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


    神武大帝與淩氏宗主從玄隱殿中並肩踏出,如入殿之時那般。


    不同的是,出殿的大帝手中多了一支龍頭木杖,步履間也透著一股悲苦與無奈,掩不住的日薄西山之色。


    神魂虛浮散亂。在場入得八階的修行者幾乎都可以輕易的感知到神武大帝此時已是幾近將死的狀態。


    三十年英主也終是將走到他人生的盡頭。


    就算是身擁天下、億萬財富,也依舊無法逃脫來自於時光的製約。青年的聖戰王心下生來一歎。


    淩氏家主負手而行,與大帝同是五十有餘的年歲,呈現出的神采卻是遠遠青盛於神武大帝,目中神光明澈、麵上氣色溫和,正當於盛年。


    兩個並肩而行了數十載的人間龍鳳,呈現出兩般時光的對待,這或許是執心於修煉者和醉心於人政者之間的差距吧。


    封神皇子早早已從幽歡苑中出了身,此刻恭謹的立在玄隱殿門右側,迎候著神武帝與淩雲。


    黯氏月河大公子低麵立在封神皇子身後。


    最後的贏家,未來的新皇。在場上活下來的人們眼中不約而同有此想。


    這一路血火為花、血骨為徑。為淩氏或許再次鋪就了一道傳說之路,為了蠢蠢欲動者的埋葬野望,也為這一向並不起眼的皇子在坐待之中成就了通往王冠的無上大道。


    誰曾想,那些驚才絕豔之輩詭局妙算,到頭來一一成了這本是坐以待斃者的踏腳石?


    不作為反而成了最完美的作為。


    -----躺贏。


    “你倒是現在來的早。”神武帝瞥見殿門一側的封神皇子,冷笑三分。


    “父皇要出這玄隱殿,兒臣當然要做好恭迎。”封神皇子恭敬道。


    “勤王卻是不曾見你,否則這血又何必流到這玄武宮?”神武帝冷笑昭然。


    封神低眉垂目,彷如不覺神武帝此時的譏諷,依舊恭謹道:“父皇莫不是忘了兒臣身在幽禁,左右也是無人可用。昨夜聽聞腥風血雨,兒臣雖然肝摧膽焚,隻恨身無大助力,無力攔住這些亂臣賊子。隻得鬱鬱藏身不出,隻恐救不成父皇,反而成了叛逆者的挾質。”


    言下之意,是道明絕非無心來救而是有心無力,將其中緣由拋回給了神武帝------若非你幽禁我,又排離我親近可用之人,我即便有心也無力救你。


    神武帝聞言,扯著兩頰冷硬粗糲拚起一抹笑意,眸光如刀子看著封神皇子:“是麽?”


    封神皇子依舊低垂著頭,似不敢直對神武帝目光,呐呐道:“‘帝衣’不過是二十八眾,如何也敵不動這一夜萬軍亂戰,父皇也不過僅僅兒臣一個皇子了····”


    神武帝聞之,目光微垂,視線從封神皇子身上挪走,似是隨意地落在了演武場中的某一處。徐徐,才喟歎了一聲:“是了,孤終不過留存了你這一個皇子,所謂的親情終究是抵不住權欲。”


    又是一頓,聲色冷淡如漠:“封神,你做得很好。”


    說罷,又在八皇子身後的黯氏長公子身上落了一眼:“鏡家的長公子麽?倒有幾分鏡冥聖王停風弄雲的手段。”


    黯·月河伏身不起,身形因怵而微微顫動。


    -------------


    帝京西北七千裏外。


    紅楓如血,覆蓋了整座蕭索荒涼的孤城。


    再往西北,是大漠曲煙。老城是亂石堆砌,血火焚灼的痕跡在殘破的巷道與殘樓間依舊分明。這裏的也曾經繁鬧過,齊整的街巷排列、寬大平整的市道、以及隨處可見未燒幹淨的店鋪牌匾與名旗等等仍在倔強的證明著。如今,十室十空,人煙寥寥,連守城之士也不過數十。


    而荒涼,也未必不是美,


    滿城漫漫楓淩,蒼涼被被渲染出了獨特的淒絕。


    這一季季末,冷紅與暗橙成了南地不具有的豔彩。


    石城以北,也並非隻有荒漠。


    在漸行漸荒的壯麗間,似乎用盡了這千裏荒蕪裏所有的靈氣在石城之北十裏外的荒漠腹地裏上天偏偏攢出了一捧冰藍


    --------那時盈不餘裏的小湖,湖畔四麵紅楓成林、褐石積山。當地人喚它:楓月湖。據說,千百年間不管是大旱或是大澇,這個小湖的水卻從不曾有過增減。


    也算是一份天賜的奇景。


    湖之一畔,褐石堆裏,被人用大術力開鑿出一個深二三丈,高寬一丈餘的屋穴。


    穴口不過一人可過,並被障目法術所掩蔽著。


    洞內,石桌一台,燭火微微。


    有粗衣夫人挺著高高隆起的小腹極力以平靜的臉色待著客。客人從東南方來,一襲華服本是銀白,現在沾滿血汙,更因他風塵仆仆,而至於微黃。


    華服貴公子懷抱著一個渾身是血、氣若遊絲的黑衣青年。


    那青年原是微閉的雙眼,到了此地緩緩睜開。全憑依著殘存的毅力,見著了婦人,仿佛已經用盡了所有的精力。


    他終於睜開了雙眼。


    那雙目,竟是藍如洞外冰藍色的湖。


    冰的過分的白,白的起了淺霧的灰。


    ------恰如這西北之地八月底應該有的冷色調。


    生氣,或者說靈氣正在這如水雙目中迅速抽離,流逝的速度任是聖人妙手都無力抑止。


    他笑了,溢著血的嘴角燃著宛如童稚般的純真。


    嘴角微闔著,卻發不出聲響。


    粗衣美麗的婦人身形微微顫著,竭力平靜地低伏下身子,將清豔麵容緊靠在他的唇角。


    銀衫公子不忍他如此艱困,將黑衣青年早已失力的左臂抬起。他無暇致以謝意,在銀衫公子的幫助下,將左手掌貼到了婦人近靠的麵頰上。


    這一刹,他臉上的笑容的愈發豔烈。


    豔烈的就像此時湖邊瘋燃的楓紅。


    甚至勝過了天際將晚時燃燒而起的霞。


    那樣的豔烈,在人世間的範疇裏,從來就不得以長久。


    燃得愈豔愈烈,冷得也就愈快愈狠。


    銀衫貴公子別過頭。


    粗衣婦人眼角暈著淚光而不敢落下。


    誰都知道,這是他生命走到盡頭的征兆。


    “凝·····玦····”他在即將凋零的前刻,用所有氣力將心底殘念或遺憾拚湊出了這兩個字。


    所幸,在場僅有的兩人都聽清了,也聽懂了。


    生男名玦,生女名凝。


    玦者決也,凝者冰結也。


    他的手隨著聲色止、笑容凝而失力落下。


    婦人心中眼裏的天也就塌了、地也就陷了。


    明珠雙淚晶落成雨。


    而至慟時,哭竟也是無聲的。


    半晌。


    她一跪,對者銀衫貴公子:“謝謝你帶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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