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帝心思急轉,隻看眾人的反應,他就知道,竺蘭的身份應該被看穿了。


    他很快做出了反應,皺眉道:“此人容貌醜陋,兒臣並不識得!”


    “你用了二十多年的人,你會認不得?”


    “二十多年?”


    景泰帝十分疑惑,開始仔細打量竺蘭,忽然麵色巨變,大聲喝道:“你是竺蘭??”


    “嘎嘎,陛下,別來無恙~~”


    竺蘭似乎也無意遮掩自己的身份,聞言直接回應了景泰帝。


    景泰帝十分驚怒,他怒視著竺蘭,眼神凶厲:“說,誰派你來的?”


    這下竺蘭沒說話了,他深深的看了景泰帝一眼,低下來頭。


    用嘴巴嫁禍,是最愚蠢低級的行為。


    他怎麽會那般膚淺。


    不,甚至都不需要嫁禍,隻要他出現在這裏,效果就已經達成了,根本用不著他再費心謀劃什麽,說什麽。


    一山不容二虎,何況是兩隻對雙方已經忍耐到了極致的虎,隻需要一塊骨頭,總有一隻會先坐不住。


    他就是那塊骨頭而已。


    “回稟父皇,此人著實無恥敗德之尤!枉費兒臣曾經還以為他是得道高僧,引其為國士,誰知他竟然打著僧佛的名號,在佛門聖地做下那等天人公憤之事。


    如今更是敢來行刺父皇,如此罪無可赦之人,兒臣請議,此賊當以車裂之刑處之。”


    景泰帝充滿殺氣的話,令在場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竺蘭畢竟是曾經皇帝的人,如今他公然帶人行刺,是人都會聯想到皇帝的身上。


    哪怕有不通之處,但是事涉皇權,哪裏有那麽是非黑白?


    令人懷疑,就足夠驚悚了。


    至於太上皇到底有沒有懷疑皇帝,這個沒有人知道。


    “你這麽急著把他處死麽?”


    太上皇也沒有表現出什麽異樣的情緒,他隻是很淡然的問,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景泰帝正要辯解,卻聽太上皇又道:“那就依你吧,朕把這件事交給你來查,明日之前,朕要知道一個完整的結果!”


    景泰帝完全沒料到太上皇如此幹脆,他愣了一下,趕忙躬身道:“是,兒臣定然不負父皇之命!”


    太上皇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經此驟變,自然也不可能繼續圍獵,除了留下來清掃戰場的,還有就是等著各家府邸自己來抬人或者屍體的。其他所有人,逐漸有條不紊的從此處撤離。


    ……


    “卑職辦事不利,令大人受傷,罪該萬死!”


    薑寸看見賈寶玉腿上居然受傷,顯得十分愧疚。


    他身邊的另外一名親兵則解釋道:“回大人,若非中間有北大營的人阻攔,我們能夠及時趕到的,隻是……”


    親兵有些底氣不足。


    不管什麽理由,賈寶玉受傷是真,他們自然難辭其咎。


    賈寶玉卻搖搖頭:“不用自責,你們做的很好,來的很及時!”


    若是來的太早了,他還來不及在太上皇麵前表現那麽多……


    不過要是再遲,那就真有可能誤事了!


    昨晚從韋笑笑口中得到訊息,他自然不可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而毫無準備。


    他一早就令薑寸帶兵五百,隨行保護。


    後來擔心薑寸不敢跟的太近而跟丟,還另叫了人去帶路……


    這當然是不合理的,若是今日什麽都沒有發生,賈寶玉私自調兵在圍獵場內亂竄,自然是一大罪狀。


    但是無妨,以他的聖眷,隻要不動手行刺,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都能糊弄過去。


    一旦韋笑笑說的是真的,那這五百人,可就是救命的!


    事實證明,那小娘兒們果然沒騙他,看來她背後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連這種事都能提前知道!


    不過,那沐秋波的人居然能與他提前安排的人同時趕到,就不得不令賈寶玉揣測了。


    別人會以為他真的是剛好撞見,但是知道沐秋波一些底細的賈寶玉,覺得不會那麽簡單……


    但是管他呢,隻要他不是要對付太上皇,他就不會管。至於殺皇帝,嗬嗬,他們要真有那個本事,賈寶玉樂見其成……


    “靖遠伯,太上皇召見。”


    太監來傳旨,賈寶玉立馬一夾馬背,來到前麵太上皇身邊。


    “腿上的傷勢如何了?”


    “多謝太上皇關心,臣覺得有點疼……”


    賈寶玉說著,小心翼翼的看了太上皇一眼。


    嗯,隻要不是缺心眼的人,應該都能看出來賈寶玉的意思。


    大佬,我這可是工傷,能不能報銷點好處?


    太上皇嗬嗬一笑:“等會讓太醫給你敷點藥就好了。”


    他居然完全聽不出來?


    賈寶玉十分遺憾,也不敢說的更加直白,隻能滿臉失落的“嗯”了一聲。


    太上皇眼中餘光掃了他一眼,而後麵上微微一笑,這小子……


    因為太上皇在春月湖畔遇大批刺客偷襲,很多人聞訊趕來,以致於,回程的人馬數量十分龐大。


    太上皇卻拒絕了坐龍輦,而是選擇騎馬。


    而此時,整個隊伍正中心,賈寶玉就與太上皇並馬而行,連首輔王維仁都被排擠到一邊去……


    這樣的情況對於中間的一批人來說或許沒什麽,但是在遠處那些宗室清貴、王孫公子們看來,就太醒目了。


    很多人都在心中腹誹,靖遠伯是比我們優秀一點點,但是太上皇您也不能這麽寵吧,還讓不讓我們崇拜你了?


    隻有之前看見過賈寶玉父子在危難之時表現的人,才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太上皇理應嘉獎賈寶玉。


    賈寶玉自然不知道陪著太上皇騎騎馬也會遭人妒忌,他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太上皇問話,便道:“太上皇若是無事吩咐,臣先去看看臣之義父……”


    太上皇神色一動,下意識看了一眼另一邊被人抬著的河間王,呼了一口氣,點點頭道:“去吧。”


    “是。”


    ……


    “父王怎麽樣了?”


    雲霓皺著小臉,哭兮兮的道:“啟程的時候醒了一會兒,沒一會兒又睡過去了,你說,父王他會不會有事啊?”


    賈寶玉沉默了一下。


    如此重的傷勢,怎麽可能沒事。


    不過麵對雲霓,他隻能道:“沒事的,你放心,宮中有最好的太醫,有他們醫治,父王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但是此時的雲霓卻顯得沒有之前那般好哄,她搖頭哭道:“你說,要是父王出事了,我該怎麽辦呀……”


    她沒見過她的娘親,如今要是連父王也沒了,她就是孤兒了。


    賈寶玉見她難得露出這般傷心的神色,與以往的撒歡性子完全不同,不由生了幾分憐意。


    摸摸她的頭,安慰道:“不用擔心,父王不會出事,還有,你除了父王之外,還有哥哥呢。”


    雲霓仰頭,忽然臉紅的別開。


    她是想起以前她對賈寶玉那麽不客氣,就連賈寶玉當了她的義兄之後他還一口一個賈寶玉的叫著……


    可是賈寶玉居然對她那麽好。之前那麽危險的時候,他都毫不猶豫的衝過去救她。


    沒有人知道,當她被賈寶玉提溜在馬背上,當她聽見近在遲尺的刺客們躥出來的聲音之時,她心中有多麽慌張,又有多麽溫暖……


    如今,自然是不能再叫他賈寶玉了。


    但是,之前沒覺得什麽,現在想想要是再叫他“寶玉哥哥”,總覺得好丟人啊。


    而且,顯得她好勢力的說。


    以前都是賈寶玉,保護她一次,就變成寶玉哥哥啦?


    那麽,以後究竟該怎麽叫他呢?


    ……


    太上皇遇刺,猶如一顆炸彈一般炸響在鐵網山,所有人都在猜測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居然敢謀害太上皇?


    然後,當大家知道帶頭的刺客是曾經的護國禪師竺蘭之後,一種主謀就是皇帝這樣的風言風語以不可阻擋之勢在鐵網山傳開來。


    隻是無人敢明說而已。


    賈寶玉因為腿上中了箭,跟隨太上皇來到行宮,讓太醫敷藥包紮。他受得傷不重,箭矢的鐵頭並沒有傷及他的腿骨,所以包紮好了之後,咬著牙,他甚至還能跑步……


    他原準備陪著雲霓一起照顧河間王的,但是卻得了太後的傳召,於是他囑咐了雲霓兩句,便由太監扶著來到太後所住的宮殿。


    “你的傷勢如何?”


    自從賈寶玉給太後畫了一幅令她滿意的畫像之後,賈寶玉也算是在太後麵前漏了臉。後來每次去熙園,他去拜見太後的時候,太後若是無事,一般也會召見他。


    然後他自然是拿出對付賈母等人的手段,輕易獲得太後的喜愛。


    所以,此時他受傷,太後還是表露出相當的關心。


    “回太後,微臣僅僅隻受了輕傷,無關大礙……”


    賈寶玉說著,揮手讓身邊攙扶他的太監下去,獨自站在殿中,還對著上方的太後等人露出一抹笑容。


    然後他自然也發現了坐在太後身側的元春。


    隻見元春早就淚眼汪汪的看著他,若非礙於太後麵前,賈寶玉肯定她肯定早就忍不住衝下來了。


    對此賈寶玉雖然心有觸動,但卻知道此時沒有地方給他們敘姐弟之情。因此也隻能強忍著,等候太後問話。


    太後是個慈善之人,體恤賈寶玉受傷,命宮女搬來一張椅子讓他坐,然後又道:“河間王如何了?”


    顯然,太後也知道河間王受傷之事了。


    事涉長輩,賈寶玉自然不能如自己一般輕描淡寫,而是據實言道:“父王前胸中箭,腹上更是被刺客刺了一刀,傷勢極重,現在仍舊陷入昏迷之中。”


    太後怒斥:“究竟是何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回太後,幕後主使者有誰尚不清楚,陛下已經親自在查。隻知道,帶頭的刺客是先護國禪師竺蘭。”


    “竟然是他……”


    太後麵色一驚。顯然,竺蘭的名號,她也知道。


    賈寶玉知道太後召他就是為了詢問今日之事,因此也不等太後一句一句的問,主動把今日所發生的一切,告知了太後……


    ……


    “弟弟~”


    從太後殿中出來,未行多遠,便見元春趕來。


    他連忙駐足等候。


    元春至他跟前一步之外站住,雙手絞在一處,顫顫的問道:“你的腿……”


    “姐姐莫要擔心,我真的沒事。”


    賈寶玉為了取信於她,故意抬起傷腿,踢了一下空氣而麵不改色。


    “別,別胡鬧……”


    元春連忙上前一步抓著他的手,製止他的腦癱行為。


    元春正值花信年華,芳容天成,又是貴妃之尊,行動處自帶一股雍容華貴之氣。


    她這般上前來,賈寶玉頓時感覺被一股極致的香風籠罩,瞬間消去了他剛才的舉動帶來的那生理上的痛意。


    賈寶玉也就不胡鬧了,就這麽任由元春拉著他的手,靜靜地看著她。


    “喲,好一副姐弟情深的畫麵,真是令人感動呢!”


    忽然響起的聲音,使得元春連忙退開一點,悄然擦了一下眼淚,回頭看了一眼來人,麵色略微淡然下來。


    “見過貴妃娘娘。”賈寶玉拱手隨意問候了一聲。


    “嗬嗬嗬……”


    吳貴妃卻似沒聽見,她邁著妖嬈的步子繞過來,先是盯著賈寶玉看了兩眼,在賈寶玉平靜的目光之中,她卻轉頭對元春道:


    “姐姐與靖遠伯方才如此親密,就不怕別人看見麽……”


    “不勞姐姐費心。我弟弟為了護衛太上皇而受傷,我身為他的姐姐,自然十分憂心。


    況且,以前在宮中之時,皇後娘娘還經常開恩,許我姐弟二人於宮中私話,如此又有何不能見人之處?”


    “咯咯咯,姐姐莫要生氣,妹妹這也是為了你好,縱然是親姐弟,如今靖遠伯也長大成人,又生的這般豐神俊朗,若是姐姐還像小時候那般待他,隻怕早晚也會傳出閑話的,到時候姐姐就不要怪妹妹沒有提醒你哦……”


    吳貴妃巧笑如花般,悄然嫵了賈寶玉一眼,見他麵色明顯不虞也不在意,隻是笑著,飄然而去。


    “你不要理她,從她嘴裏向來沒什麽好話,在宮裏的時候,她就經常惹得皇後娘娘不快。”


    “嗯。”賈寶玉點點頭。


    他本來還擔心吳貴妃的話傷到元春,卻沒想到元春反而先來安慰他。


    難道,在她心裏,自己還是那個小孩子麽?


    至於吳貴妃是什麽樣的人,賈寶玉覺得,他比元春要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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