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間,房門被輕輕推開。


    “這麽快就醒了麽?”聲先人而至,一聲輕緩柔和的問詢從門前傳來。


    那聲音雖輕柔卻清脆,就如同清溪淌玉,令人聞之心寧神怡。


    雲無玉不由循聲看去,隻見一位身著素白醫師袍服的少女提著檀木醫匣緩步而至,那少女約摸十八九歲,麵容清雅秀麗,那身寬大素袍難掩衣袍之下的婀娜身姿,但那關於那秀美身體的遐想都隨著少女那雙剪水烏瞳被輕易驅散——少女已是極美,偏偏那雙清眸就似包藏了蒼山秀水,隻一眼便足以令觀者心生羞慚消散欲念。至於那柔順如錦緞、被一支翠玉竹枝簪子盤起的烏黑秀發則是少女秋水眸中錦上添花的絕佳點綴。


    少女五官上雖不及安陵霜華那般驚豔至極,身上卻獨具一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清雅素靜韻致。


    即便與她並立一處,這位小姐也不會遜色多少吧?雲無玉想到了鳳清瓔——那個足以令天下女子都為之黯然失色的絕代風華。無疑這些時日所見的女子中,隻有眼前的少女能夠寒梅牡丹各開一處。


    少女的出現,本是懶散坐在床邊的慕青華恭恭敬敬的起身迎去,微顯胖腫的圓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這是雲無玉從未在慕青華臉上見到過的樣子,哪怕是高貴如鏡眀司主的秋玦大人也得不到慕青華幾分好臉色,不禁令雲無玉暗下對少女的身份萌生了極大的興趣。


    “那不是全靠姽嫿小姐妙手回春,要不然這小子起碼得躺上十天半個月。”


    “能這麽快醒來,他的身體自愈能力才是關鍵。”素衣少女目光落在雲無玉身上言語之間不無稱奇之意,“你所修習的心法很玄妙,一般三階武者捱上那樣的拳,即便是有我的醫治至少也需兩三個時辰才能醒來,創造功法的人很厲害。……真氣循八脈散百骸,寰轉周天演無窮之數是聖武將軍所傳的《玄武吐納訣》吧。”


    雲無玉聞言驚愕,這少女竟是簡單的從他體內行氣的軌跡論斷出了他所修行的心法。


    “發什麽呆?”慕青華毫不顧及他未及痊愈的狀態將他從軟榻上扯著衣領拉了下來,“居然不知道先感謝姽嫿小姐施針護命之恩?”


    雲無玉頗為不滿的白了慕青華一眼——這家夥在這少女麵前為了獻媚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毫無半點西城黑道大佬的風範。


    少女見狀柳眉微蹙,臉上有些不悅:“他還是病人,你少折騰他。”


    雖是不悅,也隻是將本來柔緩溫婉的聲調稍稍提高了些,聽著仍是清柔悅耳。


    慕青華說得倒也沒錯,當時方坤那一拳轟震髒腑,若不是被眼前之人妙手救治必然如慕青華所言,至少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僅僅隻是覺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疼’而還能起身說話,便誠敬拱手道:“謝姽嫿小姐護命之恩。”


    “又是瀟月的手筆吧?”素衣少女看著雲無玉輕歎道,“修煉一途本該穩紮穩打,想必你一定有什麽迫不得已的原因才行了這急進求成的法子。”


    “與那時的慕先生別無二致。”素衣少女轉頭看向慕青華感歎不已,“這法子雖得速成,卻也凶險,調養不當極容易落下病根。”


    慕青華被她瞧得竟是羞赫起來,伸手撓了撓頭,笑道:“您可別這麽叫,我慕青華粗人一個可不敢受您這麽稱呼。有姽嫿小姐冠絕京華的醫術必不會有落下病根的可能。”


    “慕先生統領西城黑道,為西城安寧貢獻良多,擔得起這先生之稱。”素衣少女說道。


    “嘿嘿……應該做的,應該做的。”慕青華呆呆說著,提著雲無玉還有些虛弱的身體又歉意十分地說道,“這小子以後省不得要多麻煩姽嫿小姐。”


    “瀟月跟我說過的。”素衣少女道,“不礙事。”


    雲無玉瞧得她言語間似乎對淩瀟月別有依賴,似乎關係極為親近,而那位菡月公主亦有幾分傾心之意,心下竟不由有些豔羨嫉妒:這兩位小姐都是人間清絕,得一人親近已是非人之福,而他竟是令這兩位都有眷顧之意,真是……


    素衣少女從檀木藥匣中取出一副藥包,交到雲無玉手裏,說道:“這一副藥你今晚和明早各煎一份服下,身上的拳傷明天中午便可痊愈。”


    “謝謝。”雲無玉頷首謝道。


    素衣少女道:“既然你已經沒什麽大礙,我還有些病人需要診治,就先走了。”


    “有勞姽嫿小姐了。”雲無玉道。


    素衣少女微笑欠身,轉身離去。


    直至素影離去,空氣中仍似有一縷還未來得及散去的淡淡幽香如蘭清雅似蓮高潔,如素衣少女的聲音令人心神寧靜。


    “這位姽嫿小姐素雅出塵,真是帝京中少有的神仙人物。”雲無玉感歎道。


    “怎麽?莫非你還一見鍾情了?”慕青華瞧著他臉上似有癡迷之色冷笑道。


    雲無玉微微搖頭,說道:“隻是驚歎罷了。”


    “沒有便好,她可是西城所有男人的夢想,”慕青華望著素衣少女離去的方向說道,“也是整個西城絕不可被觸碰的禁區。”


    “嗯?”雲無玉驚異道。


    “她叫林姽嫿,是整個西城甚至是整個帝京最好的醫道聖手,她的醫術連鳳庭學宮醫藥課的導師都要望其項背,當然她也是三年前鳳庭學宮唯一一個僅以醫術一項畢業的優秀學子,也是鳳庭學宮近百年來唯一一個免除修煉考核而畢業的學生。”慕青華道,那雙狹小的眸子裏滿是名為敬慕的色彩,“沒有姽嫿小姐姐我三年前可能已經死在了地下拳市的擂台上。”


    “淩瀟月的淩?”雲無玉問道。


    “不是,雙木林的林。”慕青華道,“當然,也沒有差別。”


    ——


    夜之帝宮,幽藍色的魔晶燈火在穿入宮門的霜風下微微顫動,發出如風鈴般空靈的脆響。


    幽光搖曳,照落在身披著紫金色的鳳紋帝袍的帝王身上,將那本就高瘦的身影顯得愈加孤寒。


    帝王側著身立在王座之前,半張臉掩於幽藍的燈光下幽暗莫明,顯露於人前的那半張臉棱角嶙峋如刀削斧鑿精致十分也冰冷如石像。


    他微彎的嘴角沒有應有的笑意,有的隻是冰淵深處的陰寒。


    王座之下伏跪著數位重臣,但除了立在最靠近王座之下的左相黯月·河沒有一人敢仰麵相視。


    封神帝的性情太過於詭譎陰暗,沒人敢觸及那份喜怒無常。


    一宮空空,滿殿俱噤。瑟瑟輕顫之中的帝國重臣們都在守著王座之上的人的開口。


    他們雖然都是封神帝親近的臣子,最受榮寵也最能體會封神帝的可怖。


    ——伴君如伴虎。


    良久。


    王座之上冰冷精致如玉雕的皇帝陛下終於出聲——笑,帶著刺骨寒意的長笑,笑聲斷續無序,聲色幹啞蕭索隻比這深秋夜裏的霜風還要刺人。


    笑起來仿佛帶著來自地底的森森寒意,挾著刺耳的尖銳,令座下群臣們身上的顫意不覺又重了幾分。


    “赫赫——赫……赫赫赫……赫——赫赫——”那令人驚心的斷續長笑在十數息後終於停止,在場之人們在這短暫的聲音裏如同煎熬了半個世紀。


    皇帝陛下笑了,發出聲了,他們才敢小心翼翼的微微仰起頭偷偷窺視那王座之上的身姿與麵容。


    “真是膽大妄為呢……他竟敢向寡人申請在那座叛民的山前建立一座城寨?要錢……要人,寡人還想知道他還要什麽?”皇帝陛下的聲音越發森冷,他高舉著一張來自西地的呈報,幽藍燈光下那隻如鷹的銳目凝視於呈報之上閃動著駭人的光。


    封神帝的麵色越發陰沉,一聲冷哼他將手中呈報憤憤丟下,淡金色呈信悠悠飄蕩緩緩落在了左相與跪伏的眾臣之間。


    左相緩步上前,彎腰撿起了落在地板上的呈報。


    陰柔的目光落在紙上。


    上書:


    “陛下萬歲


    今與玄祭一族議畢。彼方願以聖子葉紫·陽為質,成就議和之舉,以保帝國與玄祭族百年和平。彼族以歲貢黃金萬斤、良絹十萬匹、聖子質於我軍中三事交換帝國兵鋒不向。


    臣擬於玄祭聖山之東關處建立城寨,一可虎視關西震懾此間叛逆,二則宜於質留聖子顯我帝國風度,三可以此為市與關西遊民異族互通有無所得賦稅充以軍資使我軍得自給可為帝國減輕軍費。事利國民,上呈於君。


    玄武正軍大統領·龍舞


    帝國曆一一一五年九月十七日”


    看完,左相將呈書傳於跪伏著的重臣們,幾位大臣逐字悉心看完,麵麵相覷。


    封神帝微側麵目,銳利陰寒的目光落在群臣與左相的身上:“諸位愛卿,你們怎麽看?”


    幾位大臣如今深受榮寵,都不是純良耿直之輩,幾人眼神相交間便是互通了彼此所想所見,戶部尚書季然秉道:“聖武將軍鎮伏玄祭一族,久議而得此兩全之舉實可為上善。但建立城寨久紮大軍雖可長鎮西北群逆,但耗費之巨及時日之久軍心向變也未可知。不論聖武將軍出於何想,此行都有用兵自重之嫌,臣等以為不可許。”


    封神帝聞言略作沉吟又將目光移到左相身上:“左相以為呢?”


    黯月·河微微搖頭,說道:“城寨不可不立,玄武正軍不可全駐。”


    “繼續說。”封神目光一凝,道。


    “玄武正軍在聖武將軍手中經營已久,對於西北之地之熟稔遠非國中其他軍團可比。他與玄祭聖宮長議至今而得此果,必然換作別人再談也不會使玄祭聖宮再有退步。掌控玄祭聖子於軍中和將聖子留在帝京最大的差別莫過於前者進退全由聖武將軍所把控,後者則全由帝京所控。如今七萬玄武軍貴為四正軍之首,十五年來調度全由聖武將軍一人所持,雖為帝國之軍,而軍心所向皆在聖武將軍一身,我聽說玄武軍中隻知聖武將軍一人信令,這樣一支軍團與聖戰王師何異?聖武將軍與玄祭聖宮久議必是二者權衡之下之定局。建立城寨雖有助長聖武將軍擁兵自重之嫌,但確是如呈信所言有其三利,利大於弊。微臣的意思是陛下允其建立城寨,但以駐守所需適量分減玄武軍收回帝京。既可使西北諸部受其製,亦能使聖武將軍不會持兵過多而患。”


    封神帝聞言頷首,臉上笑意漸開,笑道:“不愧是多謀善斷的左相。此一舉數結俱解,可對十五年來不曾變動的玄武軍行分兵之舉,恐怕會引起玄武軍中不適?”


    左相搖頭笑道:“以聖武將軍忠誠良善,想必可以妥善處理分兵事宜,若不然……”左相看向高高在上的封神帝,後者見之心領神會。


    若不然,若玄武軍異動,帝國不論是行鎮壓之舉或是更為強硬的舉動都有“聖武將軍擁兵自重”之由令天下信從。


    ——


    夜深。


    天華聖殿之中,群臣議事已決,便隻剩下左相伴在封神帝左右。


    月光濺落宮門,青白慘淡的滲人。


    緋紅湛藍兩道飛影踏著這青白月色穿入宮門,在王座之下、左相之前落定。


    來人正是北逐鳳希恒世子不利而歸的鳳影、劍影。


    兩人單膝半跪在王座之下,臉上皆有幾分慘淡蒼白。


    十數年來,十影執行命令向來幾乎必成,誰也不知失敗的下場。


    因為鮮有的幾次失敗,都是建立在執行者身死在外的情況下。


    王座之上的人天威叵測,他們那近侍榮寵縱使看似深厚也不抵帝王之怒。


    “被逃了??”封神帝聲色陰沉,帶著令人驚懼的殺機。


    劍影、鳳影問聲半跪的身體一陣顫栗,頭低的更低:“是……”


    “沒找到?”封神帝又道。


    “找到了。”鳳影答道,“但沒留住。”


    封神帝聞言疑惑:“哦?殺不了?”


    鳳影誠道:“殺不了。”


    封神帝疑惑更甚,臉上陰沉更深:“天下間除了那幾人之外還有人能在合你們二人加上十二名暗衛圍殺下保住一個修為低微之人?”


    “我等在繁霜城外遭遇到了十五年前的南界劍神‘驚虹神劍’流光老先生。”劍影道,“隻一劍便將十二名暗衛全部斬殺……”


    “流光……此人當年乃是迦夜麾下修為至高之人,也算是南界的一代傳奇,看來應是蟄伏了十五年久等了這一刻,是我大意了當初便該親手誅殺了那小子,斷絕了戾太子遺黨們的希冀。”封神帝冷冷道,隨後略顯疲憊之色的揮退了左相與劍影,“你們且退下吧,鳳影過來替寡人按按身子。”


    “是,陛下。”劍影身影一閃退入黑暗之中。


    左相黯月·河亦是識趣告退,快步離開聖殿。


    鳳影嬌媚笑著,飛身落到封神帝身後,從寬大紅袖中伸出如玉芊指輕柔的落在了臉上顯現出疲憊之色的中年帝皇身上。


    封神帝順勢坐回王座之上,闔眼享受著身後美人指尖溫熱適宜的按壓,釋放著這一日間的疲憊。


    待到不遠處的宮門傳來吱呀的輕合聲響,封神帝身子左側也適時傳來沁人心脾的溫香,絕色的美人軟玉似的身子撩人的貼合上來,那原是按在兩肩的玉指順著衣領滑下柔若無骨的掛在了他的胸前,耳旁軟語如糯,吐息如蘭:“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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