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天時地利,可用不可違。”


    在出發與達蘭台詳談簽訂降約的時間未到之前,溫以恒拿手指在地圖上逡巡一陣,最後點在了小山頭的位置:


    “這個山頭距離今日簽訂地點五裏亭不算遠,也可及時觀望到五裏亭中的情況,確實是最適合的地方。”


    睡飽了的蘇九冬吃過早飯,湊近溫以恒身邊也跟著一起查看地圖,關心道:


    “我記得兵書上說,兩軍對陣,不可逆光而戰,否則箭矢難避,而且容易分不清敵軍多寡。這個小山頭正藏於周圍群山的陰影之下,是否會對今日在五裏亭一戰有影響?”


    “此山頭隻做觀望用,交戰之地並不在此,因此影響不大。”溫以恒攬住蘇九冬的肩頭,替她將耳邊碎發撥到耳後順後,拉著蘇九冬回到小方桌前,才開始吃自己的早餐。


    “我去催一催你的藥膳,今日怎麽送得遲了…”蘇九冬注意到溫以恒今日的早餐裏少了湯藥與其中一份藥膳,起身要出去催膳。


    由於溫以恒在軍中已經因為毒發昏迷了兩次,所以蘇九冬對他的病情十分看重。由於沒有藥浴的條件,除了每日必針灸意以外,還強烈要求溫以恒一日三餐都要有她搭配好的藥膳。


    溫以恒拉下蘇九冬跌坐在懷裏,冷清的語氣裏帶著柔柔的撒嬌意味:“送得遲了就不吃了,少這一餐也沒事。現在你好不容易完好無損的回來了,還是多陪陪我罷…”


    蘇九冬不由得嗔笑道:“今日你怎麽回事?竟像安兒一樣撒嬌抱著我…”


    “我的視若珍寶的夫人如今失而複得,能不珍惜麽?”說罷,溫以恒將蘇九冬緊緊抱緊在懷裏,透過寬厚的胸膛能聽到溫以恒劇烈的心髒跳動聲音。


    天知道溫以恒知曉蘇九冬失蹤時的心慌,在廣撒人去尋蘇九冬的每一個夜晚裏,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如今蘇九冬果真完好的返回,他表麵上沒有過多表示,實則心裏卻一直在沸騰。


    蘇九冬也不說話,隻安心靜聽著溫以恒激烈活躍的心跳聲。主帳裏雖然安靜但卻不尷尬,這樣的沉默反而是最為舒適的相處方式。


    溫以恒愛憐的輕撫蘇九冬的小腦袋,柔聲道:“…你這段時間一直在郭啟峰的軍營裏待著,據說看了不少兵書,還向他學了弓弩?”


    蘇九冬微微一愣,才反應過來:“兵書我一直都有在看,至於學弓弩…是阿爹今早告訴你的?郭將軍不僅是打仗的好手,教人學東西也很在行。”


    估計是蘇風瀾主動向溫以恒提及了昨晚她用弓弩射殺蘇金軍士兵的事情,所以溫以恒才有此一問。蘇九冬怕自己露餡,所以回答得小心翼翼。


    “從你剛才給我的提議,我就知道你確實一直有在看兵書。”溫以恒牢牢將蘇九冬抱在懷裏不肯撒手,還傲嬌的要求蘇九冬與他多說說話。


    “說什麽都行,隻要是說與我即可。”溫以恒的話語裏包含了太多的情緒,其中最明顯的是失而複得的後怕。


    溫以恒陡然興致盎然的拿手指在蘇九冬嫩滑的臉蛋上戳了戳,笑道:“剛才你不是提了兵書上看的說法麽?那我正好考考你,看你究竟是會因地製宜還是紙上談兵。”


    蘇九冬也知情識趣的配合道:“學生所知甚少,若說得有錯處,還請夫子您賜教~”


    溫以恒靠著後背的行軍床坐正身子,故作嚴肅道:“本夫子出的題目,就與今日的小山頭有關。剛才提到天時地利,你所說不可逆光而戰,還有其他幾處你可知悉?”


    “回夫子,學生知悉。”蘇九冬畢恭畢敬的從溫以恒懷裏坐直身子,後背貼著溫以恒的溫熱的手臂,笑道:“不可逆光,乃參考官渡之戰曹操大敗袁紹。”


    溫以恒輕輕點頭,問道:“那我們當前夏季之戰,又有何禁忌之處?”


    蘇九冬從容回答道:“夏熱季節,不可屯兵林間,否則火攻難防,且火勢不可控,猶如夷陵之戰劉備之敗。不過我們如今所出蘇金國境戈壁居多,少有臨建作戰,所以不足為懼。”


    “不錯…那陳倉之戰,曹真之敗是為何?”溫以恒知蘇九冬酷愛讀書,如見隨軍參戰後更是兵書醫書不間斷換著讀,猶如吳下阿蒙刻苦用功,不由得讚許有加。


    蘇九冬依舊應對得毫無阻礙:“皆因天時相助。若對梅雨季節,不可屯兵與地勢低窪之處,否則軍糧易黴,軍械易腐。是以射火而重爐也無濟於事。”


    “再提原先我們在鹽馱河停軍駐紮一事,是否也是高枕無憂?”其實溫以恒有意這樣問,其實也是變相的提前複盤本次北征蘇金國的戰事了。


    蘇九冬對答如流:“於河邊安營紮寨,那便是與地利有關了。當時雖然沒有蘇金軍前來渡河進攻或偷襲,但確實仍有風險所在。”600


    “從水淹徐州的呂布之敗,及水淹七軍的於禁之敗可知,不應大量屯兵於河流下遊急彎處,否則上遊毀壩造洪,則營地寨帳易毀。”


    溫以恒見蘇九冬侃侃而談,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更是珍惜的握緊蘇九冬的小手,忍不住補充道:


    “立營應選高地,可居高臨下,對弓箭弩箭有利,方可勢如破竹。定軍山下擺戰場,刀劈夏侯陣前亡。夏侯淵為備所襲,戰死於定軍山,遂致曹魏定軍山陣地丟失,可見一斑。”


    蘇九冬不由得小小驚呼:“原來夏侯淵喋血定軍山,竟是由於地勢的原因麽?”


    溫以恒笑道:“怎麽?你有別的看法?”


    蘇九冬認真道:“我原先隻當是當時劉舉傾國之力,對漢中誌在必得,而夏侯淵雖強硬,但曹軍在夏侯淵殞沒前,並未有增援部隊和戰爭物資靠近漢中,所以才會使得夏侯淵失敗。”


    “戰敗有許多因素,你我的判斷皆是其中原因,因此也不算錯…你肯認真靜氣鑽研兵書,甚至還看了《三國誌》,實在難能可貴…我的夫人就是那麽聰明厲害,還招人疼~”


    古代女子都是念的《女戒》居多,看《孫子兵法》《孫臏兵法》一類的兵書少之又少,更遑論比之兵書略顯冷門的《三國誌》了。


    溫以恒又忍不住戳了戳蘇九冬小臉蛋,她的皮膚實在是細化柔嫩,叫人忍不住想一摸再摸。


    溫以恒再下一城:“如今我們在巴雅城外,等同於被困沙漠戈壁,是否有可回寰的地步?”


    蘇九冬從容不迫道:“竊以為不應屯兵於孤山上,不可遠離水源,否則大軍被圍則無法死守。”


    “馬謖舍棄水源,選擇登上南山據守而非占據山下的城鎮,致使街亭丟失。令諸葛亮失去重要據點,進退無據,無法再戰。”


    “我們如今被困戈壁,附近水源隻有石茶河,何嚐不等同於另一種形式的孤山。”溫以恒不由得感歎此次深入敵國進攻蘇金國首都巴雅城,實在是冒險之舉。


    蘇九冬分析道:“昨日我們偶遇敵軍埋伏的弓箭手,也是人數不占優,故選地勢狹小之處對戰,減少交鋒麵積。”


    “如今回到軍營,這三十三萬人比之巴雅城的六萬人馬實在繁多占優,故而選擇多麵夾擊最合適。”蘇九冬不知溫以恒為何要選擇撤軍退兵,僅僅隻為發表自己的見解。


    “其實如果我們不選擇撤軍的話,僅僅從人數占優判斷,蘇金軍與我們胤軍數量相差懸殊我們完全可以將巴雅城圍住,圍而不攻,斷其水糧,迫其投降,或圍點打援,擴大戰果等…”


    “多麵夾擊麽…”溫以恒腦袋裏靈光一閃,複又緊緊摟住蘇九冬,驚喜道:“一語驚醒夢中人,夫人果然是我的賢內助!”


    蘇九冬不知溫以恒想到了什麽事情,竟能讓他如此驚喜,也隨他緊緊摟著,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未時正,達蘭台早已等候在巴雅城的五裏亭內,而作為胤軍代表的受降使司馬為鄴則姍姍來遲,身後還跟著威風凜凜的蘇風瀾。


    達蘭台遠遠認出了司馬為鄴與蘇風瀾,卻不見隊伍中有溫以恒的身影,心下不由得一沉。


    直腸子朝洛門直截了當問達蘭台:“相國,您的神色怎麽如此難看?”


    麵對朝洛門的粗獷舉動,達蘭台已經見怪不怪,也懶得再對朝洛門翻白眼,隻淡淡解釋道:“今日最重要的溫以恒沒來,來了個受降使這樣無足輕重的小蝦米,還有蘇風瀾守著,當然愁人。”


    “司馬為鄴隻是個受降使,在軍營中並無實權,抓了他也沒法以之要挾大胤朝。而同行的蘇風瀾又是沙場宿將,想要生擒他實在艱難。看來今日隻能見招拆招了…”


    朝洛門也認出了蘇風瀾的模樣:“啊!下官所說的沙場宿將蘇風瀾,就是那文官身邊的武將嗎?這,這不正是昨日與末將交鋒之人麽?”


    “昨日你撞見的人是他?是他使計騙的你?”


    達蘭台隻以為胤軍裏溫以恒是負責地緣戰略,而蘇風瀾負責強硬的打打殺殺。按照朝洛門昨日所匯報的情況,如果蘇風瀾真有那麽聰明,那他也不能輕視了。


    朝洛門誠實的回答道:“一開始誆騙末將的人隻是個小小的醫女,後來追著末將打的人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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