毛的腐肉,幹硬的枯黃的雜草,大片渾濁的黑水……他到底是怎麽活過來的!難道在她不在的這些年裏他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響起鹽城初見他的那一日,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把情況想的很糟糕了,卻沒想到事實比她想得更加糟糕百倍!


    白羽在前麵走,祭月在後麵跟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終於沒有體力支撐自己,然後身子一歪怦得倒在地上,深深得埋進雪堆之中……


    這個世界終於又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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