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舊事(中)


    晚凝輕嗤一聲:“男人做錯了事總是拿女人來做借口?爭名奪利特別是爭奪帝位,不小心都是會血流成河的,難道這殘酷的爭鬥都該歸結為女人的原因?齊大人不是追問晚凝追求真像的原因嗎?除了周家血案的真像,另一個是為了齊大人。”


    “為了我?”


    “是,齊大人是一個心性高潔之人,晚凝幼年時在宮中,太後曾以大人的詩詞相授,詩中的高逸風骨,對世俗名利的蔑視,可謂深深影響著晚凝這麽多年的行為處事,在某種程度上您是晚凝未曾蒙麵的行為導師。而一夜之間這導師的形象盡皆掃地,讓晚凝實在難以接受。所以晚凝要力求真像,給自己給世人一個答案。為重臣為導師者不應為奸詐之徒,讓這世間和世人還覺得有點希望。當然,晚凝也希望齊大人與周家的血案無關,保留晚凝心目中一個完美導師的形象。”


    “孩子,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將會說很抱歉,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是一個完美的導師,我的性格中有懦弱的一麵,這一麵讓我麵對自己的親人和愛人的時候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從而往往采取逃避。


    五十年前對敬春就是如此,不怕你是她的晚輩,這麽多年我終於能夠在有生之年說出真像,也未嚐不是一大安慰。當年你的祖母敬春,從小出入江南陳家,跟在那裏學習醫術的我很早就認識。我其實心裏一直知道敬春喜歡我,我也很喜歡她,但是總是鼓不起勇氣去跟她表白,也沒有勇氣告訴家裏人讓他們去幫我求親。在敬春家接受幕楠的婚事前,她給過我多次機會,但是我都逃避了,最後她很傷心。所以對於愛人,我是一個怯懦之人。


    而對於我最親近的大哥,我雖然反對他的種種做法,但是我沒有阻止他。本來很多事情我可以阻止的,但是由於我的懦弱,聽之任之,至今鑄成大錯。和兒其實是賢哥的女兒長靈的孩子,是賢哥的外孫,他跟賢哥一樣追逐名利,為了帝位壓抑地活著。我不喜歡他們的生活方式,但是我沒有去改變他們。雖然我意識到他們可能在謀劃一些壞事,但是沒有印證之前,我無法下手去處理他們。他畢竟是我的孿生兄長。但是當一些事情得到印證之後,已經太晚,來不及出手處理他們。


    其實賢哥自己也很痛苦,他將我控製之後,跟我說起很多事情,噓唏不已,包括十五年前你父親周世岩的冤案,明知是因為他發現了和兒在江南科場舞弊,勾結江南官吏私自偷取鹽茶稅,但是沒有出麵製止,任由事態發展。而我一直沒有意識到被他們利用,直至他們打著我的旗號在江南網絡了周世岩的罪名,我才醒悟,但為時已晚。幾個月前,賢哥突然發動,我措手不及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賢哥派人給我下了蝕骨散,拘禁了我,自己頂替我出現在朝廷,從此我就成了他的影子,沒有了自由,他走到哪裏將我帶到哪裏,他在生活中要扮演一個齊峰和一個齊賢,他很孤獨和寂寞,我是他唯一的訴說對象,我沒法改變我的兄長。


    前幾天夜裏,賢哥突然來到石經寺圈禁我的石室,將一切交給我,說他一人去頂罪,要我們倆的身份從此互換。因為他頂著我的臉,在官場做了不少事,若是追究起來,我也是逃脫不了的,故而今後朝廷不再有我的地位。他讓我帶著白羽山莊剩下的人保住家傳祖業。


    他本以為,與沂和勾結的齊峰被抓,此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但是我發現你還在讓太子追蹤此事。而且少夫人一直堅持那人是齊賢而非齊峰。


    所以今天不得不請少夫人過來一敘,方式有點冒昧,但是齊某也是無奈才出此下策。該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再多追究無益。白羽山莊乃至於下屬的鑫茂源以及遍及大江南北的各種聯係,如果全部被翻騰出來,所牽連的大小官員必然人人自危,便會血雨腥風,到時候可能被血洗的就不止一個周家,甚至十數個,乃至數十個周家。這裏麵有多少無辜,可想而知。”


    “唉,帝位之爭向來如此啊!既知今日何必當初!”蓮兒當然明白齊峰所擔心的問題。“前輩今日招來晚凝可是想讓晚凝幫您阻止此案的繼續追查?但是此案已發,無論晚凝是否追究前輩是齊峰還是齊賢,三法司都會追查的。”


    “在朝多年,這點老夫自然知道。如果姑娘所說追蹤的原因是真,而且就隻有這兩個,那麽齊峰願向姑娘請罪,齊峰必將當年周氏所受冤屈澄清,但是齊峰請求以姑娘之力,求得太後和太子停止追查江南舊案,免得人人自危。少夫人比老朽更清楚當今聖上的健康狀況,在這多事之秋,不宜再引入更多的殺戮,危機和仇視。”


    “齊大人太高看晚凝了,晚凝當初在宮中也無非一個小小的宮女,如今隻是因為新傑替太後太子辦事,晚凝相助他而已,又豈能對太後和太子在如此大事上起到如此大的影響。”


    “少夫人不需妄自菲薄,自你返京以來,從新傑娶你過門,我們雖然見麵不多,但是老朽還是能看出少夫人的不凡之處。”


    “齊大人,是老臣了,您有何建議,或者說你希望晚凝將什麽樣的話語帶給太後太子?”


    “希望太後太子停止對沂和涉案人的深挖,他們現在的重點不應該是這邊了,少夫人應該清楚,這皇位還有別的人盯著的。齊峰並不想用任何條件來換取賢哥或者和兒的性命,隻想不牽累更多的人。如果太後太子願意,齊峰願率白羽山莊下屬從此為太後太子效力,唯求保得百姓平安,特別是江南富庶之地。”


    晚凝望著他,過來很久才說:“其實齊大人一直是齊大人。當初高風亮節的齊大人,如今蟄伏這麽多天,應該不隻是怕齊賢犯下的事牽累你吧?”


    齊峰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少夫人果然不負老朽所望。”


    “老大人若是需要幫手,盡管開口。”


    齊峰點點頭:“老朽知道少夫人手上除了唐門的勢力,新傑自己的青木社,還有唐家祖母給你的豆腐令。”


    晚凝一驚,當初祖母說這是陳氏姐妹的秘密,難道太後如此相信齊大人?


    齊峰微微一笑:“少夫人不必多慮,壁畫之所以將這告訴我,必然是知道少夫人在必要時會助老夫一臂之力。咱們的人,都被人盯上太久了,所以這些事隻有請少夫人出手。”


    在蓮兒被齊峰劫持的當天傍晚,就有太後宮中的公公宣新傑進宮議事,而且來人告訴他夫人一切安好,已在宮中。在這之前,已經有人送來一張紙條,上麵是蓮兒親筆短短兩句報平安的話。他不知道來人係何人,蓮兒在哪裏,但是隻要她平安,懸著的心就可以放下一些。


    通宵達旦的忙碌,不僅太後和奶奶異常疲憊,就連重傷初愈的新傑都有點難以支持。事情有了眉目之後,太後令大家暫時休息。奶奶自然留在宮中陪著姐姐,太子也留在其原來在宮中的居所。


    “凝兒,你就不用趕回去了,來回折騰,這裏反正有你的屋子,在這裏歇著也清靜些。”


    雖然是太後發話,但是新傑知道這正合了蓮兒的意思,她不會那麽容易就忘卻,不會那麽容易跟自己回家。他無助地看著妻子,又看看太後和奶奶。兩位老人家當然猜到這小兩口之間又發生了什麽。太後和奶奶對視之後,都覺得這孩子又可氣又可笑。


    “新傑啊,你也別回去了,在這裏陪陪你媳婦兒,陪陪你奶奶。哀家早就說過,這裏是凝兒的娘家,就當你在娘家陪媳婦兒住幾天。大家都在這裏,有什麽事也好有個商量。你的傷也剛好,不用每天來回路上跑,節省點體力。凝兒啊,這裏一切你都熟悉,有什麽需要的東西,你自己知道該跟什麽人要的。帶新傑去休息吧。”


    再次來到她當初的閨房,他想起上一次自己來這裏是因為阿一蘭,自己不僅無意中冷落了妻子,而且錯過了她的生日。今天又是因為阿一蘭,自己對妻子無端猜疑,而且是在她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傷害之後。他知道自己欠她很多。此時的蓮兒,經曆了丈夫的猜疑,被劫持的驚嚇,以及隨後長時間的忙碌,再加上腹中胎兒,早已沒有精力和能量來跟丈夫計較什麽,由著他抱著自己迅速進入夢鄉。而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在夢寐中驚喚“阿傑救我。”的夢囈和夢中哭泣,讓他深刻體驗其心靈上傷痕的深痛。從噩夢中驚醒的蓮兒,看著這自己從小住著的地方,想著過去隻有自己獨自麵對一切的冰冷的宮中的日子,偎依著丈夫溫暖的懷抱的她,對現狀有著無限的留戀,將頭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裏。新傑知道此時是融化冰封的最好時機,不可錯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異日浮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曲比阿烏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曲比阿烏並收藏異日浮花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