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亞茲和薇薇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良久,迪亞茲才開口:


    “小伊芙,你想過一個可能嗎?”


    “什麽?”


    “荒誕之王……”


    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擔心被某人聽到:


    “可能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切。”


    伊芙一愣。


    隨即,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啊。


    荒誕之王是誰?


    那位能夠看穿命運、玩弄因果、將整個時代當成舞台的存在!


    祂怎麽可能算不到喚醒會帶來的問題?


    怎麽可能不知道雷吉納德的性格?


    怎麽可能沒有預料到伊芙會麵臨的挑戰?


    “這是……”


    伊芙喃喃道:“考驗,祂給我的考驗。”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麽荒誕之王要讓她主持喚醒,明明這件事完全可以由祂本人或其他大巫師代勞;


    為什麽喚醒順序偏偏先是對荒誕之王很信服的迪亞茲,再是小時候見過自己,和母親關係很好的薇薇安小姨,最後才是強硬的雷吉納德;


    為什麽祂要花那麽多時間教自己鏡法術,明明以她現在的實力根本用不到那麽高深的技巧……


    “祂在讓我學會‘承受質疑’。”


    伊芙閉上眼睛:


    “學會在壓力下保持冷靜,學會用實力而非身份說話,學會……”


    “成為一個真正的族長。”


    當她重新睜開眼時,紫水晶眼眸中已經沒有了迷茫。


    “迪亞茲爺爺,薇薇安小姨。”


    伊芙轉身看向兩人:


    “接下來的日子,我可能會更忙。”


    “祖地這邊,還要繼續麻煩你們幫我看著。”


    王冠氏族的私人停機坪。


    羅恩站在平台邊緣,目送著伊芙整理行裝。


    黑發公主今天換上了正式的出席袍服,領口處別著一枚胸針,那是學派聯盟“席位繼承者”的身份標識。


    可這身華美衣袍,遮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伊芙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偏過頭來:“我又不是瓷娃娃,沒那麽容易碎。”


    “我隻是在想。”羅恩走近幾步,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胸針:


    “如果塔主知道自己女兒這二十多年過得這麽辛苦,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當初不顧一切的去遠征。”


    “母親從不後悔。”


    伊芙的情緒,夾雜在驕傲與哀傷之間:


    “即使她還在這裏,或許也會這樣把我直接扔進深水區,然後站在岸邊看我是沉是浮。”


    “現在看來……”她自嘲地笑了笑:“至少我還沒沉下去。”


    她說著,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迭厚厚的文件:


    “對了,這些是需要你過目的合作提案。


    一些掛名性質的項目,你隻需要簽個字,每年就能有穩定的收益分成。”


    羅恩接過文件,隨意翻了幾頁。


    都是些常見的合作模式:


    某某學院想在新開發的異世界建立貿易站,某某氏族想在自己的領地推廣新型魔藥,某某工會想邀請他擔任名譽顧問


    這些項目本身都沒什麽問題,對方也不是真的需要他做什麽。


    隻是想借用他“黯日級巫師”、“魔藥教授”,這些頭銜來提高項目的可信度。


    作為交換,他每年能從這些項目中獲得可觀的分成。


    “這些我原本應該自己處理的。”羅恩有些歉意地說:“結果都堆給你了。”


    “這有什麽?”伊芙理了理額間的發絲:


    “反正我也要處理王冠氏族的事務,順手幫你篩選一下這些提案而已。”


    羅恩沒有接話。


    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個盒子,遞到對方麵前。


    伊芙好奇地接過盒子。


    “穩定護符。”羅恩解釋道:


    “我在亂血世界研究汙染物淨化時的副產品。


    能夠緩解高壓環境下累積的精神疲勞,理論上可以讓你的休息效率明顯提升。”


    他又補充:“也就是說,以後你每天隻需要睡兩小時,就能獲得相當於正常睡四小時的休息效果。”


    “這麽神奇?”


    伊芙打開盒子,裏麵躺著一枚造型簡約的銀製護符。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護符,寧靜感便從接觸點擴散開來。


    那些縈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會議議程、需要處理的棘手問題、來自四麵八方的壓力和質疑……統統在這一刻被推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導師……”伊芙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踮起腳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黑發公主從隨身的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個絲綢包裹的扁平物體。


    絲綢是暗金色的,上麵用銀線繡著詭異的扭曲圖案。


    那是荒誕之王的神秘學符號,代表著“真實與虛假的永恒循環”。


    羅恩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解開絲綢。


    映入眼簾的,是一麵巴掌大小的銀鏡。


    當他凝視鏡麵時,他看到的倒映卻完全顛倒了:


    鏡中的自己穿著破爛的乞丐服,臉上滿是汙垢,眼神空洞絕望,就像是一個在街角等死的流浪漢。


    旁邊的伊芙則變成了一個冷酷的女王,身披血色長袍,頭戴由骸骨編織的王冠,手中握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利劍……


    “這是……”


    羅恩皺起眉頭。


    “‘說謊的真理之鏡’的複刻版。”


    伊芙解釋道:


    “三十年前,你治好我的‘魔噬’。


    祖爺爺為了答謝,讓你在寶庫中挑選寶物。”


    “那時候我也跟著你去了,沾你的光,也順手得了兩件。”


    她的紫水晶瞳孔裏閃過回憶的光:


    “當時我以為這是‘廢品’,一麵永遠顯示假象的鏡子,有什麽用?”


    “可我後來發現……”


    伊芙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當你知道鏡子在撒謊時,假象就變成了指引真相的路標。”


    羅恩心中一動。


    他重新看向鏡麵。


    鏡中那個“乞丐”版本的自己,此刻正用空洞的眼神盯著他。


    如果那是“假象”,那麽真相就是……他現在的生活遠比表麵看起來更加光鮮亮麗?


    還是說,那個“乞丐”代表著他內心深處某種被壓抑的自我認知?


    至於伊芙的“血腥女王”形象……


    “第一次照這麵鏡子時。”伊芙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我隻看到一個滿臉怨恨的中年女人。”


    “那時候我嚇壞了,以為鏡子在預言我的未來。”


    “後來才明白,那不是‘未來’,恰恰相反,那是我‘最害怕成為的樣子’。”


    她伸手撫摸著鏡框邊緣:


    “鏡子顯示的‘假象’,往往源自觀察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或渴望。”


    “所以當你看到自己是乞丐時……”


    伊芙認真地看著羅恩:“或許是因為,你潛意識裏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而我的‘血腥女王’形象。”


    她自嘲地笑了:


    “大概是因為我害怕自己真的變成母親那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為了權力放棄一切溫情。”


    羅恩沉默了。


    他再次凝視鏡麵,這一次他看到的畫麵發生了微妙變化。


    “乞丐”版本的自己伸出手,似乎在向鏡外的他乞討什麽;


    旁邊的“血腥女王”則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我現在最擅長的‘鏡法術’,就是結合這麵原版鏡子領悟的。”


    伊芙繼續說道:


    “通過鏡子,我學會了如何‘反轉真實’。


    讓敵人看到假象,讓假象引導真相,在虛實之間創造可能。”


    “現在,這麵複刻鏡送給導師你……”


    她有些期待:“或許,能讓你看到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羅恩將鏡子重新包好,收進儲物空間。


    他能感覺到,這麵鏡子的價值遠不止表麵那麽簡單。


    如果真如伊芙所說,它能夠映照出觀察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或渴望”。


    那某種程度上,它就是一把解開枷鎖的鑰匙。


    “時間差不多了。”


    伊芙看了眼手腕上的女士表。


    “我得走了。”


    “導師,下次……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麵呢?”


    這個問題,讓羅恩有些語塞。


    他想說“很快”,可他們都知道那是謊言;


    想說“等大家都忙完這段時間”,可自己又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忙完”呢?


    最終,他隻能一如往常的笑著:“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


    “總是''等處理完''。”伊芙輕歎一聲:


    “不過我想想也是,如果你真的閑下來了,那反而不正常了。”


    她認真地看著羅恩的眼睛:“導師,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麽?”


    “如果你真的想的話。”伊芙的語氣很淡然:


    “莉莉婭、我,還有愛蘭、黛兒.隻要你開口。


    我們任何一個都會毫不猶豫地放下手頭一切,回到你身邊什麽都不做,就陪著你。”


    “我”


    “可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嗎?”伊芙打斷了他:


    “你真的希望看到我們變成隻會依附於你、沒有自己價值的附庸品嗎?”


    這個問題,讓羅恩愣住了。


    “莉莉婭在翡翠大森林建立起自己的事業,你為她感到驕傲;


    我接過母親的衣缽扛起氏族的未來,你為我感到欣慰;


    就連侄孫女艾蘿展現出特殊天賦,你也是第一時間想著要給她最好的教育”


    “所以啊,導師。”她伸手輕輕撫摸著羅恩的臉頰:


    “你希望看到我們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變強,都在各自領域裏發光發熱。


    我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而不是把全部人生都寄托在你身上。”


    羅恩看著眼前的黑發公主,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可對方卻早就看穿了一切。


    看穿了他的期待,看穿了他的矛盾,也看穿了他心底那些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想法。


    “你啊.”他伸手將伊芙擁入懷中:“總是這麽聰明。”


    “那當然。”伊芙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我可是你的學生兼未婚妻,如果連這點都看不出來,那也太失敗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擁抱了一會兒。


    周圍的人都很識趣地保持著距離,沒有人出聲打擾。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伊芙最後還是主動推開他:“再不走就真的要遲到了。”


    “嗯。”


    黑發公主轉身走向飛行器的舷梯。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徑直登上了飛行器。


    引擎轟鳴聲逐漸加大。


    飛行器周圍空間開始扭曲,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護盾。


    然後,在一道刺目的藍光中,整艘飛行器化作流光衝天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雲層深處。


    羅恩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強風吹過平台,將他的巫師袍吹得獵獵作響。


    直到一個通訊打斷了他……


    那是一種穩定的藍色光芒,頻率規整得像機械鍾表的擺動,羅恩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拉爾夫。”


    投影展開時,維納德的機械身軀出現在空中。


    這位大巫師今天似乎剛從某個高溫環境中出來,軀體表麵的散熱格柵還在微微發紅,空氣中能看到細微的熱浪扭曲。


    “維納德教授。”羅恩去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這個時間聯係我,是有什麽緊急情況嗎?”


    “算是吧。”


    機械眼眸閃爍了幾下,這是維納德在進行高速運算時的特征:


    “先說說你那邊的研究項目。”


    “我的研究?”


    “關於‘改良礦鹽’的那個項目。”


    維納德的投影微微前傾:


    “你上次發給我的數據報告,我已經讓殖民地的三個煉金實驗室進行了獨立驗證。”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情緒波動:


    “結果……讓我震撼。”


    “震撼?”羅恩挑了挑眉。


    能讓這位極端理性的機械化大巫師用“震撼”這個詞,說明數據驗證的結果必定超出了預期。


    “傳統高能材料的通病就是越強越不穩定,可你的‘改良礦鹽’卻完全打破了這個鐵律。”


    “我們對樣本進行了連續三個月的穩定性測試——高溫、低溫、強磁場、輻射環境、甚至是魔力風暴摹擬。”


    “結果,沒有任何衰減。”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拉爾夫,你創造出了一種……堪稱恐怖的戰略級能源。”


    羅恩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能源,永遠是文明發展的核心。


    無論是魔導文明還是科技文明,誰掌握了更高效、更穩定的能源,誰就擁有了碾壓性的優勢。


    “除了能源特性,”


    維納德話鋒一轉:


    “我還注意到你在亂血世界的建設項目。


    黃昏城的發展速度……同樣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你是怎麽做到的?”


    機械大巫師直截了當地問道:


    “五年時間,將一個混亂的地下避難所,改造成擁有完整工業體係、穩定社會秩序、甚至開始對外輸出影響力的新興勢力。”


    “這種效率……我當初開拓司爐星殖民地時花了近百年都沒能達到。”


    羅恩笑了笑:“說起來,我還要感謝當初在您殖民地學到的那些管理經驗。”


    “不。”


    維納德直接否定:


    “管理技巧可以學習,可你展現出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你創造了一套完整的‘理念體係’。”


    機械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深邃:


    “‘黃昏模式’——這個名字我聽希拉斯提過。


    據說在亂血世界,這個詞已經成為了某種‘信仰’般的存在。”


    “那些原本應該互相仇殺的血族和人類,因為認同這套理念而開始合作。”


    “那些被視為最底層、最卑賤的血奴,在你的體係中找到了‘價值’和‘尊嚴’。”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更加認真:


    “這不隻是管理手段的優化,這是在重構整個文明的底層邏輯。”


    “拉爾夫,你在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危險?”


    “對既得利益者而言。”


    維納德解釋道:


    “你的模式如果推廣開來,會動搖現有權力結構的根基。”


    “那些依靠血統、身份、舊秩序來維持統治的勢力,會將你視為最大的威脅。”


    羅恩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當然清楚這一點。


    黃昏城的成功,本質上是在證明——不需要貴族血統,不需要天生的超凡力量,普通人同樣可以創造價值,同樣值得被尊重。


    “不過。”


    維納德話鋒一轉:


    “我個人……對你的嚐試持保留的開放態度。”


    “畢竟,殖民地的發展需要穩定的勞動力和高效的生產體係。


    如果你的模式,真的能夠在保持秩序的同時提升效率……”


    “那確實值得借鑒。”


    兩人又討論了一些技術細節。


    維納德詳細詢問了“調和藥劑”的配方優化、司爐星那邊“地質提取”的工作原理、以及黃昏城的工業布局。


    羅恩也趁機了解了司爐星的最新情況。


    “戰爭……終於要暫停了。”


    說到這個,維納德的語氣中帶上了疲憊:


    “我和熔火公、鑄爐者那兩個老頑固,連續已經打了十幾年。”


    “從軌道防禦戰打到地麵遭遇戰,從能源爭奪打到技術封鎖……”


    機械眼眸黯淡了幾分:


    “損失的資源,足夠我再建兩個大型采礦平台。”


    “所以三方達成了共識——暫時休戰一段時間,各自休養生息。”


    羅恩能聽出對方話語中的無奈。


    持續的戰爭消耗太大,再打下去可能真的會兩敗俱傷。


    “對了。”維納德似乎想起了什麽:


    “希拉斯最近怎麽樣?”


    “他很好。”羅恩如實回答:“正在主持黃昏城的技術部門,幹得有聲有色。”


    “那就好。”


    機械大巫師點了點頭:


    “德萊文家族把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我很高興看到他沒有辜負期望。”


    “說起來,你當初教的那幾個異族學生……”


    維納德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些:


    “現在大部分都成為正式巫師了,三眼族混血的莉拉是最優秀的,其他幾個也在穩步提升。”


    “他們現在都是殖民地的重要力量。”


    “有機會的話。”


    他發出邀請:


    “你可以再來做客,那些孩子經常提起你,想當麵感謝當年的教導。”


    羅恩心中泛起回憶。


    那些異族學生,確實承載著他不少記憶裏的溫度。


    “等有機會吧。”他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複:“未來的世界還很長。”


    “好。”


    維納德說到這裏,不知道是不是卡頓了一下,機械眼眸閃爍的頻率變得有些不規律。


    羅恩心中警鈴大作。


    這種反應,通常意味著接下來的話題會很棘手。


    “拉爾夫……”


    “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


    “關於塞德裏克。”


    這個名字一出,羅恩的表情就凝固了。


    塞德裏克·莫溫。


    他那位曾經的“同事”,卡桑德拉塔主一手提拔起來的天才瘋子,“認知病毒”的創造者。


    “他……最近過得不太好。”


    維納德組織著語言,這對於一向直截了當的他而言相當少見:


    “卡桑德拉失聯後,中央之地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羅恩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原本趨之若鶩的合作邀約,一夜之間全部撤銷。”


    “那些曾經恭維他‘天才’、‘革新者’的學者,轉頭就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文章,批判他的研究‘違背倫理’、‘突破底線’。”


    維納德平鋪直敘,卻讓人聽出一種殘酷:


    “甚至連學院都不願意讓他教學徒了,理由是‘怕把學生帶偏’。”


    “堂堂月曜級精英,這二十年來……一直靠給別人代寫論文、潤色文章過活。”


    羅恩能想象那個畫麵。


    曾經意氣風發、被塔主親自器重的天才研究者,如今卻淪落到要靠“槍手”工作糊口。


    從雲端跌落泥潭,這種落差……


    “我覺得你應該也會這麽想……”


    維納德的聲音響起:


    “他自作自受,是嗎?”


    “當初如果不是他的瘋狂,卡桑德拉塔主或許不會陷入那樣的險境。”


    “可……”


    機械大巫師歎了口氣:


    “他終究曾經是我的學生。


    雖然我當年將他逐出師門,他做的事情我也同樣無法認同。


    但看著他這樣……我還是會想起當年那個埋頭研究的年輕人。”


    羅恩睜開眼睛,看向投影中那個機械化的身軀。


    這一刻,他似乎透過冰冷的金屬外殼,看到了裏麵依然保留著些許溫度的靈魂。


    “塞德裏克……知道你成為了黯日級巫師,也知道你和卡桑德拉的女兒訂婚。”


    維納德繼續說道:


    “某種意義上,你繼承了卡桑德拉的部分政治遺產,影響力和地位都超越現在中央之地的任何一位黯日級巫師。”


    “所以他拜托我……來探探你的口風。”


    “他想知道,你是否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羅恩開口了:


    “那,他為什麽不自己來找我。”


    機械體眼中藍光閃動了一下:


    “一方麵,你深居簡出。


    要麽在觀測站那種外人絕對進不去的地方,要麽和伊芙殿下在一起,周圍有迪亞茲的驅散立場。”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更低:


    “而且,當初那個研究計劃。


    在外人看來,都像是塞德裏克把你排擠走的。”


    “包括他自己,也有點這麽認為。”


    “所以他不敢直接聯係你,怕你當場就把通訊掛斷,甚至……做出更激烈的反應。”


    說完這些,維納德的投影完全靜止了。


    他在等羅恩的回應,卻又似乎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維納德教授。”羅恩終於開口:“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當然。”機械大巫師立刻回應:


    “你有權拒絕,我也不會因此有任何不滿。”


    “塞德裏克和你相比,誰的份量更重……我還是分得清的。”


    “他會在一個小時後主動聯係你。”


    “屆時,如果你不想理會他,直接把通訊掛斷就行。”


    “我明白了。”


    維納德的投影也在這句話後,徹底消散。


    羅恩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嘖嘖嘖……”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阿塞莉婭的意識從沉眠中蘇醒,有些幸災樂禍:


    “那個把你擠走的瘋子,現在落魄到要來求你了?”


    “命運的輪回,總是這麽諷刺。”


    “你覺得呢?”羅恩問道:“我該不該接手他?”


    “這還用問?”


    龍魂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要麽接手,要麽直接將其處理掉。”


    “二選一。”


    這句話說得如此決絕,讓羅恩都感到有些意外。


    “這麽絕?”


    “當然。”


    阿塞莉婭的語氣變得冰冷:


    “我當年剛剛從流沙之地出來,實驗的全過程我都看在眼裏。”


    “那個叫塞德裏克的家夥……是個雙刃劍,也是個大殺器。”


    “他的科研能力和構思之可怕,我活了這麽多年都很少見到。”


    龍魂的語氣極為冷酷:


    “這種人,最好是控製在自己手裏。”


    “如果讓他落到敵對勢力手中……”


    “你會發現,當一個不受約束的天才為你的敵人服務時,會有多麽棘手。”


    “他能創造‘認知病毒’這種恐怖的東西,就能創造更多你想象不到的武器。”


    “到時候,你會後悔沒有在今天做出決定。”


    羅恩仔細思考著龍魂的建議。


    阿塞莉婭說得有道理。


    塞德裏克的能力毋庸置疑,問題在於他的瘋狂和不可控性。


    “不過……”龍魂又補充道:


    “如果你真的要收他,就必須想辦法給他套上韁繩。”


    “讓他隻能按照你的意誌行事,同時又能最大限度發揮他的才能。”


    “這個平衡……”


    阿塞莉婭的聲音變得玩味:“可不好把握哦。”


    羅恩點點頭,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一個小時後,通訊水晶再次亮起。


    羅恩看著那跳動的光點,手指懸在激活按鈕上方。


    按下,還是不按?


    最終,他還是觸碰了水晶表麵。


    投影展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憔悴的中年男子。


    那是塞德裏克。


    記憶中那個瘦削卻精神矍鑠、雙眼燃燒著狂熱火焰的天才研究者,如今變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頭發淩亂,胡茬沒有修剪,巫師袍的袖口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的眼神。


    不再有當年那種“我要改變世界”的狂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熄滅後的餘燼。


    “拉爾夫副教授……好久不見。”


    塞德裏克的聲音有些沙啞。


    羅恩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對方。


    這種沉默,對塞德裏克而言比任何指責都要難受。


    “我知道,我沒資格來打擾您。”


    他低垂著頭:


    “當年的事,確實是我的錯。”


    “我太自大了,太急躁了,太……瘋狂了。”


    “我以為自己能夠掌控一切,以為‘認知病毒’能夠成為改變戰局的終極武器。”


    塞德裏克的聲音開始顫抖:


    “可結果……我害了塔主,害了那些信任我的人,也害了……我自己。”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當初為什麽不聽您的建議,為什麽要選擇那條激進的路線,為什麽……”


    “夠了。”


    羅恩終於開口。


    “塞德裏克,我不需要聽你的懺悔。”


    “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


    “我隻想知道……”


    他的目光如刀般鋒利:


    “如果我給你機會,你能做什麽?”


    塞德裏克愣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羅恩會這麽直接。


    “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的研究能力,您應該清楚。”


    “雖然‘認知病毒’失敗了,可我在感官認知學、虛擬現實構建、情感量化方麵的造詣……”


    “依然是這個領域的頂尖水平。”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協助任何相關項目的研發工作。”


    “不管是改良現有技術,還是開發全新應用,甚至是……”


    塞德裏克咬了咬牙: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去做那些別人不敢做、不願做的危險研究。”


    羅恩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倒是符合他對塞德裏克的了解。


    依然狂熱,願意突破底線,隻是現在這份狂熱需要一個領導者來引導方向。


    “那好。”他做出了決定: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塞德裏克聞言,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


    可羅恩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的表情僵住:


    “但在正式讓你開始工作之前……”


    羅恩的語氣變得嚴肅:“你需要先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黃昏城。”


    羅恩淡淡說道:“那裏有個‘政治部’,專門負責思想教育和價值觀重塑。”


    “你需要在那裏接受一段時間的‘黃昏模式’再教育。”


    “學習什麽叫‘人民力量’,什麽叫‘為誰服務’,什麽叫‘科研邊界’。”


    他的目光穿透投影,仿佛能看到塞德裏克的靈魂深處:


    “等你真正理解了這些,思想端正了……”


    “到那時,我才會讓你去輔助希拉斯的研究項目。”


    “在此之前。”


    羅恩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


    “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黃昏城,學習怎麽做一個‘合格’的研究者。”


    塞德裏克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謝謝您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不管是什麽條件,我都接受。”


    通訊斷開。


    羅恩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收服塞德裏克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於對方能否真的改過自新……


    那就要看黃昏城的“思想教育”有多大威力了。


    “做得不錯。”


    阿塞莉婭的聲音再次響起:


    “給個棗,再打一棒。既收服了人心,也立下了規矩。”


    “不過……”


    龍魂的語氣變得疑慮起來:


    “你真覺得那套‘黃昏模式’能改造一個瘋子?”


    “不知道。”羅恩坦誠地回答:


    “但至少值得一試。”


    “如果成功了,我就多了一個得力助手。”


    “如果失敗了……”


    “那就說明有些人,確實無藥可救。”


    …………………………


    傍晚時分。


    羅恩獨自坐在書房裏,處理著積壓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些常規事務——學術期刊的審稿邀請、魔藥學會的會議通知、還有各種掛名項目的進度報告。


    他一邊翻閱,一邊在需要簽字的地方落筆。


    就在這時,一份特殊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伊芙的手寫信箋。


    黑發公主的字跡娟秀工整,每個字母都透著嚴謹的美感。


    【導師:


    關於您之前提到的“鎖鏈”和“影子人”兩位的後續事宜,我已代您處理完畢。


    具體情況如下……】


    羅恩仔細閱讀著信箋內容。


    在他剛進入亂血世界不久時,伊芙便主動聯係了克裏斯蒂娜·阿瑪吉爾,也就是“眼球”。


    兩人一起前往了“鎖鏈”生前居住的城區。


    那是中央之地邊緣一個很普通的街區,住著大量從事基礎工作的學徒和異族工人。


    “鎖鏈”——優德·克勞斯的家,就在一棟公寓的三樓。


    當伊芙和克裏斯蒂娜敲開門時,迎接她們的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那是優德的妻子,已經年過八旬。


    因為丈夫是月曜級巫師,她曾經服用過延壽藥劑,理論上還能再活二十年。


    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那是優德的女兒,身患血脈衝突症的可憐孩子。


    伊芙在信中詳細描述了當時的場景:


    【那位母親聽說我們是代表您來慰問時,先是愣住了。


    然後她拉著女兒跪了下來,顫抖著說:“謝謝大人們,還記得我們。”


    我讓她們起來,可那位母親卻哭著說:“優德走的時候,跟我說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說如果成功了,就能拿到一大筆酬金,女兒的病就有救了。”


    “可他再也沒有回來……”


    母親抱著女兒,泣不成聲。


    我當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對於“鎖鏈”而言,那場金環考核並非什麽“追求榮耀”的冒險。


    那隻是一個父親,為了救女兒而做出的絕望賭博。】


    羅恩的手指微微收緊,將信箋攥出了褶皺。


    伊芙繼續寫道:


    【我本想多給些魔石,可那位母親拒絕了。


    她說:“聯盟已經給過撫恤金了,該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能多要。”


    “優德生前最看重的,就是‘守規矩’這三個字。”


    最後,我幫她們支付了未來十年的“穩定劑”費用。


    還聯係了幾個可靠的魔藥師,確保女孩能夠定期獲得藥物。


    雖然血脈衝突症無法根治,但至少……能讓她多活十幾年。】


    信箋翻到下一頁。


    【至於“影子人”——伊薇特的情況,則有些不同。


    她沒有家人,但有一位關係很好的導師,還有幾個同期的朋友。


    我去拜訪時,她的導師態度很冷淡。


    她說:“既然是深淵探索,伊薇特早就做好了隨時死亡的準備。”


    “她選擇參加金環考核,是她自己的決定。”


    “既然已經死了,那也是命運的安排。”


    那位導師,甚至拒絕了我準備給的撫恤金。


    她說:“我不是伊薇特的家人,收這筆錢不合適。”


    “而且,她如果知道自己死後還要麻煩別人,肯定會不高興的。”】


    羅恩放下信箋,閉上眼睛。


    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鎖鏈”的家人,因為他的死亡而陷入絕望,卻依然感激著那些願意記住他的人。


    “影子人”的導師和朋友,則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專業態度”來麵對死亡,這隻是她們日常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


    哪種更殘酷?


    羅恩說不清楚。


    或許兩種都很殘酷。


    前者的殘酷在於,一個人的生命被簡化為“能換多少撫恤金”的數字。


    後者的殘酷在於,一個人的死亡被處理得如此輕描淡寫,就像從未存在過。


    信箋的最後部分:


    【我為他們兩人都做了衣冠塚。


    地點選在“永眠園”的探索者墓區。


    那裏埋葬著曆代死於深淵探索的巫師。


    墓碑上,我刻下了他們的真名、代號、還有一句墓誌銘:


    “鎖鏈”的墓誌銘是:“為了女兒,他賭上了一切。”


    “影子人”的墓誌銘是:“為了自由,她燃盡了生命。”


    克裏斯蒂娜和烏爾特都來參加了葬禮。


    我們四個人站在墓前,沉默地站了很久。


    最後,克裏斯蒂娜說:


    “至少,他們的名字被記住了。”】


    信箋在這裏結束。


    羅恩將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抽屜最深處。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如果他們當初選擇相信自己……


    如果自己當初不那麽冒險……


    如果……


    “沒有如果。”


    羅恩打斷自己發散的思維:


    “選擇已經做出,後果已經承擔。”


    “謝謝你,伊芙。”


    “這些我本該親自去做的事,你都替我完成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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