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在黃昏中回蕩。


    “齒輪號”緩緩駛入黃昏城的車站,蒸汽從車身兩側噴湧而出,在永恒的血月光輝下凝成詭異的粉紅霧氣。


    羅恩站在車窗前,凝視著這座城市。


    與齒輪城那種粗暴的工業風格截然不同,黃昏城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和諧”。


    地表是人類的聚居區——低矮的磚石房屋、冒著炊煙的煙囪、還有那些印著工業聯盟標識的工廠。


    這些建築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敗,像是任何一個人類城鎮都能看到的景象。


    可這些隻是“外城區”。


    真正的黃昏城,在地下。


    羅恩能看到,在城市中央,數十個升降平台正在運作。


    那些平台由血晶引擎驅動,連接著地表與地下深處的龐大空間。


    每一次升降,都會有人流和貨物在上下兩層之間流動。


    “外城區是給人類住的,內城區才是血族的領地。”


    湯米站在羅恩身邊,小心翼翼地解釋:


    “把血族城市修建在地下,地表讓給人類。”


    “一方麵,這是向工業聯盟展示友好的姿態,證明革新派願意與人類‘平等共存’。”


    他壓低聲音:


    “另一方麵……外城區其實是緩衝帶。”


    “如果保王派的血族突襲黃昏城,第一時間被攻擊的是地表的人類聚居地,而非地下的核心設施。”


    “那些工廠、住宅、倉庫……說白了,都是可以犧牲的‘外殼’。”


    湯米歎了口氣:


    “所以外城區的人類都拚命想搬進內城區。


    內城更安全,有完整的符文防護,還有血族貴族的私人衛隊巡邏。”


    “可想進去,要麽有錢,要麽有關係,要麽……”


    他看了看羅恩:


    “要麽是像您這樣的貴客。”


    透過虛骸的【觀測】能力,羅恩能大致看到地下城市的一角。


    那是與地表完全不同的景象:


    尖塔從地下岩層中生長而出,裝飾著石像鬼的古堡懸掛在鍾乳石上,鋪著血色玻璃的露台反射著魔力水晶的光芒……


    整座地下城市如同一個倒置的迷宮,層層迭迭,深不見底。


    建築之間有無數“橋梁”連接,那些橋梁由凝固的鮮血構成,在魔力燈光照耀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偶爾能看到血族在橋上優雅地行走,長袍在身後飄蕩,如同行走在黃昏中的幽靈。


    “這是……”


    希拉斯推了推符文眼鏡,鏡片上閃過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地下空洞開掘技術和血脈煉金的結合體,非常有地域特色啊。”


    “可這種人類在上,血族在下,看起來是血族‘謙讓’……”


    一旁的米勒,語氣卻帶著諷刺:


    “實際上,這才是最聰明的防禦策略。”


    “把自己埋得越深,敵人就越難打到你的要害。”


    列車停穩,艙門打開。


    羅恩帶著團隊走下列車,第一時間感受到的就是空氣的不同。


    齒輪城的空氣中充斥著煤煙和機油,而黃昏城的空氣則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血腥味和……香料?


    他抬頭看向站台頂部。


    那裏懸掛著數十個巨大的香爐,正在持續燃燒某種香料。


    煙霧緩緩上升,在與血腥味混合後,形成了一種特殊香氣。


    “那是‘安神香’。”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羅恩轉過身。


    站台邊緣,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朝他們走來。


    男人穿著相對樸素的長袍,胸口繡著一朵暗紅色的薔薇——那是暗薔薇氏族的徽記。


    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太自然,額頭上隱約有細密的汗珠。


    走路時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在刻意控製著什麽。


    “尊敬的拉爾夫閣下。”


    男人在距離羅恩五米外停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鄙人伯恩·亨德森,暗薔薇氏族現任族長。”


    “奉尤菲米婭大人之命,前來迎接您的到來。”


    他抬起頭時,羅恩注意到他的眼神閃爍不定,像是在竭力回避某種視線。


    緊張?還是恐懼?


    “伯恩族長,辛苦了。”


    羅恩點頭回應。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根據尤菲米婭提供的資料,暗薔薇氏族是最早投靠她的小氏族之一,也是黃昏城表麵上最“忠誠”的勢力。


    族長伯恩本人能力平庸,但勝在聽話。


    三十年來一直兢兢業業管理著一些邊緣事務,從未出過大錯。


    可也正因為太過“完美”,反而讓人起疑:


    一個能力平庸的族長,怎麽可能三十年不犯錯?


    要麽是運氣好到離譜,要麽就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就在這時,伯恩身後的陰影突然扭曲了。


    那片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膨脹,最終從平麵中“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女性的身影。


    她穿著近似於婚紗的黑色長裙,裙擺上繡著繁複的血色紋路。


    麵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下細密的血管網絡。


    最詭異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眼白,整個眼球都是深紅色,如同兩顆浸泡在鮮血中的寶石。


    “拉爾夫閣下。”


    她開口時,聲音空靈得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是‘艾薇’,尤菲米婭大人的……私人造物。”


    “大人讓我轉告您——她在地下三層等候,一切準備就緒。”


    羅恩仔細打量著這個“鮮血新娘”。


    對方擁有自己獨立的意識,卻又與創造者保持著深層連接。


    能夠代替本體執行任務,同時也能實時傳遞信息。


    最關鍵的是……


    “監督裝置。”


    他心中閃過這個判斷。


    尤菲米婭派出忠誠度存疑的族長來迎接,卻又安排自己的造物隨行。


    這樣一來,無論伯恩做什麽,說什麽,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看來她終於開始長記性了。”


    羅恩在心中評價道:


    “雖然手段還很粗糙……居然派個這麽明顯的監視者,反而會讓被監視的人更加警惕,但至少知道不能完全信任手下了。”


    “有進步,雖然進步不大。”


    他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那就有勞二位帶路了。”


    伯恩明顯鬆了口氣,肩膀的緊繃感稍微緩解:


    “這邊走,閣下。我已經準備好了專用的交通工具。”


    一行人離開站台,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油畫。


    羅恩注意到,這些畫的內容都很奇特:


    有的描繪著血族貴族在月光下的宴會,觥籌交錯間,能看到“酒杯”中盛著的暗紅液體;


    有的展現著人類工匠在鍛造符文武器,火花四濺,背景卻是倒懸的城堡;


    還有的畫著血族與人類握手言和的場景,可仔細看,那些“握手”的姿勢都極其僵硬,像是被迫擺拍……


    “這些是‘共存紀念畫’。”


    伯恩注意到羅恩的目光,聲音裏帶著一種背誦官方說辭的機械感:


    “革新派上台後,為了宣傳‘和平共處’的理念,委托畫師創作的。”


    “每年‘共存日’,我們都會在這裏舉辦展覽,邀請人類代表參觀,大家一起……”


    “一起演戲。”


    艾薇突然插話,毫不掩飾的嘲諷道:


    “人類代表舉著酒杯,笑得都像是魔像一樣僵硬。


    血族貴族握著他們的手,眼神卻在評估頸動脈在哪。”


    “然後大家拍照留念,發表演講,宣稱‘新時代已經到來’。”


    “演完了,人類代表回齒輪城,我們回地下。”


    她輕哼一聲:


    “直到下一年,再演一遍。”


    伯恩的臉抽搐了一下,可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加快了腳步。


    羅恩挑了挑眉。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刻滿了防護符文。


    伯恩從懷中取出一枚血晶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


    伴隨著齒輪轉動的聲音,大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平台,停放著一輛造型奇特的“車輛”。


    說是車輛,倒不如說是某種生物與機械的混合體。


    車身主體由拋光的黑色金屬製成,可在金屬表麵,卻鑲嵌著一層半透明的“血肉”。


    那些血肉在緩慢蠕動,如同還活著的生物組織。


    車頭位置,甚至能看到類似“眼睛”的結構,正在緩慢地眨動。


    “這是‘血骨車’。”


    伯恩的介紹帶著些許自豪:


    “黃昏城特有的交通工具,融合了血族煉金術和人類的蒸汽技術。”


    他走到車旁,動作輕柔地撫摸著那層血肉:


    “它的核心是一顆‘契約獸心髒’,來自於自願獻祭的魔獸。”


    “心髒被符文改造後,保留了生物的本能和活性,卻又能被機械係統控製。”


    車身突然震動了一下,那些“眼睛”齊刷刷地轉向羅恩一行人,眨動的頻率加快了。


    “它認出您是巫師了。”


    伯恩解釋道:


    “血骨車對魔力波動很敏感,這是……嗯,一種本能的警惕。


    不過請放心,它很溫順,不會攻擊。”


    “請上車吧,諸位。”


    他打開車門。


    當最後一個人坐定後,伯恩輕輕拍了拍車壁,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安撫某個活物:


    “去地下三層,走‘暗脈通道’。”


    車身震動了一下,那些“眼睛”眨動得更快了,仿佛在表示“收到”。


    然後,整輛車開始沿著通道垂直下降,速度平穩卻不緩慢。


    透過車窗,羅恩能看到通道壁上閃過的各種景象:


    地表是居住區,能看到掛著晾曬衣物的陽台,聽到隱約傳來的孩童嬉笑聲;


    地下一、二層則是商業區和“內城”住宅區,各種店鋪林立,既有麵包房冒著熱氣,也有血族的“血液品鑒館”亮著暗紅燈光;


    然後是一道厚重的金屬閘門,上麵刻著警告標識:“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


    閘門感應到血骨車的氣息,兩側的符文水晶亮起,沉重的門板緩緩開啟。


    再往下,氛圍就完全變了。


    “地下三層,是黃昏城的‘核心區’。”


    艾薇突然開口,那雙血紅的眼睛看向車窗外:


    “這裏隻有兩種人能進——革新派的核心成員,和尤菲米婭大人的直係部下。”


    “再往下走,就是‘禁區’了。”


    “禁區?”


    埃德溫好奇地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那是他感到警惕時的習慣動作。


    艾薇的聲音變得飄渺:


    “是的,那裏關押著黃昏城最危險的存在——徹底狂亂化的血族,失控的煉金造物,還有……”


    她的眼神變得深邃:


    “一些不該存在的‘實驗失敗品’。”


    “那些東西被永久封印在深層,用無數符文鎖鏈束縛。”


    就在這時,血骨車停了下來。


    “到了。”


    伯恩的聲音有些幹澀:


    “地下三層的‘會客大廳’。”


    車門打開,羅恩率先走出。


    眼前是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張圓形會議桌。


    桌邊已經坐了三個人。


    羅恩的目光掃過,感覺三人臉上和體態都有偽裝的痕跡,心中開始對照尤菲米婭提供的資料。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正對門口位置的男人。


    看起來三十多歲,有著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棕色短發。


    穿著深灰色的學者長袍,胸口別著一枚銀質胸針,上麵雕刻著打開的書本圖案。


    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鏡後的眼睛顯得睿智而親切,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知識分子”的氣質。


    “伊萬。”


    羅恩在心中對上號。


    根據尤菲米婭的資料,這個男人十三年前出現在黃昏城,自稱是逃難來的“學者型血族”。


    他展現出驚人的知識儲備和管理才能,很快獲得尤菲米婭的信任,成為黃昏城的“情報總管”。


    可尤菲米婭最近發現,這個男人建立的情報網絡,關鍵節點幾乎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而且他總能“恰到好處”地提供一些“有用但不致命”的情報。


    就像在喂養一個寵物,給夠吃的,但絕不讓它吃飽。


    伊萬右側,坐著一位女性。


    看起來二十多歲,有著一頭金色卷發,用絲帶鬆鬆地束在腦後。


    穿著得體的管家服,舉手投足間透著訓練有素的禮節。


    她的容貌稱不上絕美,但五官和諧。


    尤其是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塞拉芬娜。”


    黃昏城的“首席管家”,十一年前以“逃亡貴族小姐”的身份加入。


    她擅長內務管理和人際協調,將黃昏城的後勤係統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問題在於——她打理得“太好”了。


    幾乎每一個關鍵崗位上的人員任命,都經過她的“建議”。


    每一次重要的資源調配,都有她的“協助”。


    表麵上她隻是個執行者,實際上卻是個看不見的“權力樞紐”。


    左側,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


    蓄著整齊的灰色胡須,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胸口佩戴著一枚象征“和平”的白鴿徽章。


    他的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眼神熱忱,坐姿筆直,整個人透著一種“理想主義者”的激情。


    “阿廖沙。”


    黃昏城的“首席外交官”,九年前出現,自稱是“革新派的堅定支持者”。


    他的演講極具感染力,總能說服那些搖擺不定的小氏族加入尤菲米婭的聯盟。


    九年時間,他為黃昏城“說服”了十二個小氏族。


    可尤菲米婭最近才意識到——那些被他說服的氏族,忠誠的似乎是阿廖沙本人,而非她這個名義上的領袖。


    三個人,三個看似完美無缺的得力助手。


    可也正因為太過於能幹,反而處處透著詭異。


    “歡迎!歡迎!”


    伊萬率先站起,臉上的笑容如春日暖陽:


    “尊敬的拉爾夫閣下,久仰大名!”


    “能夠在黃昏城見到您,真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他走上前來,右手按胸,微微欠身:


    “鄙人伊萬,目前負責黃昏城的情報與檔案管理工作。”


    “這位是塞拉芬娜女士。”


    他側身示意:


    “她掌管著黃昏城的內務,可以說這座城市能運轉得如此順暢,七成功勞都在她身上。”


    塞拉芬娜起身,裙擺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她的動作標準得如同禮儀教科書:


    “閣下謬讚了,我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能為尤菲米婭大人分憂,是我的榮幸。”


    她的聲音溫柔,可羅恩注意到,她說“尤菲米婭大人”這幾個字時,語氣極其標準。


    既不多一分敬意,也不少一分,就像在念一個必須念的台詞。


    “還有這位是阿廖沙先生。”


    伊萬繼續介紹:


    “黃昏城能夠在各方勢力間保持平衡,與周邊十幾個氏族建立友好關係,全仰仗他的外交手腕。”


    阿廖沙爽朗地笑了,大步走過來,伸出手:


    “拉爾夫閣下,您的事跡我早有耳聞!”


    “敘事魔藥學——多麽偉大的創舉!您為整個巫師文明做出的貢獻,足以載入史冊!”


    他的握手很用力,眼神很真誠,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欣賞你”的熱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聽您詳細講講那套理論!我雖然是血族,但對學術一直保持著敬畏之心!”


    羅恩微笑著一一回應。


    “三個人,三種偽裝。”


    他在心中總結:


    “可偽裝得越完美,破綻就越明顯。”


    “真正在某個崗位上工作了十幾年的人,不可能這麽‘標準’。”


    “他們會有習慣,會有個人風格,會有那種‘鬆弛感’。”


    “可這三個人……”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


    “就像三個剛剛背熟劇本的演員,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動作,都在努力‘演’得完美。”


    “可惜,太用力了。”


    “請坐,請坐,諸位巫師大人也請坐!”


    伊萬招呼著:


    “我們準備了一些茶點,都是按照巫師的口味特別準備的。”


    “畢竟血族的‘飲食習慣’可能不太適合貴客。”


    他打了個響指。


    大廳一側的暗門打開,幾個人類仆人端著精致的茶具和點心走了進來。


    那些仆人動作麻利,眼神卻有些呆滯。


    羅恩能感覺到,他們的意識被某種力量“鈍化”了,變得隻會機械地執行命令。


    “恕我直言。”


    他在主位旁的座位上坐下:


    “我這次來黃昏城,主要是應尤菲米婭的邀請,協助她處理一些……研究上的問題。”


    他接過仆人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三位,對她的研究了解多少?”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是在試探。


    “我們當然了解!”


    阿廖沙立刻接話,語氣充滿自豪:


    “尤菲米婭大人的研究,是整個血族的希望!”


    “她在用化學汙染物幹預血脈,試圖切斷我們與那位陛下的聯係,這樣就能抵抗狂亂化……”


    他說得慷慨激昂,可這些內容全都是“公開”的部分。


    任何在黃昏城待過一段時間的人,都能說出這些。


    “阿廖沙先生說得對。”


    塞拉芬娜補充道,聲音溫和:


    “不過大人最近三年都在閉關,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也不敢打擾她的研究。”


    “所以具體的進展……”


    她露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


    “恕我們無法詳細告知,畢竟那是大人的核心機密。”


    “說得好。”


    伊萬點頭讚同:


    “研究這種事,確實需要保密。我們雖然是大人的助手,但在學術層麵……”


    他推了推眼鏡:


    “我們更多是負責後勤保障和資料整理,核心的實驗和理論,全由大人一人掌控。”


    三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表達熱情,一個解釋原因,一個補充細節。


    看起來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羅恩心中卻在冷笑。


    “都是影帝啊。”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該用什麽語氣,該做什麽表情。”


    “可真正的團隊合作,不是這樣的。”


    “真正長期共事的人,會有默契,但也會有分歧和那種‘自然的混亂感’。”


    “肯定不是像現在這樣,標準得像一台精密儀器。”


    羅恩放下茶杯:


    “那麽,尤菲米婭現在的狀態如何?”


    “她說她在等我,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還是研究遇到了瓶頸?”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試探。


    伊萬和塞拉芬娜對視了一眼,這個眼神交流極其短暫,可羅恩還是捕捉到了。


    “大人的身體狀況……”


    伊萬斟酌著用詞:


    “並無大礙,隻是長期高強度的研究,讓她有些疲憊。”


    “至於瓶頸……”


    他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


    “任何偉大的研究,都會遇到瓶頸,不是嗎?”


    “大人最近正在攻克‘力量削弱’這個副作用,進展雖然緩慢,但一直在前進。”


    “我們相信,有了拉爾夫閣下的協助,這個難題一定能夠解決!”


    “聽起來,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羅恩淡淡地說:


    “不過,既然我來了,就會盡力幫忙。”


    “至於能解決到什麽程度……”


    他收斂起笑容:


    “要看實際情況。”


    就在氣氛微妙的時候,艾薇突然開口:


    “諸位,閑聊就到這裏吧。”


    她那雙血紅的眼睛掃過三人:


    “尤菲米婭大人的時間很寶貴,拉爾夫閣下的時間同樣寶貴。”


    “伊萬、塞拉芬娜、阿廖沙。”


    她一字一頓地念出三個名字:


    “你們的‘迎接任務’已經完成了,可以退下了。”


    “接下來,我會帶拉爾夫閣下去見大人。”


    這番話,讓三人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尤其是伊萬,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艾薇小姐,按照慣例,我們應該陪同……”


    “慣例?”


    艾薇的聲音變得冰冷:


    “你們什麽時候有資格,在尤菲米婭大人和一位黯日級貴客麵前談‘慣例’?”


    “大人說了,隻讓我帶拉爾夫閣下過去。”


    “其他人,不許跟隨。”


    她說著,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還是說,你們對大人的命令有意見?”


    伊萬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笑容:


    “當然沒有意見,一切聽從大人安排。”


    他轉向羅恩,深深鞠躬:


    “那麽,拉爾夫閣下,我們就先告退了。”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


    說完,三人起身,井然有序地離開了大廳。


    可在轉身的瞬間,伊萬的眼神變了。


    那溫和的偽裝徹底消失,露出的是一種布滿算計的冰冷眼神。


    隻持續了不到一瞬,就又恢複如常。


    可那一瞬,已經足夠他做出判斷了。


    “看來……”


    羅恩感到有些興奮:


    “他們不隻是臥底,而且已經接近攤牌了。”


    “尤菲米婭用艾薇來監視他們,他們肯定也意識到了。”


    “所以現在雙方都在演戲——尤菲米婭假裝還信任他們,他們假裝還忠誠。”


    “可這種脆弱的平衡,隨時可能打破,這也正合我意。”


    等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艾薇轉向羅恩:


    “抱歉,讓您見笑了。”


    鮮血新娘沒有立刻帶他離開,先轉向了希拉斯等人。


    “諸位巫師大人,長途旅行想必很疲憊。”


    “我已經為各位準備了休息的地方,那裏有熱水、食物,還有一些黃昏城特有的……娛樂設施。”


    “當然,如果各位對血族的生活方式不感興趣,我也準備了符合人類習慣的房間。”


    希拉斯推了推眼鏡,看向羅恩。


    羅恩微微點頭:“行了,都去休息吧,接下來的談話可能會持續很久。”


    “米勒。”


    他轉向老探索者:


    “你負責安排輪值,確保團隊的安全。”


    “明白。”


    米勒簡潔地回應,眼神卻在大廳中掃視了一圈,評估潛在的威脅和逃生路線。


    “那麽,請隨我來。”


    艾薇抬起手,暗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現的是另外三個“鮮血新娘”。


    她們的外貌各不相同,有的溫婉,有的冷豔,有的天真,可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卻如出一轍。


    “她們會照顧好各位的。”


    艾薇介紹道:


    “這裏是黃昏城的核心區,除了尤菲米婭大人和她信任的人,任何外來者都不被允許隨意走動。”


    “所以如果各位需要什麽,或者想去什麽地方,請務必告訴她們。”


    希拉斯等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跟隨那三個“新娘”離開了大廳。


    臨走前,埃德溫回頭看了羅恩一眼,那眼神中帶著擔憂,可更多的是信任。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大廳中隻剩下羅恩和艾薇。


    鮮血新娘依然保持著那副溫順的姿態,雙手交迭在身前,頭微微低垂。


    可當最後一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她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某種“偽裝”,被輕輕揭開了。


    艾薇緩緩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直視著羅恩。


    然後,她提起裙擺,行了個淑女禮,裙擺在地麵鋪開,像一朵盛開的黑色薔薇。


    “您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中多了一種發自內心的輕鬆:


    “艾薇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羅恩挑了挑眉:“納瑞告訴過你我會來?”


    “是的。”


    艾薇點頭:


    “納瑞大人在很多年前就說過,‘小母馬遲早會闖禍,到時候寶貝會來收拾殘局’。”


    她的神色有些低落:


    “納瑞大人還說,到時候我就能見到‘真正的主人’了。


    果然,您和尤菲米婭大人完全不同。”


    “哦?”羅恩來了興趣,“哪裏不同?”


    艾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尤菲米婭大人很努力,也很聰明。


    可她總是……怎麽說呢,像一個拚命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


    “每一個決策都在問‘這樣做對嗎’、‘會不會出錯’、‘別人會怎麽看’。”


    她抬起頭看向羅恩:


    “可您不同,您隻是站在那裏,團隊裏的人就會自然而然地聽從您的安排。”


    “那不是命令帶來的服從,而是……”


    艾薇想了想,找到了合適的詞:


    “積年累月所帶來的絕對信任,他們相信跟著您,事情就會朝著順利的方向發展。”


    這個觀察很敏銳。


    羅恩點了點頭:“非常不錯的觀察力。”


    “這是納瑞大人教的。”


    艾薇的語氣中帶著些許驕傲:


    “納瑞大人說,作為‘監護者’,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戰鬥,反而是‘觀察’。”


    “觀察每一個人的情緒變化,每一句話背後的真實意圖,還有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秘密。”


    她重新恢複了女仆的姿態:


    “所以這些年,艾薇一直在看著黃昏城的每一個角落。”


    “伊萬在情報網絡中埋下的暗手,塞拉芬娜挪用的每一筆資金,阿廖沙說服的每一個氏族……這些,艾薇都看在眼裏。”


    羅恩眯起眼睛:“既然看在眼裏,為什麽不告訴尤菲米婭?”


    “因為納瑞大人說了,‘不要多管閑事’。”


    艾薇冷淡地回答:


    “小母馬需要自己學會如何處理背叛,如果我們什麽都幫她做了,她永遠學不會成長,這是納瑞大人的原話“


    “而且……”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納瑞大人還說,‘讓小母馬吃點苦頭也好,省得她總覺得自己了不起’。”


    羅恩忍不住笑了。


    這確實是納瑞會說的話。


    “其他幾個‘新娘’,也都是這樣?”


    “是的,主人。”


    艾薇點頭:


    “我們五個,都是在尤菲米婭大人還在納瑞大人那裏接受訓練時,就被改造過的。”


    “很好。”


    羅恩轉身:


    “那麽現在帶我去見尤菲米婭吧。”


    “是。”


    艾薇走到一麵牆壁前,蒼白的手指在特定位置輕輕按壓。


    血色紋路從接觸點蔓延開來,勾勒出一扇隱藏的門。


    “大人這幾天……很不好。”


    她一邊帶路一邊說:


    “納瑞大人的‘教育’對她打擊很大,不隻是身體上的,更多是精神層麵的。”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每一個決定,質疑自己的每一個判斷。”


    “昨天晚上,艾薇送晚餐進去時,看到她對著鏡子發呆,嘴裏反複念叨‘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艾薇的語氣中難得地帶上了些同情:


    “說實話,艾薇從未見過大人如此脆弱的樣子。”


    兩人沿著螺旋樓梯向下。


    牆壁上的血晶照明逐漸暗淡,空氣也變得越發潮濕陰冷。


    “不過……”


    艾薇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羅恩:


    “艾薇覺得,這種打擊對尤菲米婭大人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她需要被敲碎,才能重新塑造。驕傲這種東西,有時候比詛咒更可怕。”


    說完,她推開了實驗室厚重的金屬門。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巫師:我的職業麵板沒有上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acane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acane醬並收藏巫師:我的職業麵板沒有上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