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塵生來的身份其實不接地氣兒,說起來根本不能理解這些鬧市煙火的矯情。


    偏偏他自幼被送往聖朝,名義上為皇子,但其實處處受排擠,吃了許多常人不能想象的苦,反倒沒有享受多少皇子身份帶來的福。


    一所極深的宅子,宅子裏除了他和小七,就隻有無人打理的雜草蟲豸,每年的雨季是最難熬的,那時候他還沒有高深的境界,每一天都在體悟大長老留給他的天書。


    隻是當時,已經有許多人想要他死。


    所幸,他生來聰明,在院子裏設了許多暗道,那幾年是他睡得最不好的幾年,稍有風吹草動,或許就要在夜色裏換個地界兒去睡。


    常人隻以為一個皇子的生死哪有那麽容易,偏偏李塵是李唐認來的鄉下皇子,再加上那位李唐陛下生來就是薄情寡義的性子,殺兄的事不知做了多少,他又春秋鼎盛,就算兒子死幾個不討喜的,也算不了什麽。


    或許多年後李塵經曆的痛苦遠超當時,其危險也更難萬分,但論及印象深刻,幼年時期的那段經曆實在是滴水穿牆,無比深刻。


    也因此,李塵對那段時間感受到的善意也總是更深,就像朱雀大街的烤肉鋪子,就像接著護城河的苦水街上,有個姐姐瞧他可愛就送了兩碗豆腐腦兒,這都是他記下來的恩情,聽著微末,但是暖心。


    人生最苦不過一腔愛意碰著了三分薄情,最暖不過潦倒時候受著了一分真心。


    無情者當忘卻了一切,有心者就時時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忘,如果連這個都忘了,怎麽做人呢?


    所以,李塵現在雖瞧出了鬧市的高低,在他心裏卻沒有高低,隻是再一次感慨:人活著,真他嗎難。


    粗糙的話,最真的理。


    ······


    ······


    愚山正在世上遊蕩。


    他的確就好像告訴李塵的那樣,將自己扔在世上最常見最普通的城池,又低頭隱沒在來往的人流裏。


    絕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各方麵都很普通的人,哪怕這一眼瞧過了,下一秒可能就會忘卻。


    這世上像這樣的人很多,隻因大家都太普通,隻是許多人不自知罷了。


    除非一個人生來就已經好看或醜陋到讓人心靈震撼,除非一個人的地位真的高到所有人需要仰望,哪怕如此,世上也總有不把這些當回事的人。


    這段時間裏,他親眼見到,也是親身經曆了許多過去已經看過無數次的場麵,但仍舊覺得新奇。


    一個人瞧這個世界的改變,總是從視角開始,視角的轉變,又總是從自己心開始。


    就在前幾天,他親眼瞧著一座城池在一場大火中被毀滅:火和風的呼號甚至蓋過了人群淒慘的哭喊。


    那一刻他抬頭瞧著城池上的月亮,竟也覺得血紅。


    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在天地麵前,人的意誌何等渺小。


    他過去雖然號稱天道意識,但其實自己很清楚,他算不上這方天地,真要說起來,可能隻是這方天地裏麵最高級的那一種生靈。


    當那些嗚咽聲在街道上被拉長,跟隨著城牆上的旗幟,帶著某種火焰內外生離死別的悲切。


    他本來想要出手救下幾個人,但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就算眼前的火焰十分特別,需要忘憂以上才能撲滅,但這裏是上界,忘憂境是多麽常見,為什麽直到現在都沒有通天橋以上的人出手?


    他仔細感知了一下,發現那些人都在漠然地瞧著這裏。


    他心裏一瞬間意識到許多可能,比如這些人害怕惹禍上身,又或者覺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還有一種可能,是覺得以自己的境界,沒有必要去理會這些低等級境界的人物。


    當意識到這些以後,愚山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像這些人呐,不管境界高低,在自己眼裏都隻是低等級的生靈,他們竟然會因為這麽無聊的理由,不肯去救人?


    夜色漸漸褪去了漆黑,包括淒慘的月光都變得暗淡,天亮了。


    那些聲嘶力竭的人跪坐在地上,似乎已經知道一切不能挽回,隻是低低地念某人的名字。


    愚山的臉上露出笑容,轉身將這座城池甩在身後,“昨天晚上的火焰,灼燒的不是性命,是卑劣。”


    ·······


    ·······


    ·······


    他在世上走動,一個曾經的看客,現在剛剛入世,心態還未完全改變,仍舊居高臨下,但已經多了一些情緒。


    每過一座城,瞧一眼人情世故,見一見滔天罪惡。


    最後感歎:這世上,看似形形色色,其實不過往複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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