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原後方三十裏同樣紮著一座軍營,雪花自天際飄落,將連綿十裏的軍營籠罩在一片蒙蒙的白霧中,隱約可見空中高懸著兩麵軍旗:


    一個“夏”字,一個“範”字。


    中軍帥帳,夏沉言端著一個精美的酒壺晃悠著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問道:


    “都準備好了嗎?”


    燭影晃動中似乎有什麽陰謀正在醞釀,景嘯安與張紹宗此刻已經打成了一鍋粥,但夏沉言還渾然不知情,正著手準備拿下範攸、項野。


    程宮微微欠身:


    “大人放心,全都準備好了,帳外已經藏下一百刀斧手,收拾範攸一個老瞎子還不是易如反掌?隻要他敢來,那就必死無疑!”


    “項野呢?此人可是萬人敵,萬一製服不了他,帶著麾下五千精騎鬧將起來可不是小事。”


    “回大人話,末將已經按照程先生的意思給他送去了一壺酒,說是陛下親賜的禦酒,在開戰前以助軍威。實則裏麵放了迷藥,隻要他喝上這麽一口定會醉得不省人事。別說他一個萬人敵,就算是天神下凡也扛不住如此藥力。”


    開口說話的乃是千牛衛主將吳中成,與張紹宗平階,當初他在南境可是夏家一手提拔上來的,對夏家的忠心毋庸置疑。


    “不錯,好計策。”


    夏沉言嘖嘖稱讚,譏諷道:“此人是個無腦莽夫,對付他還是得動腦子。”


    程宮在一旁輕聲道:


    “解決了項野,他麾下的五千精騎就不足為慮。待會兒大人在帳中拿下範攸,下官則借聖旨的名義將其麾下的校尉聚集在一起,然後盡數拿下,以免生患。


    隻要沒了這些領頭羊,尋常士卒絕不敢作亂。”


    “很好。”


    夏沉言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範攸啊範攸,跟我夏家作對,你還不配!”


    吳中成沉聲問道:


    “大人,拿下二人之後應當如何處置?就地關押嗎?”


    “關押?哼,本官會這麽好心?”


    夏沉言冷冷地說道:


    “與我南境作對的人,都別想活著,直接殺了!到時候陛下發問就說二人奮起反抗、死於亂軍之中。”


    帶兵從營中出來的那一刻夏沉言就想好了,不管範攸有沒有通敵、也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都要趁著這次機會幹掉他,永絕後患!還有那個項野,區區一個中郎將就敢在陛下麵前與夏家頂嘴,以後真讓你爬上來還得了?


    幹脆殺了了事。


    程宮與吳中成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明白!”


    夏沉言大手一揮:


    “去,請範先生來一趟,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


    ……


    燭影晃動,寒風在呼啦啦地吹,隔著厚厚的簾布也能感覺到深冬的寒意。


    “範先生到!”


    伴隨著一聲輕喝,帳簾掀開,範攸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夏沉言滿臉笑意地迎了上去:


    “先生您可算是來了,外麵這麽冷還麻煩您跑一趟,實在是過意不去。”


    “夏大人說笑了,此戰事關全局,既然有軍務相商,老夫自當前來。”


    範攸似乎在眯著眼感受帳內的動靜:


    “商議軍務,隻有你我二人嗎?”


    “範先生與我乃是陛下親命的領軍主帥,兩人議事足矣,屆時將軍令傳給下麵的將軍便好。”


    夏沉言笑著打哈哈,殊不知在帳中角落,千牛衛主將吳中成正冷冷的盯著範攸,連呼吸聲都放到了極低。


    夏沉言心頭冷笑,反正你是個瞎子,又看不見。


    “說的也是。”


    範攸在夏沉言的攙扶下坐了下來,手拄拐杖問道:


    “夏大人如此著急,到底是何緊急軍情?”


    “範先生,此事可是絕密啊,您可千萬別說出去。”


    夏沉言的表情忽然古怪起來,給範攸斟了一杯茶,涓涓熱氣順著杯沿不斷上湧:


    “臨行之前陛下交代了,今夜我軍三萬兵馬要前出忘川原,布置陷阱,準備伏擊敵軍。”


    “前出忘川原?”


    範攸的眉宇不漏痕跡地皺了一下:


    “這與陛下一開始下達的軍令不符吧?皇帳議事的時候,陛下的戰略是兩翼阻敵、中路誘敵圍殲,怎得現在又要去忘川原設伏?


    營中將士在帳中忙碌了一天才構築好防禦工事,現在還要頂著大雪行軍,此前的努力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很簡單,因為軍中出了內奸,早就將我軍的計劃出賣給了洛羽。”


    夏沉言目光閃爍:“陛下聖明,將計就計,一開始的計謀隻是為了迷惑敵軍罷了,讓玄軍放心大膽地從不歸崖、忘川原穿插。陛下的真正意圖,乃是在兩地圍殲敵軍主力!”


    短短一句話讓老人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中,眉宇微皺:


    “內奸?誰?”


    夏沉言冷笑一聲:


    “內奸是誰範先生心裏沒數嗎?”


    “老夫為何會有數?”


    夏沉言斜靠在椅子上,輕笑一聲:


    “平王景嘯安,便是內奸!”


    “夏大人莫不是在說笑吧?”範攸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了一聲:


    “當初京城血變,景嘯安親自帶兵截殺洛羽;長風渡口,洛羽殺了老王爺的長子,此二人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軍中任何人都有可能通敵,獨獨景嘯安不可能。”


    “唔,先生這是著急了,急著為同夥辯解?”


    夏沉言猛然坐直身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老人:


    “你範攸與景嘯安聯合,勾結洛羽,意圖謀國,真當陛下不知道嗎!死到臨頭還在這跟我裝!”


    範攸頓了一下,緩緩將茶杯放下,神情嚴肅起來:


    “夏大人,這可是天大的事,可莫要胡亂開玩笑。”


    “本官還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夏沉言嘴角微翹:“倒不如給你講個故事吧,也好讓你死個明白。”


    範攸一言未發,但能感受到老人在豎耳傾聽。


    夏沉言背著手在帳中緩緩踱步,有條不紊地說道:


    “所有事還得從黑石穀一戰說起,當時玄軍大將陸鐵山被我軍生擒,軍中眾將皆覺得應該拿陸鐵山做文章,想辦法大敗玄軍。


    可獨獨隻有您範先生,力主用陸鐵山換回平王世子景建吉!陛下一向對先生言聽計從,那次也不例外,所以便派我出使敵營,商量換俘一事。


    其實於我本心是堅決反對換俘的,區區一個景建吉豈能與陸鐵山相比?但恰恰是此次出使,讓我發現了一個驚天陰謀!


    ……”


    燭影在厚重的帳布上拉扯出兩人的形影,炭盆裏的火劈啪輕響,努力驅散自四麵八方滲進來的寒意。


    夏沉言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將自己出使敵營、發現範攸派密使去見景建吉;再到第二次出使,發現密信;直到最後景嘯安營中放飛信鴿等事全都講了一遍,聲音不高,可語氣中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範攸隻是端坐著,枯瘦的手掌平放在膝蓋上,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杖斜倚在身側。夏沉言嘴裏說出來的話堪稱聳人聽聞,可老人臉上竟未激起半分漣漪,甚至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雖然他本就看不見。


    過了很久很久,夏沉言終於說完了,轉頭盯著範攸:


    “所以你還有景嘯安,早就與洛羽勾結在一起,意圖謀權篡位,共分天下!你二人原本的打算是引玄軍入境,而後南北夾擊,謀害陛下。


    是也不是!”


    冰冷的喝聲回蕩在帳中,夾雜著些許殺意,藏在暗處的吳中成已經悄然握住了刀柄,隻等夏沉言一聲令下就要讓老人血濺當場。


    帳中死寂,範攸未發一言。


    夏沉言譏諷道:“怎麽,無話可說了?”


    老人這才微微抬頭,像是看了夏沉言一眼,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愚蠢至極!”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從軍賦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風塵落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風塵落雨並收藏從軍賦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