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之路(ii)(中)


    龔之贇非常喜歡江南的綠茶,特別是新年前的冬茶,老葉子的茶味其實比眾人追捧的春茶更加濃鬱。而這幾年青木茶社推出的臘梅雪露就更得他歡心。經過臘梅熏過的冬茶,帶著冬茶自身的厚重,更有臘梅寒涼的香氣,在煩躁時喝上一杯,非常凝神靜氣。這個茶不僅可以用沸水衝泡,也可以衝泡之後放在冰裏一起凍一凍,拿來醒酒醒神效果獨特。且青木茶社的這些茶都是選的上等茶園經過霜凍雪壓過後的茶樹,天然地吸納了冬雪的精華,初次翻炒過後再用臘梅純露來熏蒸,之後再經過二次翻炒之後,放入陶壇中,再埋入臘梅林的雪地之中,待到臘月底,新年之初,雪融之前取出放入冰窖中收藏。由於這一款十分耗時,且需要甄選上等的茶葉和臘梅,還要環境好的梅林,所以每年出品不多,但是被不少喜歡濃茶和清涼的茶客追捧。在市麵上的價格是上等傳統江南春茶的數倍到數十倍,且有價無市,一貨難求。


    每年因為陳家的關係,他都能拿到一兩罐。今天這一罐也是新傑孝敬陳家舅爺,他被順帶的。龔之贇用手指伸進茶壺挑出一小撮泡過的茶葉,拿到鼻子麵前聞著,雖然已經衝過兩泡了,香氣還是很宜人。他微微地露出笑容,這上等的茶葉也許可以出得更多,但是聰明的唐三少爺卻讓京城,杭城,鹹陽和洛陽的青木茶社每個店裏每年出貨不到一百罐,宮中采購三百罐,每罐一兩裝,總共不到三十斤。除了有名的那幾位主子,皇上賞給重要的大臣,自己留幾罐喝,其他人莫說喝,隻怕連罐子都很難看到。弄不到罐裝的,就隻能去青木茶社點,十兩銀子一壺,足夠小老百姓一家一個月的嚼用。盡管如此,還是常常斷貨,一般新年前後有,過了三四月就常常沽清,即便是京城的青木茶社,過了三月,也不是時常有貨,想喝,明年請早。每年除了這出產隻有百來斤的臘梅雪露,青木茶社還有類似的各種特色茶滿足不同口味的需要。不說其他的,單是臘梅雪露,一年在市麵上看得到的銷售就是紋銀十萬兩。


    想起那些京城裏所謂的世家長輩,提到唐三公子的口氣,他不禁嗤笑。唐家二夫人在這方麵還是很能幹的,給自己這個看不順眼的庶子在京城社交圈裏抹得黑亮黑亮的。但凡三公子跟哪位花樓女子有了點交集,京城社交圈就鬧得沸沸揚揚,後宅女人人人皆知,一來二往就坐實了三公子風流不羈,花心浪蕩,隻知吃喝玩樂,隻懂衝狠鬥勇,不務正業等等各種名聲,虧那些愚蠢的人也信。就連龔之贇的母親都深信不疑。


    自己的四妹妹,自從在宮中見過唐三公子之後一直心中放不下,但是母親聽信了京中傳言,堅決不讓妹妹跟這種輕薄風流之人有染,為免夜長夢多,匆匆忙忙將四妹妹嫁給了工部周侍郎家長子,前科的一個進士。周侍郎一向圓滑,在朝中左右逢源,但是並不是有擔待的人,這麽多年在侍郎位置上也沒挪窩。周家長公子,在長輩麵前十分乖巧,極會裝,母親就吃那一套。作為同齡人,龔之贇早看出這位侍郎家長子資質平庸卻眼空一切,眼高手低。本來看在妹妹麵子上,想幫他一把,但是一個空談書生,還自尊心極強,不聽勸。這幾年一直政績平平,即便龔之贇和龔家想幫他,也難以迅速提升,如今還隻是西蜀一個知縣。四妹妹也隻得隨著周公子去西蜀外任,幾年都見不上一麵。


    唐新傑前幾年跟著太子出使外藩,交往親密,無論是官場還是商場,大好前程都是指日可待的。此次秋狩,新傑雖然不在京中,但唐家諸位公子又建功不少,水漲船高,唐家後人在朝野的呼聲日隆。眼見太子的位置穩固,太後器重,將來母親是否會後悔。


    對於自己的名聲,這位唐家表兄也是很淡定,從來不否認嫡母給他造就的名聲,前幾年也確實招蜂引蝶。從不為自己正名,低調埋頭賺錢,闖出自己的天下。這在勳貴世家和像龔家這種書香門第的大士族都是罕見的。唐二夫人如此不遺餘力地抹黑庶子,無非是怕他在京中尋了一門好親事,有了依靠,將來超過嫡出那幾個表兄。隻是這位表兄根本不屑京城那些豪門佳麗,過往幾年都是花中行走,片葉不沾。


    如今他有了心心念念自己心儀的白姑娘。二人之間流露出的和諧溫馨,任誰看了都覺得羨慕。這樣一個自立門戶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靠親事來換取利益。龔之贇一直覺得自己幸運,能夠跟庭蔚成親,雖說兩個人之間沒有驚天動地的感情,成親時沒有激動不已的喜悅,然而自小相識相知,脾氣性格相合,日子過得安靜溫馨。即便如此,看到表兄和白姑娘那種默契,那種流淌在他們彼此之間的交融,他不得不說,他非常羨慕這個同齡人。


    龔之贇此來江南,不僅是吏部的巡按,更是太後欽點,多少人都想跟他拉近關係。無論是太子一係或是哪位皇子王爺的勢力,都想拉攏他,無論這些人的長遠打算是什麽,絕大多數人都選擇跟他先搞好關係,至少表麵上需要。但是這位唐三少爺卻不然。除了他跟著陳家的少爺們出席正常的應酬,他從來不專門宴請龔之贇。甚至明知他喜歡這種青木茶社的茶,他都沒有送一罐。


    作為一個江湖上的武功高手,一個年輕且超級成功的商人,一個武將世家的後人,一個太子幕僚,無論哪一種身份似乎都需要拉攏他這位朝廷的新星,吏部巡按,大周朝最有前途的新貴,哪怕是作為太子幕僚為太子積攢人氣,他都應該拉攏他。然而他沒有,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中規中矩的親戚往來,沒有阿諛奉承,沒有刻意親近,隻是平平淡淡地交往。平和且顯得異常的自然。


    就是這樣一個人,輕輕地來,又輕輕地走。他有足夠的能力可以讓他在杭城光芒四射,他卻刻意低調;他有足夠的魅力可以像過去一樣讓杭城的閨秀趨之若鶩,可他確為了心儀的女子斬斷了周邊的一切花花草草;他可以憑借唐家陳家甚至外祖家的勢力在江湖或者生意場上為所欲為,然而他卻獨立於這些勢力之外,創建自己的生意和勢力;他可以憑借唐家的背景在官場混個一官半職,卻隻是在太子身邊做一個類似於保鏢的幕僚;他作為太子身邊的親信,替太子拉攏勢力本是分內之事,他卻對他這個在江南炙手可熱的巡按淡漠如水,反而作為表哥的熱度還要高兩分。二人除了在龔之贇剛剛到江南的時候做了一次談話,後麵就沒有刻意聯係過。外麵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二人不對胃口呢。


    就是這樣一個讓人覺得非常淡漠名利,不屑拉幫結派的唐三公子,卻在跟他沒有任何提前溝通,沒有任何商量謀劃的情況下,給他遞了一把刀,而且遞得非常順手,非常順理成章,有意思!龔之贇此時清楚地記得,當時眾位公子好友給他的送行宴上,這位表兄給了他一個清淡但是溫暖的笑容,說了一句,江南的天氣越來越熱了,隻怕在這裏呆久了妹夫都會煩躁,祝妹夫早日辦完差,回京城享受清涼一夏。吏部考核對一地官員往往一個月就結束,此時剛剛開春,他卻預言了他夏季才能返京,是早就知道這裏的水深,不是那麽容易脫身的。他此來江南,太後囑咐他有事找新傑,但是龔之贇卻無意去刻意結交他,更不想讓太後覺得他要憑借外力來做事,他要讓太後知道龔之贇自己是有能力的。難道是他太自信了,太高估了自己,錯失了良機?


    他撚著手中的茶葉,玩味一陣才將茶葉丟回壺中,用茶盤中的毛巾擦幹淨了手,站起身,走去書桌上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今天收到的一副兩江航道圖。這幅圖來得時間點非常的精準,就在唐三公子在兩江行船上被襲的消息傳送回杭城,且青木社的人去兩江督撫遞狀紙的同一天上午,也是在龔之贇收到飛鴿傳書,知道唐三公子和未婚妻安然無恙,坐船繼續前行,離開兩江水域之時。這副航道圖顯然是有人早就準備好的,上麵標注了唐三公子坐船受襲的位置,還有一些位置有特殊標記,龔之贇目前還不完全知道是什麽。派出人去查探還有一些沒回來。但是回來的人,帶來的消息有的已經足夠驚人。有一處是大河幫的產業,裏麵找到四十多個被拐賣的良家少女,正準備暗地裏運往安南,還未啟程;一處是一個煉製兵器的作坊,他的人去探查的時候,作坊顯然剛剛被人給端了不久,隻是留下明顯的物證和線索,和幾具冷硬的屍體,說明那裏曾大量私自煉製朝廷禁止的兵器;一處是被人私自開采了一半的銀礦,私自開采銀礦,如果真是一路查下去,不知多少人頭落地。其他幾處還不知道有什麽更驚人的。


    送圖的人不僅標注了這些地方,他還知道唐新傑坐船被襲的位置,難道平鸞閣的人早就知道唐新傑的坐船會被襲擊?還是唐新傑在跟平鸞閣合作,被襲之後將消息傳給平鸞閣?從墨跡來看,這幅圖顯然是有人早就準備好的,出事之後將位置標注上去的,然後送來給他。難道是給他一個憑證?那直接通知兩江督撫就好了?唐三公子在兩江水域被襲,他自然可以以此為借口讓孫督撫徹查,然後以孫督撫辦事不利,對孫督撫進行徹查。這已經給了他足夠的借口清洗掉孫督撫一係,為什麽還要送這麽複雜一副圖給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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