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之蟲


    新野剛剛練完功收拾好很意外地看到晚凝一早出現在老宅:“你這麽早來,他知道你出來了?”


    “他今天公事忙,很早就出門了。”晚凝伸手輕輕撫弄了一下身邊的萬年青葉子。


    新野轉動著手中的茶杯,看著她玩兒了一會兒葉子才說:“你最近不應該自己出門,免得他擔心。”


    “他都跟你說什麽了?”


    “無非是擔心你的安全。”


    “我是來見爺爺的。”


    “你真打算照奶奶說的去做?其實......”


    “我知道,但是他不會離開,即使為了他母親他也不會放棄。”晚凝截斷新野的話。唐嵐當初匆匆從關西趕來,新傑又讓平鸞閣的人調出當年的各種卷宗。唐嵐覺得是收網的時候,對方又何嚐不會因為打草驚蛇,覺得也到了動手的時候。莫說是在江湖上頂天立地的唐家三少爺,就是一般人,又怎會放棄與殺母仇人過招的機會。何況唐嵐多年準備,新傑又有獨立於唐家之外的青木社在手,這個時候是絕不會退縮的。作為他的妻子,無論今後二人會如何,她都不能在這個時候將他獨自留在這裏。


    這是唐文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見到自己這個孫媳婦。自他回京以來,他聽說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情。傳說中這是一個很精明能幹而且潑辣善妒的女子,說實話他並不喜歡這種類型,如果他在,可不想讓長房再娶一個這種女人進門。然而在這個家裏他早已對這種事情失去了話語權。


    唐文有些不耐煩,言辭語氣顯而易見:“你來見我有什麽事嗎?”


    “孫媳婦除了來跟爺爺請安,也替新傑來問候爺爺,他最近太忙,沒有時間過來給您請安。”無論老爺子是否喜歡她,晚輩該有的禮數她不會差:“除此以外,孫媳婦還想求教爺爺幾件事。”按理說,她是朝廷二品誥命,宮內是一品女官,見太皇太後,太後和皇上才需行大禮,其他人行常禮。今天她行了大禮,唐文也還是不待見她,她也不想計較。如果唐文真是開明包容之人,估計也不會有這麽多麻煩事。


    唐文冷漠地問:“什麽事?”


    晚凝抬起頭看著老頭兒:“在求教之前孫媳婦還要請爺爺原諒,未經您老允許原來在鹹陽的時候,孫媳婦翻動了您的手記。當時本隻為了查找一些黑石粉的資料,無意中翻到的,還望爺爺原諒。”


    “哦......”如果她不說,連唐文自己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還有記錄的習慣,自從跟何豔豔出走之後,諸事已不堪落筆,他早已淡忘這種習慣,雖然有一絲尷尬,但是很快便一閃而過,繼續保持冷漠:“都是過去的事,無所謂了。”


    “晚凝想知道,鼎興十一年爺爺是否見過我父親?當時您進京述職,您記錄的是您見到當時吏部周侍郎,他跟您打招呼的時候曾提到老爺在江南,但是江南積弊甚久,不易處治。”


    唐文想了一下才說:“哦,我是見到你父親周世岩的。他確實提醒我要讓嵐兒小心。所以我才會回來跟碧顏商量,讓碧顏轉請玉門協助。”如果不提周世岩,他確實已經忘了眼前這個不討喜的女人也是出自世家,且周家祖上是有跟太祖建朝大功的,跟碧顏的陳家也是世交。而那些人對周家下手......


    “我爹爹他除了提醒您還有提到別的嗎?比如什麽人或者事?”


    “當時他說吏部在鼎興十年在江南的各種記錄和考評很怪,雖然沒有什麽明顯的漏洞,但是看著太多巧合。他後麵好像還想說什麽,但是其他人來了,就沒有說了。從那以後我就沒有見過他。很多年的舊事了,你怎麽突然想著問這個?”


    “江南周家的七十條性命和顏家的五條人命也許都源於當初這些舊事。”


    提起這事,唐文有些心塞,眼前這女子不討喜,但是也是孤苦飄零之人,他歎口氣:“孩子,翻出陳年舊事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冤冤相報何時了?你還是安安心心照顧好新傑,跟他好好過日子,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謝謝爺爺教誨。孫媳婦也想,隻是他們並不想讓新傑安安穩穩過日子,我這也是沒有辦法,隻是想幫著新傑把這些事了結了,我們可以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難道這幾十年的舊事......”


    “您老人家不也是在大治二年碰到的何豔豔?這不是也是陳年往事?心淑是大治三年出生的。我冒昧地問一句,您真相信心淑跟您有血緣?”


    唐文好歹也是唐家培養多年,行兵打仗也曾經是一名上將,自然不笨,隻是有些東西他很抵觸,比如現在,他很是惱怒地責問:“是碧顏讓你來的?”


    “是,奶奶昨天告訴我的。她隻是讓我來替她傳話,無論有沒有心淑,她都不反對。她說何豔豔畢竟為您付出了二十年的青春,又與您相伴十數載,有個名份也是應該的。”


    這讓他很意外,他本以為豔豔提出的這個要求碧顏必然會斷然拒絕,哪怕是唐門的兒孫隻怕都不想見到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唐家。他甚至都準備了後手,如果陳碧顏反對,他該如何過招,隻是沒想到她居然答應了。


    “這是奶奶的原話。除此以外,孫媳婦有個請求,希望您老人家不要再以富心淑作為接何豔豔入門的理由。以後也不要再提及她跟您的關係。孫媳婦不相信她跟您有血緣關係,唐家上上下下也不承認這個血親。且以你老人家的精明,難道會看不出富心淑沒有哪裏跟唐家人相像的?”


    唐文倒是不在意這個。唐家人世代相傳研究醫術內功,他若看不出心淑這個早產兒很有可能是何豔豔之前男人的,他也就太蠢了。說實話,跟何豔豔在一起就是一種放逐,對於何豔豔她到底是否真喜歡自己,還是在利用自己,他都不在乎,他隻是想麻木地漂遊,正好有個這個女人在身邊,有個伴兒而已。對於這個女人,他已經談不上任何情愛了,隻有一種相伴多年的親情,習慣性地維護:“這種事還輪不到你來管吧。”


    “這事本是輪不到我這個晚輩來管的,但是如果您這樣讓我的丈夫無法做人,晚輩就不得不管。您願意怎麽娶親納妾是您的事,但是您不能讓新傑成為別的人笑柄。當初外人設計,將富心淑強塞給他,他們雖然沒有夫妻之實,但是富心淑怎麽說都是玉門給他娶進門的。您難道真要看到世人笑話他,朝臣參劾他才甘心嗎?如果那本是事實也還罷了,但是如果富心淑與你無關,您這不是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葬送了您親孫兒的前程嗎?本來新傑與我相約諸事平定之後退出朝堂,但是如果因為富心淑而不明不白地被趕走,您讓您的孫子以後如何做人,如何有顏麵在江湖上行走?我不管富心淑是姓富也好,還是姓李姓王,但是一定不能姓唐。祖母說了,何豔豔可以是您的妾,或是您的貴妾,平妻,甚至您要休妻再娶,她都不會出手,也不會反對。唯獨富心淑不能進唐家。”


    他雖然很不喜歡周晚凝和她說話的方式,但是他知道她說的沒錯。這幾十年,他將整個唐家拋諸腦後,但是臨老了,確實不能用外人來傷害他們。


    晚凝再次來見齊峰:“前輩,晚凝是不得已,又把齊大人換出來了。晚凝既然已經發現,不稟報與皇上實為不忠,一旦有疏忽牽連太深,還望齊大人和齊老前輩原諒。”


    “夫人不必自責。老夫理解,本也是應當,隻是賢哥不死心而已。但是賢哥跟你說的是實話,當初他想留在外麵確實與皇位無關。”


    “晚凝知道。但是有一點晚凝不解,當初晚凝告訴齊莊主說晚凝和夫婿終將離開朝堂,退隱於江湖,為什麽齊莊主覺得似乎不可實現?”


    齊峰看了她很久,終於長歎一口氣:“夫人冰雪聰明,當知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天下賦稅幾近一半盡出江南。而當年他們在江南所經營的堡壘不會在一日之內瓦解,其堅實和覆蓋之廣可能遠超出夫人想像。否則當年怎麽可能將開朝元勳之後周家和姻親的顏家血洗殆盡。”


    “大人可有什麽建議讓晚凝保得夫君平安,我夫婦二人終能成功退隱於江湖?”


    “晚凝,”齊峰又看了她很久,長歎了一口氣:“其實論故人之情,他們都不想傷害你或者新傑。你現在手中已握有機巧,我相信你心中已經非常明白,又何必問計於我?”


    “大人,但是此機巧也是一把雙刃劍,無論進退晚凝都難於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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