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道盟營寨簡易。入了寨門之後,步三十餘便直眼可見的一左一右兩個木製簡易廂房拱立著中間稍為高大寬深的主營。


    王福生為三人掀開主營帳門,營帳內燈火明堂,隻見前些日子所見的夜家三兄妹以夜雨為尊各按正座,左右循序往下:右一客座是位闊麵重頤、高冠束發的健壯青年,著玄青戰鎧、披絳紅披風,雙腿交叉、左膝撐起,腰懸闊刀、隨意將二尺圓盾橫置在身前低案上,以盾為盤、上置一塊肥大的蹄髈。聞四人入帳,青年隻是淡淡地掃了雲無玉三人一眼,便繼續著大快朵頤。


    那青年身旁一席空著,酒菜早備,似乎是給王福生所預留。


    緊隨空座之後,右側客座依次坐著一男二女,竹雪亦在其中,而那名白魔法師少女則居最下。


    竹雪望見雲無玉入了帳來,雖是斂著歡喜,一雙清眸裏卻是藏不住輕快的笑意。


    雲無玉微笑頷首回應。


    夾在兩位少女中間的少年,紅袍如火、背負三尺餘的赤晶法杖,身姿頎長、麵容俊秀,正端杯淺飲,望見三人入帳似在武真焱·羽身上深深停了一眼、微微挑眉。


    雲無玉心下略計,見玄天道盟竟是一人未損不由暗下感歎:不愧是十年之間常與鳳庭學宮相堪伯仲的南界第一勢力。竟在這凶險十分的三周曆練中一人未折、全員到場。


    左側客座盡數空著,不過隻上了三座酒菜。


    “莫非玄天道盟早知了我們今晚隻會來三人?亦或者說我們離開大本營之後便被他們得知了行跡?”雲無玉心下暗暗吃驚,不論哪種可能,無一不說明了玄天道盟團隊的神通廣大。


    “‘聽潮觀雨,玲瓏機心’,‘聽雨劍’夜雨文武雙全、多謀善斷的聲名早有耳聞。”三人以武真焱·羽為首,武真焱·羽身形微前於二人,掃了一眼堂中布置、三座酒食,向著正主三座正中的白衣青年朗聲笑道。


    “‘天火’焰羽,半載不見,今次聲名更甚於前了。”夜雨領著眾人起身,攤手作接迎姿態,“諸位,請。”


    武真焱·羽並未立即上前,再次看了一眼左側席位,笑道:“迎客於左,貴盟倒是盛情。”


    “君子貴左。”夜雨微笑道,“帝京貴胄、‘天行法主’之子,焰羽公子南來,自然是應予如此待遇。”


    武真焱·羽眉峰微皺,心下微凜------幻天勝境本是匿名幻身而曆,這夜雨竟是完全知曉了他的身份信息,不過以他這等天資手段合以年齡信息能被玄天道盟察知得出,也屬理所當然。


    微微一笑,領著雲無玉與鐵狂歌依次入座。


    待三人坐下,夜雨與玄天道盟眾人也隨後坐下。


    “貴客自遠而來,我等先敬三位一杯。”夜雨示意眾人各斟滿杯,高舉杯盞敬來。


    武真焱·羽微微皺眉,現世之時對於聲色犬馬嗤之以鼻,對於酒更是有幾分厭惡,不過為了所行之事,他還是掩下厭惡之色,微笑著舉杯相迎,道:“亦謝貴盟款待。”


    “我先飲此杯。”夜雨仰首一飲而下,左右夜雪、夜魅、右座玄天道眾人也隨其後紛紛飲下。


    武真焱·羽雖有一瞬遲疑,但也在夜雨三人落杯之前掩袖緩緩飲下。


    雲無玉、鐵狂歌見武真焱·羽如此,自是沒有推卻之由也緊隨飲下。


    幻天勝境中的酒保留了現世中應有的純冽,對於感官的刺激仍在不過卻不具備醉人的能力,隻可當是過個飲酒的癮頭。


    見武真焱·羽等人滿飲,夜雨忽然笑問武真焱·羽:“閣下就不怕我在這酒中下了毒?”


    “閣下向來磊落光明,若是想對我三人下手,我三人隻怕連這玄天道盟的營地都進不來,何必在這區區酒水中下毒?”武真焱·羽淡淡笑道。


    “好!”夜雨聞言,撫掌大笑,“不愧是‘天行法主’之子氣魄膽識果非常人。”


    “酒也飲了、夜也深了,你我也該入正題了。”武真焱·羽笑容收斂,淡淡道。


    “哦?敢問鳳庭學宮君可作主?”夜雨亦斂笑,問道。


    “閣下是認為羽無此資格還是無此份量?”武真焱·羽道。


    “放在他時自是有的,”夜雨微笑,“不過貴方此屆炫辰、銀煌、琉璃、璿璣乃至已然身退的狂徒份量恐怕都不在閣下之下。“


    “看來閣下是認為我學宮誠意不足?”武真焱·羽冷笑道。


    “確有幾分,”夜雨施施然承認,“我原以為南下三人是你與這五人其中兩位。”


    “學宮雖有十成誠意,但也不會冒一分風險。”武真焱·羽道。


    “你什麽意思?!”右客座之首的健壯青年聞言不忿,拍案握刀、起身厲喝道。


    夜雨身右夜雪亦虛按案側長弓,眸光冰冷。


    夜魅則是一往如故的目光低垂、神情不辨。


    場上玄天道盟眾人聞此一言神色各異,一時幾乎劍拔弩張。


    隻有主座夜雨微笑如故,不見喜怒。


    雲無玉暗歎武真焱·羽此言是否太過,暗自握住身側長劍劍柄。


    鐵狂歌冷麵亦然。


    見眾人如此惱怒,武真焱·羽卻是直麵無懼,聲色朗朗不減,道:“任誰有前日之事,都不可能交底而來吧?”


    “所以,閣下與兩位都算是鳳庭學宮的棄子?”夜雨笑道。


    “你——”鐵狂歌聞言不忿,幾欲提槍起身,被武真焱·羽隨手按住。


    “我能來此,便足以代表學宮。”武真焱·羽不卑不亢道。


    夜雨深深凝視了武真焱·羽一眼,似乎要從那張俊秀高貴的臉龐上看到一絲屬於那個年紀的浮躁或遲疑。但,很遺憾,即使他目光如炬、無比侵略,徐徐、仍無一絲破綻可捉。


    他輕笑一聲,再次撫掌,笑歎:“好!好!好!便隻是羽殿一人也足夠份量!


    隻是在下有些好奇,以往貴方眼高於頂,向來沒有與人——尤其是與我南界合作的意欲,今次願來,夜雨既有所料、更出意外。”


    “隻怕是因折了那橫練無敵的狂徒,才會向外尋求勝機吧?”右一座那健壯青年冷聲嗤笑附和道。


    武真焱·羽聞聲斜睨了那人一眼,知他既身列夜氏三兄妹之下,在玄天道盟八人團體中地位必然不低,再觀他穿戴置閑、心中對青年身份大致了然。鐵狂歌聞言麵有忿怒不熄、雲無玉亦是眉頭皺深,他隻作清傲淡笑,持杯離座而起,緩步走到那健壯青年麵前,道:“玄天鐵壁·月影鋒?”


    “正是。”健壯青年傲然道。


    “東北集鎮以一敵七、斬其三,盡挫燕山雪之眾;一身橫練霸體,確是好武勇。”武真焱·羽微微一笑,那健壯青年臉上受他誇讚傲然更盛,但他話未說盡,接著道:“隻可惜那燕山雪不過是東北蠻荒之眾,開宗治學之日尚短,雖名盛其地,放在這幻天勝境的大決中卻不過是個末流宗門。若是換做我學宮的狂徒學長·····還能跑了大半隻怕引以為恥。”


    “你!”月影鋒為之氣結,卻無從作辯--------同樣是橫練體修,鐵狂徒曾在西北集鎮外以一敵十二大破之,其中堪及二流的北地宗門雪天宗更是在此戰中被全員誅滅,徹底退場。不論是戰績還是對抗強度,兩者都相差了一個量級。此屆曆練,隻說在橫練一途他可說是被鐵狂徒全線橫壓,不過也僅被鐵狂徒一人橫壓罷了。而夜雨亦曾直言:若是鳳庭學宮全員齊備,此屆沒有一個宗門可以與之匹敵,包括玄天道盟。


    “不過,閣下所言倒是不虛,若不是折了狂徒學長,我學宮本確無意與人合作。”武真焱·羽接著說道。


    “焰羽公子之意是自認鳳庭學宮此間無敵或者足以以一宮敵百門?”月影鋒冷笑道。


    “全員齊至,自無不可。”武真焱·羽傲然一笑,轉身睥睨全場玄天道盟之眾,道:“敢問,我學宮以狂徒學長為前盾,炫辰、狂歌為鋒刃,我與琉璃學姐為羽翼、璿璣學弟為中樞,輔以銀煌及落紅影為策應。此間-------誰堪敵之?”


    鐵狂歌聽得熱血澎湃,雲無玉則是聞言郝然-------學宮八人全是上乘精英之眾,獨獨自己看著像是掛上去湊數的。


    一言之下,玄天道盟眾人盡皆默言,夜雪、月影鋒等雖各有不忿,卻也不得不默認這個事實-----此屆鳳庭學宮配置太強,八人之中六人都可歸納於此屆幻天中一流戰力,鐵狂歌雖遜也可列入三流及頂接近二流,至於雲無玉與竹雪伯仲大致也能在中流偏下的區間徘徊。


    亦因此,天下百宗幾乎在首周之後都將鳳庭學宮視為奪魁熱門、無上勁敵,亦才有了各方前三周對於鳳庭學宮之眾毫不掩飾的針對,譬如西北集鎮對於鐵狂徒的兩門合圍、後土城的北域五門的圍剿、以及西南集鎮他們對於雲無玉三人的截殺。


    良久。


    “精彩。”夜雨起身撫掌微笑,“鳳庭學宮此前確有無敵此間的戰力,隻歎是突然折了狂徒這橫練無敵的關鍵戰力,如此十分力也折了三分功。”


    “即使如此,學宮自問仍尚能與天下宗門爭鋒。”武真焱·羽淡淡道。


    “若我們將三位強留此間呢?”夜雨清雋眸光忽冷如冰,臉上仍掛著三分笑意,話音落席間殺意昭昭、一時冰寒。


    雲無玉、鐵狂歌驟然綽槍、按劍而起、一左一右護在武真焱·羽身側。


    “玄天道盟自是有能力將我們病殘三人強留於此。”武真焱·羽從容如故,“屆時鳳庭學宮也確實無力團隊奪魁·····


    不過······終日這團競第一的位置也必定不會落在玄天道盟身上。”


    “哦?”夜雨挑眉,冷笑。


    “若我三人今夜回不去,鳳庭學宮自將視玄天道盟與南界五盟為不死不休之敵,屆時便會將寶押注在東洲劍閣的身上。隻是不知道以玄天道盟如今的戰力可否應對得了加上炫辰、銀煌、琉璃、璿璣四人助力的東洲劍閣?”武真焱·羽嘴角微微挑起,反聲相詢。


    (注:團競終日團隊必須保持半數以上的建製才算有效即5/8。)


    “嗬嗬······”夜雨朗然清笑,收起冰寒殺機,“我玄天道盟磊落光明,自是不會作這宴上圍殺、誅滅來使的事。”


    “可談?”武真焱·羽複問。


    “值得談。”夜雨坐下頷首笑答。


    武真焱·羽坐回原席,雲無玉二人也隨之坐下。


    “夜雨公子先前說得不大對。”武真焱·羽淡淡說道


    “喔?哪裏不對?”夜雨微訝,問道。


    “鳳庭學宮要合作的不是南界五盟,而是玄天道盟。”武真焱·羽道。


    “閣下的意思是要我玄天道盟背刺盟友?這可並非君子所為。”夜雨輕搖酒杯,戲謔道。


    “南界五盟的盟約向來是至第四周的第五日。”武真焱·羽道。


    “沒錯。”夜雨道,“所以貴方想要我們做什麽,而我們之間又是以怎樣的形式進行合作?”


    武真焱·羽聞言搖頭,道:“無為。”


    “無為?”


    “無為。”


    “何謂?”夜雨微異,眾人驚疑。


    “前五日兩方河井不犯。”武真焱·羽笑道。


    “隻要求一個河井不犯?”夜雨訝異道,“若是其他四門相犯又當如何?畢竟南界五盟隻是名義上不互攻的盟約,玄天道盟無意也無權幹涉其他四門的舉動。”


    “隻要貴方不參與,便算無關。”武真焱·羽道,“第六日八方會盟,南界四門自有處理。”


    “看來貴方早有決策,”夜雨聞言笑容微冷,“看來貴方也不止與我盟有合作。”


    “自然。”武真焱·羽道,目光一冷,“學宮隻求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


    “這對那些中下宗門來說可並不公平。”夜雨笑道。


    “幻世如現世,公平之言向來由上層者決定。學宮隻是不願再重蹈舊日覆轍。”武真焱·羽麵容深沉,上屆鳳庭學宮在第四周入主後土城之前遭遇多方圍堵折損二人、而後團競周又被五方圍追堵截,最後以積分第八名潦草退場,對於參與者之一的他而言可謂是莫大的恥辱,也是鳳庭學宮的恥辱。


    “夜雨公子莫不是想為那些中下層的投機者們出頭?”


    “自然是不會。”夜雨笑道,又問:“那玄天道盟可以得到什麽?”


    “保四爭一。”武真焱·羽淡淡道。


    “看來貴方早就做好了萬全計劃。”夜雨歎道。


    “是。”武真焱·羽凝視著他,目光灼灼如炬,“從我們三人踏進玄天道盟的營地開始,要麽閣下現在下令合圍殺了我們三人,然後迎接劍閣與鳳庭的聯袂提前退場;要麽你我二方攜手並進保四爭一。現在,請夜雨公子選吧。”


    “我同意。”夜雨頷首,又是感歎,“沒想到如今的鳳庭學宮明明英才濟濟,竟還會取用如此金斷玉碎的剛烈手段。”


    “若非零無意於此、而今幻天又是英傑輩出、事有不期,我鳳庭學宮絕不會行這下乘手段。”武真焱·羽亦歎。


    “若他在此,天下百門第四周開啟便可直接退出勝境坐看貴方奪魁了。”夜雨歎道。


    “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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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送君別後。


    夜雨獨立營門之下,負手在背,望著鳳庭學宮三人身影漸沒於灰白月色之中。


    “張山先生。”


    話音中,一道魁偉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夜雨公子。”


    “張山兄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吧。”夜雨轉身,看向來人。


    “夜雨公子最終還是選擇了和鳳庭學宮合作。”張山幽幽一歎。


    “是。”夜雨坦然道,“與鳳庭學宮合作利大於弊。”


    “有利於玄天?”張山直直看著他。


    夜雨微微搖頭,“我並未以背棄南界五盟盟約為代價。”


    張山又複深深看了他一眼,徐徐,幽幽一歎:“張山明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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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天欲明。


    時值冬月,月輪尤皎、霜花甚白。


    “呼~”北城樓頂,龍曜長長吐了一口濁息,溫熱的氣息在寒風裏吹卷起一團團灰敗的冷白。


    烈風大劍直直插在一襲白底金邊巫師袍的青年胸口,將對方的身體牢牢禁錮在城樓頂的瓦礫之上。


    -----青年,雲麓天都的隊首,北域首屈一指的冰係魔法天才學徒,嬴戈矛。


    此刻嬴戈矛的氣息有出無進,一眼可見的行將就木。


    在他逐漸渙散的瞳孔中,一頭狂野金發的少年人,一腳踏在他鮮血汨汨的胸腔上,野蠻的拔起那一柄暴虐的闊劍,將他偏於瘦弱的身軀強勢帶起、又沉悶地砸回。


    “不過如此。”神思散滅間,他聽到對方啐了一口,飛身遠離、仿佛隻是處理了一個不值一提的麻煩。


    “不是嗎?”恍然間他也不禁自嘲,隻是再也沒有回頭和懊悔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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