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程在即(vii)(下)


    客院中,烏義律一頭冷汗,再次剛剛從自己的噩夢中清醒過來。


    自從昨天拿著地圖離開後,騎馬跑出去不到十裏地,他就覺得頭暈困倦,想要睡覺。他一路用刀紮自己的大腿,帶著人沿路迅速撤退。路上碰上接應的人,讓他在二十裏外的暗點休息停留,他也沒敢。唐家兄弟太可怕。他越跑越覺得恐怖,要盡快離開唐家勢力範圍。最後在一片樹林中,他終於困得不行,騎在馬上都睡著了,夢中夢見自己幼年是被狼追趕的恐怖夜晚。隨著驚醒的時候,他在馬背上站直,結果上麵有低矮的樹枝,他沒注意,直接被撞了下來。剛開始他還以為隻是跌暈了頭不要緊。便決定在樹林裏過夜,沒想到睡下之後,不斷地出現他有生以來的各種恐怖場景。差點被女仆殺掉,被狼群追,被自己父親的王妃身邊的仆人追趕著,被殺手追,每一刻消停。即便不睡了坐起來,也時斷時續地出現夢中場景,他恐懼地呼喊並揮舞手中武器。後來隨行是下屬才提醒他,是不是唐家的人做了手腳讓他中了邪。


    仔細一想,便知道應該是這麽回事。他自己和隨行的巫醫都無法診出是何種手段,但是可以肯定是被施為了。若是不回唐家,繼續上路,隻怕他三天就會得失心瘋。根本談不上今後了。於是他果斷決定回唐莊。


    剛剛清醒過來的烏義律還有些怔忪,過了一會兒才回神,想起自己先前是在唐莊門口暈倒而不是在草原上被蒙麵人追趕,被狗粗糙的舌頭舔著臉。漸漸恢複的意識也讓他感覺到屋裏有人。轉動眼珠,他便見到了唐家九少爺那張比女子更加明媚的麵容。


    新野已經來了一陣,將烏義律所有的從人趕了出去,此時已經給他解了忘魂。雖然是烏義律帶人來犯,但是他畢竟是突厥的大將軍,查迎王子的後人,唐家不能過於處罰他,否則會引起大周和突厥的糾紛。


    此時在烏義律的眼中,九少爺笑顏如花,因為他告訴他不用再受忘魂之苦,不再會突然入睡被噩夢纏繞。隻是下一句話讓他非常心塞,因為新野說:“作為診金,我們就將地圖收回了,剛剛我也讓人驗過了,大將軍並未在圖上做手腳。將軍現在既然已經無恙,就請帶著您的人上路吧。省得您在鹹陽呆久了,家裏人擔心你。”


    “九少爺,我可以知道您先前在我身上放了什麽嗎?”


    “沒什麽,就是我上次在蒙古國玩兒到時候從一個蒙古貴族手上買的一種藥。這種藥粉據說很難配製,挺貴的,花了我不老少銀子。”


    “不是您配的?唐家人據說都是醫藥高手。”


    “唐家是醫家,不是毒家。”


    “唐公子,我沒有別的意思,這次敗在你們兄弟手上,是我技不如人。但是我總想要敗個明白,連自己著了什麽道兒都不知道,就不甘心了。”


    “怎麽,想搞明白了再一決高下?”


    “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想知道真想,輸也輸個明白。”


    “我已經說了,一種我從蒙古買來的藥。不是唐家自己出產的。”新野當然不會告訴他,這是蓮兒在種植藥材研究新藥時意外發現的副產品。


    “真的?唐家是醫藥世家,想必自己製造這些東西也不費力吧?”


    “你既然知道是醫藥世家就應該知道,我們是醫家,不是毒家。濟世救人和禍害百姓是兩回事。至於將軍這件事,也是意外,若你不是逼急了,事關三嫂性命,我也不會下手。”


    “九公子喜歡你三嫂吧?”


    “嗤,我三嫂那種神仙般的人物,是人都喜歡。”說罷臉上多了幾分冷意:“看來將軍恢複得差不多了。那就請將軍即刻啟程回突厥吧。”


    “我想見見三公子。”


    “我三哥此時不便見客。”


    “本將軍的漢語雖然不佳,但是也知道不便見客是說女子的。”烏義律臉上露出怪異的笑:“難道三公子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我三哥現在陪著三嫂呢。拜你所賜,嫂嫂昨夜受了驚嚇,且被金絲纏繞久了氣血有礙,三哥正給她療傷呢。”


    “哦,傷了美人,是在下的不是,可否讓本將軍去探視並賠禮道歉。”


    “療傷期間,不方便,請回吧。”


    “我可以等。”


    “將軍請回吧,你傷了三嫂,三哥正在氣頭上呢,何苦呢?”


    “其實本將軍除了賠罪,還有別的要事要跟三公子商量。”


    “何事?告訴我可以代為轉達。”


    “事關大周和突厥的和睦相處,還望盡快見到三公子。”


    “將軍,此等大事你是否找錯人了?你應該進京找朝中重臣,我三哥隻是太子身邊的一個普通幕僚。”


    “真的隻是普通幕僚?”


    “不是你以為是什麽?”


    “我石耶可汗可是讚他是大周這一輩年輕人中最有潛質的。”


    “不也是說他有潛質嗎?尚不是事實。”


    “此次因地圖的事無意得罪三公子,可本將軍確實想結交他,跟他做朋友。”


    “那你還是以後再說吧。現在往三哥麵前湊,你討不得好。”


    烏義律皺眉低頭,還未接話,新野便朝門口走去:“將軍請啟程吧,唐某還有別的事務要忙,不陪將軍了。”說完也不等他搭話,便飄然離去。走至門口,烏義律的從人看到他出來,便一排擋著他,新野根本不看他們,一個錯步便出了他們的人牆,從人們驚詫的同時看向屋中烏義律,見他無恙,才鬆了一口氣。


    竹風閣中,新野來到新傑的書房,他並未講述烏義律的言語表現,因為他知道三哥一直在暗中觀察他,隻問了一句:“真的放他走?”


    新傑默默地點頭。


    “可是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人物,他眼裏寫滿了不甘和凶殘。”


    “那也隻能讓他走,要是他出事,外麵都知道他這次來了唐家,和咱們脫不了幹係。”


    “可是......”新野的話被新傑手勢打斷。


    “奶奶承諾過石耶可汗,不到萬不得已,唐家的子孫手上不會主動染上可汗血脈的鮮血,除非出於自衛,或是碰到了十惡不赦的罪惡。目前他隻是來搶圖沒有得手,而且也被你教訓過了。即便是在大周放暗探之類的,這都是國事,不便我們私自插手。”


    “我隻覺得這放回去的是條惡狼。”


    “那也沒辦法,奶奶跟石耶可汗承諾過。”


    “當年奶奶為什麽作此承諾?她和石耶可汗之間?”


    新傑無奈地搖頭,他也不知道。


    “多想無益,我已經吩咐人沿路跟蹤密切注意他。但凡他在大周境內真的作惡,到時候自有人收拾他。不需要咱們親自動手。”


    新野點點頭,他自然知道三哥的意思。平鸞閣的職責之一就是鋤奸和驅敵。且若真是十惡不赦,也就出了奶奶承諾的範圍。


    三日後,經過一番休整,新傑終於帶著蓮兒和新月上路,一路往向東而去。期間墨蘭幾次三番想求見新傑,都被唐莊看守地牢的人忽略。直到新傑等人離去的第二天,她才從看守人的回罵中知道三少爺已經啟程去江南了。


    去江南嗎?不是回京複命?她很疑惑,難道烏義律的消息有誤?這麽重要的事情,以那個男人的性格是不會搞錯的。但是他為什麽去江南呢?直到新陽讓人來帶她出地牢,她還在思考此事。


    “墨蘭姑娘,我三哥臨走特意交待,無論你犯了什麽事,但是都是他朋友墨公子的親妹妹,他能幫你的自然會盡量幫你。所以他雖然近期不會進京,他也交待我將你送往京中大理寺後,會托人照顧你。但是你必須將你知道的關於突厥的一切都說出來,將功補過,否則我們誰也幫不了你。且說出來了,你對查迎和烏義律就沒有派人追殺的價值了。過兩天我們就要啟程,你最好想清楚,還有沒有遺漏的,免得路上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該說的我都說了。”墨蘭冷傲地說:“我隻想知道新傑哥哥什麽時候能來救我。”


    “隻要你做了該做的,我們自然會安排。”


    “我要見他本人。”


    “嗬嗬,墨蘭姑娘,我不覺得你現在有跟我們談判的條件和立場。”


    “告訴你們查迎和烏義律的一切,不都是在為新傑哥哥做事嗎?難道我為他做那麽多,他來見我一麵都不肯?”


    “墨姑娘,你犯的可是通敵罪,我三哥隻是說盡量找人照顧你,但是你的通敵罪是需要你自己將功贖過的,是你自己需要這些功勞,而不是我三哥需要。你講述再多查迎和烏義律的事,除了讓我們家的人更多防範保護好自己外,跟唐家的各種生意和我三哥的生意半點關係都沒有,要求恩賜,也隻能是求當今皇上,要求寬恕,隻能是求大理寺的大人們依照律法和你誠懇提供的信息酌量減輕處罰。”


    “我告訴你們這些是為了新傑哥哥能夠以功勞在朝廷博得一席之地,而不是隻在太子身邊隻做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幕僚。我這麽做除了因為對他的愛慕之外,也有我的私心,希望他位高權重之後,能記得我的恩情,為我墨家翻案。若你們隻是將我的口供交給那些利欲熏心的官爺,那我還不如不說。”


    “墨姑娘,你要知道,你這麽做是為了給你自己減輕處罰。”


    “除了死,我這輩子都已經被罰去過軍妓營了,還有更差的嗎?”


    新陽看著這自作聰明的女人,你傷害了三嫂卻無悔改,現在還想方設法套問查驗三哥身份,若三哥不是看著墨宇和墨大人是冤死的份上,等著你的絕對有比軍妓營更慘的。但他沒有說這個,而是說:“姑娘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如何選擇。三哥走的時候交待,姑娘是故人至親,今後不必去地牢,也相信姑娘不會有意外舉動,今天起,姑娘可以搬來這外客院。過幾天我們啟程進京。”


    墨蘭看著漫步出去的新陽,仿佛看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三日後,新陽帶著一行人和地圖進京。隻是從離開唐莊十裏地開始就碰到人來截殺搶圖,一直到進京,路上碰到數起搶劫,唐家五少爺一路過關斬將,讓眾人對這禦林軍中教習,最年輕的小將軍著實刮目相看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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