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內特恢複正常之後,是個非常好的交談對象。一整個下午,他都在向阿瑟講述旅途中的所見所聞,阿瑟也樂意聽這些,盡管科特內所說的景物並沒有給予他多大的震撼,反倒有絲絲縷縷的熟悉。


    他曾見過這些景象,阿瑟肯定的對自己說,所以他才不會太過驚訝,甚至於,他可能見過更加壯美而令人心旌搖曳的景物。


    這可能跟他失去的記憶有關,阿瑟一邊忖度著,一邊返回王宮。


    之後的日子過得非常平靜,絲路源源不斷的帶來收益,這引起了四周國家的眼紅。阿瑟慷慨地接納了幾個友好的小國,同時對蓄意鬧事的國家絲毫不手軟。伊本·蘇爾大師對各方麵的科技都有涉獵,阿瑟尤其看重他在軍備方麵的研究能力,大筆金幣砸下去,提前為自己的軍隊裝備了火器。


    這下真的沒人敢招惹阿瑟了,最多在絲路邊緣地帶打打秋風,這已經屬於商人們應當承擔的風險部分,阿瑟沒有過多的去打壓。


    一切已經向好的方向發展,等到內侍滿麵笑容的恭喜他時,阿瑟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在王位上度過了十二個年頭。


    然而他並未老去,容貌仍然定格在年輕時的樣子,周圍的人卻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對,讓阿瑟覺得尤為詭異。


    再怎麽詭異,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阿瑟又一次接到邊關大勝的捷報,這一次的失敗者非常有誠意的把他們的公主送來,不求皇後的位置,隻求能以情人的身份侍奉在阿瑟身邊。


    這時候再駁回,就是把對方的臉麵放在地上踩踏了,阿瑟皺著眉批複同意,另外給打了大勝仗的波倫將軍去密信,希望對方能在這位公主被送進王宮之前,緊盯住對方,以防這是什麽竊取機密的新手段。


    波倫回信表示接受命令,然後……


    阿瑟聽到了公主暴斃的消息!


    饒是淡定如阿瑟,這個瞬間也驚得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公主暴斃的時間未免太湊巧,他不得不懷疑是將軍在其中動了什麽手腳,相信公主的祖國也是這麽想的。敗國本來就有強烈的自卑心,被公主死去的事情一激,觸底反彈,爆發了轟轟烈烈的反對運動,甚至威脅到了絲路的順暢。


    這種情況下,阿瑟丟下一疊戰報,慢慢閉上了眼。


    “進攻,滅國!”


    他是國王,所以必須背負罪孽前行,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罰,他隻請求神放過他的士兵,由他一人墮入地獄就好。


    阿瑟罕見的前往教堂懺悔,主教親自接待了他,唱詩班唱響聖詩,明亮柔和的和聲裏,阿瑟閉上了眼睛。


    獵犬盤桓在他腳邊,按理說教堂不允許動物入內的,然而國王陛下身份特殊,隨身一隻獵犬也是可以寬限的。雷克斯夾著尾巴進門,知道主人興致不高,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嗚咽,似乎也在傷心難過一樣。


    阿瑟的消沉隻有一會兒,無論如何,他都是領導這個國家前行的王,但凡對他的國家滿懷敵意的敵人,阿瑟不會允許他們留下來,公主之死將矛盾激化到最大,不先下手為強,幾十年甚至十幾年之後,亡國的就是阿瑟這邊。


    主教得到了國王的捐助,臉上的笑容遮掩不住,他誠摯的向阿瑟表示了感謝,並且表示,神會聽到國王的懺悔,不會因阿瑟的過錯而降下懲罰。


    阿瑟才不會相信他,他不畏懼神,他視作負擔的隻是內心的負罪感,夜晚閉上眼的時候,眼前就是邊境血流成河的景象。


    懺悔完畢,親衛軍護送阿瑟返回王宮,不知怎麽的,擁擠在路邊觀看國王儀仗的人群中,有人起了個頭,將一朵純潔的白玫瑰拋向國王的方向,士兵揮劍將花朵切開,花瓣漫天灑落,有幾片落到了阿瑟的金發上。


    阿瑟在想事情,這時才發現花瓣,把花瓣從頭頂拈下來,捏在手裏。


    這個舉動讓人群隱隱的騷動起來,有更多的人開始將手中純潔半開的花朵拋向國王的車駕,阿瑟這才注意到,旁觀國王儀仗的人手中,都拿著皎潔的白玫瑰,有的一朵,有的兩朵,還有的是一束,高高的舉著,追著車駕奔跑。


    有人在喊,高聲呼喚什麽,最後嘈雜的人聲都匯成了一個名字——


    “阿瑟王!神佑的阿瑟王啊!!!”


    “帶給我們繁榮,帶給我們富足,帶給我們強盛的國家!”


    “王啊!請允許我們跟你同行!”


    每個人說的話都不一樣,阿瑟費力分辨著,隻能聽出零星的句子,卻不妨礙他聽出其中包含的感激和驕傲。


    他在車駕上站了起來,親衛軍並不讚同,可是阿瑟想,至少、至少在如此多的鍾愛和信賴麵前,他要給予回應。


    玫瑰灑滿國王經過的道路,有一朵落入國王的衣襟,國王捉住玫瑰,置於唇畔輕吻——


    喧囂的人山人海,四溢的玫瑰香氣,國王低頭親吻花朵,金發垂落下前額。


    人群中終於爆發了哭聲,他們敬愛著國王,以象征純潔和謙卑的白玫瑰為盟誓,而高高在上的國王同樣溫柔的給予回應。


    他也愛他的子民。


    出王宮一趟,阿瑟得到了極大程度的治愈。他拽著伊本·蘇爾大師研究幹花的製作方式,好不容易搗鼓出了能吸水的結晶,把玫瑰壓進去,第二天就變成了幹花,放進一隻相框裏長久保存。


    邊境的滅國戰爭已經進入尾聲,本來就是一個小國,在阿瑟先下手為強的猛攻命令之下,立刻走向潰散,波倫將軍再次軍功加身。阿瑟覺得要稍微削減一下軍隊的勢力,免得各方麵不平衡又出什麽岔子,於是召他回國都,明麵上是領封賞,實際上是希望這位將軍能夠在家賦閑一段時間。


    波倫將軍出乎意料的聽話,阿瑟命令一下,就乖乖從邊境返回。


    “十幾歲,還是個孩子呢。”馬特一邊從阿瑟手裏接過文件,一邊笑著感歎,“我像波倫將軍那麽大年紀的時候,哪有上戰場的膽子,還在因為不好好讀書挨老爹揍。”


    “現在也沒見你敢上戰場啊?”阿瑟心情好,逗了內侍幾句,馬特立刻就可憐兮兮的垮下肩膀。


    “陛下!”


    “好了,我說笑的。”阿瑟批完手上最後一份文件,今天的工作總算勝利收工,接下來一般就是喝茶吃點心遛狗然後睡覺。


    馬特出去了一趟,似乎有人求見,阿瑟吃了幾塊點心的功夫,塞德裏克·威爾和他的弟弟威廉·威爾一起從外麵走進來。


    “陛下。”塞德裏克恭敬的執貴族禮,威廉還有些稚嫩,愣了幾秒,才有些慌張的低下頭去。


    不過,國王陛下真是他生平僅見的好看,他以為執政十二年的君王,應該非常有威嚴才對,沒想到氣質卻是這麽的溫和。


    “坐。”阿瑟隨意的點了點頭,在信任的近臣麵前,當然沒有麵對普通臣子時的威嚴赫赫,“天色已經不早了,進宮來是有什麽要事嗎?”


    “是的,陛下。”塞德裏克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聽說波倫……波倫將軍要從邊境回來了。”


    阿瑟點點頭,突然響起內侍曾經向自己說過的八卦,“我聽說你曾經照顧過波倫一段時間,以監護人的身份?”


    “是。”塞德裏克自認為沒什麽可隱瞞的,那段經曆對他來說算是一種不大不小的折磨,畢竟波倫那孩子的性格實在是有點……怎麽說呢?大概是有點詭異吧。


    時常睜著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好像沒什麽能引起他的興趣,每天不是練劍就是躲在圖書室裏讀書,要不是兩家的故交,塞德裏克絕不會接下這麽個燙手山芋。


    波倫家已經沒落了,那是個以姓氏為名字的沒落貴族之子。


    “我這次來,是想慎重的提醒您,波倫絕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害。”塞德裏克一臉凝重,而後慢慢低下了頭,輕聲說道:“波倫心裏,藏著令人恐懼的黑暗。”


    這點阿瑟能在滅國一事上看出波倫的某些特質,這是一個極端冷酷冷酷獨斷的人,他似乎沒有作為人的憐憫之心,殺戮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特別值得憂心的事情,反倒是平平淡淡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習以為常。


    阿瑟接受了塞德裏克的建議,表示一定會慎重對待波倫這個人。威廉·威爾這次隨哥哥進宮,是想謀求一個不錯的起步職位,阿瑟對信任的大臣非常寬容,讓他跟在聲名遠揚的傑斯特爵士身邊學習,塞德裏克感激的謝過恩典,領著弟弟回家。


    阿瑟從窗口目送他們穿過花園離開,眼中依稀又出現了那麵地獄犬的旌旗,他在上個世界甩手一死,對塞德裏克始終有著虧欠。


    塞德裏克為弟弟謀求了不錯的職位,看起來卻並不開心。威廉·威爾畏懼這位手段出眾的兄長,隻敢偷眼看著,不太敢說話。


    塞德裏克的內心充滿憂慮,他告誡國王要小心波倫,國王看樣子也聽進去了,然而他所說的其實不是全部。


    他還清晰地記得,新王登基的慶典進行之時,那輛載著國王的車駕穿過街巷接受人民的敬仰,他們這些臣子就站在王宮門口迎接,波倫作為曆代擔任將軍的貴族波倫家最後繼承人,有幸跟他一同列席。


    新王的車駕緩緩道來,小小的孩子眼中的光亮也一同擴大,奇異的光線點亮了那雙黑沉沉的瞳孔,自從父親戰死母親殉情之後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孩子輕輕地、口齒清晰地說道:


    “塞德裏克,我要成為這個人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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