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樓上。


    寧和帝默默注視著逐漸遠去的馬車,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手指偶爾會揉一揉額頭,昨日夜裏他已經開始服用宋言的藥了,便是那些中藥也在收集中,那麽多奇奇怪怪的藥物中,寧和帝最喜歡的應該是那個叫布洛芬的。


    止疼的效果是當真不錯。


    每每頭疼的時候,吃上一粒,兩刻鍾左右的時間,頭痛的滋味就會漸漸消失,效果約摸能持續兩三個時辰。唯一讓寧和帝奇怪的是,這樣一味上好的止疼藥,怎地就起了個布洛芬的名字,聽起來跟蠻夷一樣。


    當然宋言也說過布洛芬隻有止疼的效果,於他頭中的瘤子沒有任何用處,而且長期服用也很容易產生抗藥性……但寧和帝卻覺得這樣也不錯。


    畢竟是腦瘤,注定要死的。


    若是在死亡的過程中,能稍微減輕一點痛苦也挺好,如此他便能更集中精神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風嗚嗚嗚的吹。


    撩起寧和帝的長發和衣袍,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眸子中,馬車越來越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到最後便是這小小的黑點也徹底在眼前消失。


    呼。


    吐了口氣,寧和帝終於有些不舍的收回了視線。


    然後他就笑笑,臉上的表情便有些自嘲。


    人啊,總是貪心不足的。


    原本於他來說已經被孫淑濟宣告了死刑,本已做好麵對死亡的準備,誰知自家女婿還能給他續命,至少也能減輕一些痛苦,甚至還和兩個女兒相認,這已經是極好極好的事情了,可是現如今看到女兒女婿離開,心中又不由貪心的想要更多……


    若是宋言和天璿能早點生個娃就好了。


    這樣他就有孫子,孫女了。


    若是能抱一抱孫子孫女大約就再也沒什麽遺憾了。


    腦海中幻想了一番孫子孫女嬌嬌軟軟的小模樣,臉上的笑意便不免更濃。


    搖了搖頭,寧和帝將心中的念想放下,又伸了個懶腰,當胳膊放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然恢複了正常和冷漠:“走吧……回去了。”


    白鷺書院雖然遭受重創,但在仕林中依舊有著極大的影響力。


    楊家更沒有分崩離析,甚至比前些時日的影響還稍稍增強。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將有限的時間浪費在這些妄想之上。


    東陵城,難得的迎來了多日的好天氣。


    仿佛連老天爺都在慶祝宋言那個煞星離開,晶瑩澄澈的晴空,讓不少人心裏都明媚起來。據說在宋言離開之後的這幾日,內城不少權貴人家,都花費大價錢尋道士買來了不少煙花,天天晚上都是張燈結彩,喜慶的氛圍比起上元節那也是分毫不差的。


    這樣的人,就應該丟在邊疆去禍害女真,禍害倭寇,禍害匈奴……哪怕是禍害楚國和趙國呢。


    東陵可是有詩書禮儀的地方,怎能禁得起這個瘋子折騰?


    當然,這幾日也發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比如,祿國公府被滅了滿門。


    看看那堆起來的人頭,不用說都知道究竟是誰做的,這麽喜歡堆人頭的,除了宋言之外也找不出第二個。祿國公,於軍隊中影響力還是很大的。這樣的遭遇自然是讓一些人憤憤不平,無論這宋言和祿國公家究竟是什麽仇什麽怨,何至於讓人滅門?


    一些蠢的,便嚷嚷著要將宋言捉拿回東陵問罪。


    這樣的聲音剛剛傳出去一點,立馬被楊家,白鷺書院聯手給封鎖。


    開什麽玩笑,好不容易將這煞星給送走,現在你還要請回來?嫌命長了不是?東陵城死了那麽多人,誰不知道是宋言幹的,可是你有證據嗎?折騰到最後,怕是又要平白無故死掉不少人。


    畢竟,誰的屁股都不是那麽幹淨。


    更何況,牆壁上血淋淋的文字,清楚的記錄了梅文一家所做的醃臢事。


    真假如何,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就是吃絕戶。


    任何一個貴族人家,對這樣的事情都是深惡痛絕。


    是以,當事情出現之後,沒有人追著調查祿國公府的情況,反倒是不斷有權貴上書寧和帝,要求查清楚梅文一家是不是要吃絕戶。而梅文又從來不曾遮掩自己對國公之位的貪婪,隻是到梅家村稍微走了一趟,便立馬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尤其是那天晚上,梅文府邸中有不少護院。這些人便繪聲繪色的講述起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至於宋言和高少芬,高翠翠的對話更是不曾落下。


    當調查結果傳回朝廷的時候,滿堂嘩然。


    好家夥,上至老娘,中間兄弟,下麵侄子侄孫,一大家子逮著梅武一個恨不得吸血抽髓,吃幹抹淨。倒不是這些勳貴多有正義感,純粹是不想自家也攤上這樣的事情,於是乎又是一大堆的奏章送了上去。不過兩日的功夫,高少芬娘家九族也全部被抓,一個都不曾剩下,連審判的過程都不用直接被推到菜市場砍了腦袋。高少芬的娘家人,直到砍頭的那一刻才知道是被高少芬連累,一個個痛哭流涕,怒罵高少芬是個蠢的,歹毒的,據說罵的很髒。


    一些人便又將這事情扣在了宋言頭上。


    說這宋言簡直是天上降魔主,明明人都已經離開了東陵,還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與之相比,工部尚書宋錦程同妻子沈七和離的事情,便沒有濺起多少水花。


    沒有人知曉兩人究竟為何要和離,隻知道宋錦程同意的很是痛快,不僅允許沈七帶走了所有的嫁妝,甚至就連工部尚書府幾乎所有的資產,都被沈七帶走。便是沈七提出兩個兒子從此之後跟著他,宋錦程也隻是稍稍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同意了。


    這年頭,規矩還沒那麽森嚴,女子和離的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沒有,和離女子再嫁也是常有的事,倒還不至於引起太多的討論。至於沈七的去向,有人猜測是回了鄉下老家,也有人說沈七帶著兩個兒子離開了寧國,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沈七是徹徹底底從東陵城消失了。


    在宋言離開的第二日,便是春闈開始的日子。


    不少學子信心滿滿的入了考場,出來的時候,一個個如喪考妣。


    更有學子指天怒罵,不知這一次的考題,究竟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出的。


    鬼知道張三入青樓嫖娼用冥幣付賬該怎麽判刑。


    鬼知道李四玷汙女子的時候,張三入李四算不算強*。


    一時間,諸多學子對張三恨之入骨,聽說不少叫張三的,生怕被牽連上,不得不改了名。


    還有皇宮中真的有一個叫清華池的地方嗎?楊和同和房德一個中書令,一個尚書令,究竟是有多無聊,才會一個人用大桶往清華池提水,一個用小桶從華清池抽水,鬼知道楊和同究竟要用多長時間,才能將清華池填滿。


    知道房德和楊和同一直不對付,但這樣的行為也太幼稚了吧,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


    東陵城發生的事情,宋言並不知曉。


    便是知道,多半也不會在意。


    此時此刻,宋言正優哉遊哉的躺在紫玉的大腿上假寐,腿部軟綿綿的肉肉枕著甚是舒服,配上紫羅蘭般的香味,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車廂中,隻有宋言和紫玉。


    洛天璿,洛天衣,花憐月在後麵的馬車。


    步雨,納赫托婭,則是在房婉琳的馬車。


    房婉琳跟著一起過來了,這是之前就已經商量好的事情,同行的還有房海,房海已經在東陵停留了太長時間,也該回鬆州府坐鎮了。


    東陵到平陽,原本有著更直接的路線,隻是宋言準備先回寧平一趟。一方麵,是為了叮囑洛天樞,洛天權,小心一點,避免楊家狗急跳牆。實在不行想辦法將這兩人也弄到平陽,平陽是宋言的地盤,那地方不敢說絕對安全,至少也要比寧平有保障的多。


    另一方麵,也是準備去見一下宋鴻濤。


    宋鴻濤給幾個兒子都留了書信,書信中點名要殺死自己。宋言很好奇,這個便宜老爹,究竟是又在抽什麽風。


    一路上,並未遇到什麽事情,便是真有山匪路霸,看到車隊兩側三百房家護衛,便是有什麽想法,大抵也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梅武,自然也是被安置在了車上。老頭子身子骨不錯,也就是這段時間著了梅子聰的道,被折磨的狠了,一旦不再繼續被梅子聰灌藥,身子便恢複的很快。有關他是被撿來的事情,宋言並未瞞著梅武。便是梅家包括高少芬在內所有人都被弄死的事情也一五一十的說了。


    宋言對梅武,並沒有什麽感情。


    之所以帶著梅武,純粹是因為娘親是梅武的女兒,大抵算是替母盡孝了。


    可如果梅武是個拎不清的,但凡有一丁點的埋怨,宋言保證會直接將梅武從馬車上丟出去,再也不管這老頭兒的死活。


    在宋言說清楚了來龍去脈之後,老頭子的眼神中滿是痛苦……老頭子並不是什麽都不知道,至少他是撿來的,這件事老頭子其實是清楚的,可他依舊一直將高少芬當成親娘一樣對待,他總覺得是父親和娘親給了自己一條命,老大梅文對爹娘好,他就要對他們更好;梅文孝順一分,他就要孝順十分,他怎地也想不到,正是自己一直掛在心尖上孝順的老娘,害的他家破人亡。


    梅武的眼神中還有些愧疚。


    這份愧疚是對將他撿回來的老梅頭,老梅頭給了他一條命,最終卻因著他的關係讓梅家斷子絕孫。


    但這份愧疚,自己承受便已經足夠,是絕對不會牽連到外孫頭上的。


    當聽到,宋言的母親梅迎雪,在二十多歲的年紀,便已經被楊妙清害死之後,梅武再也控製不住,老淚縱橫。


    明明是個壓的異族喘不過氣的將軍,可這時候卻哭的很大聲。


    就像是一個孩童。


    宋言也問過梅武,究竟知不知道母親還活著的事情。


    梅武便點了點頭。


    這件事,梅武多少是有些懷疑的,那是已經瘋掉的妻子忽然於睡夢中驚醒,驚恐尖叫不要偷我的孩子,梅武心中便有了一點懷疑。


    懷疑女兒其實是被人偷走,娘親,大嫂擔心自己責怪他們沒能照顧好,才編了一個病死的借口。因為是被收養的,這年頭尋常農戶,家裏能養活一個孩子便已經是千難萬難,是以梅武便時常覺得自己對梅家有還不完的恩,因為照顧自己的緣故,還導致高少芬流產了一次,梅武心中更是感覺頗多虧欠,這樣的心理讓梅武從未懷疑過梅文一家。


    他曾嚐試詢問妻子,但妻子隻是瘋瘋癲癲的叫嚷著不要偷我孩子,不要傷害我的孩子之類,得不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梅武隻能將國公府的三百家將遣散,委托這些家將於寧國境內尋找。


    隻是,一二十年的時間,一丁點的消息和線索都沒有,梅武的心也漸漸沉了下來,也就是這個時候,才過繼了梅子聰。又是十幾年的時間過去,梅武年齡越來越大,時常精力不濟,便將管家大權一點點轉交給了梅子聰。


    可收養的終究隻是收養的。


    白眼狼永遠都是白眼狼。


    他做夢都想不到梅子聰居然給他下毒,梅武甚至還以為是年輕時受了太多傷,以至於老了之後便一身病根,直至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梅子聰這才一點點露出真麵目。而國公府的老人,也一點點被梅子聰清洗,最終留下的全都是梅子聰的爪牙。


    宋言算是看出來了,行軍布陣,這老頭兒整個中原無人能出其右,但爾虞我詐是當真很差。


    一個標準的武人形象。


    漫長的路途,就這樣逐漸過去。


    第五日的傍晚,馬車終於停在了國公府的門口。


    抬眸望去,國公府風采依舊。


    王管家正坐在大門前的台階,手裏拿著一根發黃的旱煙,粗糙的手指撚起煙絲壓在煙袋鍋裏麵,火鐮擦出明亮的火星,煙絲便被點燃,吧嗒吧嗒的抽了兩口,皺巴巴的老臉上便滿是滿足,偶爾煙袋鍋被煙灰堵住,便抬起旱煙杆,在旁邊的石頭上磕兩下。


    不經意間抬眸,瞧見宋言正從馬車上下來,王管家老臉登時一喜,便立馬起了身子,蹬蹬蹬的衝著宋言走來:


    “九少爺,您回來了。”


    雖然距離宋言出國公府已經快有一年,可王管家這稱呼卻是從未變過的。


    旋即便看到王管家眼簾垂落下來,輕輕瞥了一眼身後的國公府:


    “小心點。”


    “公爺要對您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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